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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论唯心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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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猫是家里的住客。
猫不像狗一样把你当家人,每天黏着你。不会按时在门口摇着尾巴等你,只为迎接你回家;不会在你做任何事情时都会跟在你屁股后面,只为保护你的安全。
猫更像是一个平时居住在你家的客人。平时懒懒的,爱答不理。开心或有求于你时,觉得你是好人,向你撒娇,让你摸毛摸肚子,躺平任撸;不开心或惹到它时,别说脸对着你,屁股对着你都不错了,一伸手它就给你两爪。
每天独自出门晃悠,临到吃饭的点才回家,一两天没有归来是常事。
家就是它的旅舍,吃饭睡觉回来住,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半夜一两点精神抖擞出门蹦跶,体现一个潇洒不羁任自由。
奶奶还说,大猫是养不熟的;猫大多有领地意识,有独立性,一只猫长到一定年龄就不会让别人居住在它的领地上;所以养猫要养小猫,要让它从小习惯你,把你当做生活的同伴,这样你才能和它共处。
事实证明,奶奶只说对了一半。
6岁那年,对于曹瞒来说是天翻地覆的一年,发生了很多足以改变他人生的事。
先是平常每天下班都能陪伴在他身边的父母开始整日不见人影,夜不归宿,出去待上一两个月的时间才回家。
再是在平日下午皆有的赤红余晖中,和祖父母站在漫天的大漠堆积的红沙上,穿着轻薄的防晒衣,挥手送别邻居家的玩伴。
在寥无人烟的街道,往昔热火朝天、而今破烂荒凉的店铺旁,依依惜别一起调皮捣蛋的朋友。
在越来越空旷的教室内,和老师共同送别一名又一名熟悉的同学离开他们上的初级基础义务教育学校,转学到别的地方。
在激情澎湃、人上人海的战前誓师大会中,吞声忍泪地向作为军人的父母饯别。
后来爷爷奶奶地牵着他的小手,离开了他自出生以来从未离去过的落日迷星,离开自幼熟悉的一切,登上了前往陌生星球——春宜星的飞船。
春宜星的生活既熟悉又陌生。
思念是熟悉的。想见一面爸爸妈妈,告诉他们现在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却只能整日面对保存在移动终端里的虚拟影像。
环境是陌生的。学校和同学陌生的,邻居是陌生的,温度气候、食品口味、生活习惯都是陌生的,连周围小孩的父母与他的父母都不一样。
当别的小孩在父母身边撒娇时,他却只能静静站在伤病缠身、越发年迈的祖父母身边。因为父母临走时说过,要照顾好祖父母,让老人省心,替他们尽孝。
小时候的他不想适应这种熟悉,也不能适应这种陌生。
孩童的创造力是天马行空的。
他们在地上画一条线会想象成勇者斗恶龙时激烈战斗留下的剑痕,看到一个黑色的圆点会想象成青蛙观天坐的井,面对一个陌生的孩子会想象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和经历。
孩童的行动力是全心全意的。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听与这个陌生孩子有关的事,询问家长和老师,长辈聊天时偷听,观察他人的一举一动。耳闻眼见皆为创造的依据。
孩童的好奇心是无穷无尽的。
八卦也是人类的本质。创造的故事通过每一个好奇地询问口耳相传。创作逐次变为听说,推论逐渐变为离谱,虚假逐步变为真实。
短小普通的故事就如同蝴蝶扇动翅膀一般在主角的世界掀起一阵可怕的风暴。
谣言不胫而走,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当他得知时,早已泛滥成灾。
刚开始是反抗着的,他不停地驳斥身边出现的各种传言。别人聊起这些谣言时,他会掷地有声地反对,告诉他们不是这样。
但别人往往向他赔笑:“我不知道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别向我发火呀,谁造的谣你找谁去。”
双拳难敌四手,一口难敌三人。流言蜚语越传越广,无中生有的事情越来越离谱。辟谣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传言的速度。
嘴皮子都说破的他日复一日地做着毫无效果的努力,最后只能沉默地选择接受一切,在陌生的环境里承担着别人言语的困扰,期望着听过传言的人不要相信。
口中说着“不信谣,不传谣”的人往往是最先相信的。不知谁向谣言的干柴里添了一把烈火,指指点点升级成冷暴力。
他想要对峙也不知道能找谁,他做了什么都会被人恶意解读。因为人们会说:“大家都这样说,那肯定不是好人。”
教学活动中,全班的十多位同学竟无一人愿意与他组队讨论完成作业。
下课后,不论他走到哪儿,周围的同学都视他如瘟疫,一哄而散。
他说话时,他们会无视,假装听不见;他哭泣时,他们会用看猴戏的眼光看他,还会吃吃地发笑。
老师发现不对劲,出面将事件热度平息下来。
隔段时间,这些流言还是会传回他耳边,刺痛他的心。
曹瞒第一次知道,人言可畏。
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不是所有的反抗都能取得胜利。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忽略外界的所有,自己就不会受伤。
年少的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
封闭自己的内心,隔绝与外界的联系,关掉与外界交流的通道。
做一个飘荡于世间的幽灵,无人关注、无人知晓,默默干着自己的事。
渐渐地,他变成沉默寡言的每天往返于学校的影子。
猫就在此时被奶奶抱进了心间。
在无需上学的周末早上,刚下过细雨的天空一碧如洗,春宜星中心的恒星还躲在云层里遮遮掩掩不肯露面,只留下彩虹在天空主持着大局。
四季如春的气候让一切都生机勃勃。屋边粘着土壤的地砖缝中,潜伏许久的种子抽出两片嫩芽,温柔的风带领着它们向曹瞒挥手,那动作就像奶猫向他伸爪子。
一早出去到菜市场的奶奶,买回来的不是菜,而是一只喵喵嚎叫着的奶猫。
仓鼠大的体型任谁都知道这是一只刚睁眼没多久的奶猫。
奶奶说,这只猫刚死了猫妈妈,挺可怜的,就领回来养了。曹瞒和它一样,妈妈都不在身边。所以以后就由他来照顾它,让它成为他的小伙伴,他们可以互相陪伴对方。
或许是天气太好的缘故,他难得表现出年纪该有的活泼,反问道:“难道不是给我的拖油瓶吗?”
