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草摩一米

35、逝者如斯。（4.3） 4.3

　　4.3
　　自从徐光昱提起婚礼却被叶司南果断淡然拒绝后，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叶司南不知道没有程子的参加这婚礼还有什么意思。宾客满盈满面喜色相互敬酒祝福新人本来就是一个过场，若是没了重要的人来看，就是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没有喜闹没有祝福只是淡淡的一句“过些日子去领下结婚证吧”，这事儿就是这么定下来了。
　　徐光昱新买的房子很大，这几天两人都一边工作一边为新房而忙碌着。叶司南白天跟着白越年去谈判，偶尔会回不了家，她会跟徐光昱打电话说明，然后一句通常的“别喝太多酒”再挂断电话。她会站在某个旅馆房间的窗子前俯望万家灯火，然后猜想程子或许就在哪个角落也说不定。
　　或许，已经和子安在一起了吧。这样便好，子安总归是个让人心安的男子呢。
　　后来其实想想，子安当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是他们都无法想象的。那是个多么隐忍的男子，又是多么温暖柔和，即使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执念于给予她们温暖。
　　她和程子之间，程子和李枫泾之间，还有，她和……他…之间。
　　一年多过去，自己却是再也没见到他了，他又是在这个世界的哪一端呢？有时会恍惚这或许只是一个太长的梦，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醒来，仍旧还是初二那个还未遇见一切的骄傲恣意的少年。
　　她总是喜欢重温那些时光深处的伤口，在孤单一人时，在深夜的窗口，一遍一遍，反反复复，重新撕开封着过去年华的袋子，然后一次一次体验着当年的绝望，无奈和忧愁，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具体的动作，都如同电影版清晰重映。
　　也是只有那时，她才会觉得，程子和他一直在身边，没有离开。
　　而她不知道的是，当她沉溺于那些羁绊住了前途的过往，甚至如同吸食毒品般迷恋于那些疼痛时，她的未婚夫会在接过她电话后转身出门，然后泡在酒吧里，或驾车在黑暗中狂奔，彻夜不归。
　　她不知道，她的气息是多么难捕捉，甚至从未停留在他身边过。他总觉得，一转身，她便全然不见，连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也不再存在。他怕面对空荡荡的，没有她生息的房子，于是他从不单独在那个家过夜。
　　他没告诉过她，只有在和她交欢时，他才会觉到她的真实存在，才会获得短暂的心安。
　　他想她也并不想知道，或许……她根本毫不在意。
　　自己又何必自找无趣的去做那些令她尴尬和为难的事呢？不过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他总是落寞的一笑，然后放纵自己。
　　她会明白么?

　　和徐光昱从家居城里出来，拎着大包小包的家居用品，叶司南边走边和他讨论着房间的装置。或许并非在讨论，因为男人总是宠溺的笑着，说：“你喜欢便好。”之后就紧锣密鼓地按照她的想法投入到实践中去，速度惊人。
　　从家居城到停车场要走一小段路，徐光昱便让叶司南去对面路口等着，他去把车开来，然后他可以带着她直接回家。
　　叶司南笑笑点头，将之前手中执意不肯交给他的东西交到他手上，转身打算过马路。
　　第一步，她迈下，徐光昱嘴角笑容还未消散。
　　第二步，她迈下，徐光昱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凝神默视。
　　第三步，她即将迈下，一声呐喊着的“小心！”从身后传来，紧接着的是一个外力，气流汹涌着朝她挤压呼啸而来，在她滑倒在马路牙子上时坠地摔成碎块。
　　抬开手臂的一瞬，她的眼角闪过不熟悉的白色和熟悉的黑色的纠缠，然后，黑色飞离她的眼界，白色生生闯满整个视野。
　　叶司南大脑空白着，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一个被如雪般白色灰尘所掩埋的废墟处，目及尽白。她听见沉闷的如同什么被压抑着爆炸开来，像是童年乡下爆米花的老人的机器声。
　　她恍然，是梦境要结束了么？下一秒要睁开眼睛了么？她会看到熟悉的儿时卧房和钢琴么？
　　阳光依旧是透过灰白色窗帘，显出细尘的颜色么？
　　她睁开双眼，发现太阳的光芒将世间染尽血色。只有那里，马路中间是一块被抹去色彩的苍白，显得突兀而异样。
　　然后，她飘零的视线终于如同找到爱人般，紧紧缠绕在那一滩即使太阳也无法与之相媲美的鲜红。
　　流动的，鲜艳的，安静的涌出，尽头是那被熟悉的黑色风衣所裹着的，高大的躯体。
　　那黑色和红色是如此的和谐而融洽，如同编织的中国结一样缠绕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倒是那柏油马路和白色的大影子在图片上影响了这一切的美感，使这画面好似一个未完成的却已被画家抛弃的拙劣作品。
　　让人为它觉得无比的惋惜和哀伤。

　　好像是太阳突然转过一个角，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天色忽然暗下来，像是灰尘飘满了整个空间一般，眨一眨眼，睫毛上便落满了细小颗粒，沉重的让人眼皮下坠，睁不开来，然后，整个世界就会堕入无垠的黑暗。
　　白色的空白依旧还在，但是画面上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匍匐的人影。叶司南用力向前挪动着，胳膊肘的地方已经磨上血渍，她只是紧紧盯着那一块图案，目光却妨似没有焦点，只有空荡荡的雾气，她什么也没有想起，也想不起什么来，只是觉得她要快一点快一点，不然就会失去整个时间，空间，乃至生命。
　　目标明确却又模糊，头脑一片恍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也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与害怕。她觉得自己像是看一场电影，那种烂俗的不能再烂俗的东西在自己眼前平铺直叙缓缓展开，自己却深深被引导在其中，像是在这里又像是在那里，像是在里面也像是在外面。
　　而靠近后她却恍然领悟，原来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真正正的事实，无法逃避无法脱离的事实。
　　于是心里开始慌乱起来，于是感觉山脉起伏变幻，沧海桑田，世间归为亿万年前的静寂，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又好似一切要重新开