奶奶笑着打了个哈哈,轻轻地抚摸着抱在怀里的它,避重就轻地说:“我相信你是个温柔的孩子。” 接着,蹲下来让他抱它。
他一脸嫌弃,却不由自主地向猫伸了手:“您就知道折腾我。我决定了,就叫它‘七喜’。”
奶奶笑呵呵地看着他将猫抱起,仔细地帮他调了个姿势,让怀里的小家伙更舒服,“七喜好啊,佛家七情,喜怒忧惧爱憎欲,相见之喜,我希望你一生都快快乐乐;可惜,奶奶我一生都参不透这七情六欲了。”说着,同样用摸猫的手法揉他的头。
曹瞒头一偏,躲开奶奶的手,知道她信仰佛教,又要开始用佛教的那一套来教育他,连忙抱着猫跑开。
七喜长得比寻常的小猫慢。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没有猫妈妈的缘故,怎么喂都有些瘦弱,还经常吐奶。
时不时生病,让曹瞒焦头烂额,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照顾它。
有好几次曹瞒都以为七喜活不过来,但它还是顽强地一天天长大了。
虽然没有成年,还是有点瘦,但是能上蹿下跳地捣乱,每天都在卧室里的衣柜上跳来跳去,在雪白的墙上爬来爬去,在桃红柳绿的花园篱笆边翻来翻去。
曹瞒每次都追着它跑,直到气得不想理它时,又会准时跑到脚边蹭他,露出肚皮给他撸。
曹瞒一度认为,七喜会一直在他身边,他会陪伴七喜一生,直到七喜老了逝去的前一刻。
七喜还没彻底长大就突然离开了他。
那天下午,雨过天晴,他顶着耀眼的光线放学回家,久未归家的父母待在家里,模样让他感到陌生,地上一片狼藉。平常在家的七喜不知所踪。
等到吃饭的时间,他往七喜吃饭的碗倒进平常吃的猫粮,还开了自己省吃俭用凑钱买的它最爱的猫罐头。
它没回来。
七喜贪玩跑远了,只是没能按时回来。他以为。
于是跑去它最爱去的花园,大声呼唤它的名字。不远处停留在树叶的雨水顺着花枝流下,落入湿润的土地中,百花在雨水的滋润下更加娇艳欲滴,各处争奇斗艳,吸引了一群又一群游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游客的欢喜盖过了他的声音。
七喜一定还没听到。他这样想。
围绕着公园跑了一圈又一圈,公园各处都留下他的足迹,看着游客来来去去,就是没看到心中想要的那道身影。
七喜只是去别的地方玩了。他想。
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座无虚席的店铺旁,川流不息的马路边,自己想到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与无数猫狗擦肩而过,就是没看到它。
七喜或许现在已经回家了。找了一晚上饥渴劳累的他抱着侥幸的心理走在回家路上。
有着数道划痕的门边,奶奶一脸疲倦地站着,咬着下唇,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踌躇地说:“你回来了。其他的明天再说吧。”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奶奶。奶奶扬了扬头,转过身背对着他,耳边隐隐约约听见有啜泣声。
曹瞒不相信它会离开他。
第二天,他用移动终端向各个社区、群组、认识的所有人打听七喜的消息。
第三天,他又把能去的地方都去找了一遍……
一周后,还是没能找到……
时间打破心中的侥幸。七喜再也不回来了。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扑进奶奶的怀里涕泗流涟。
恒星犹抱琵琶半遮面般从云层露出了半张脸,照亮房间的一角,光线从猫窝、猫罐头上划过,最后久久停留在那个被舔得光滑的猫碗上,好似它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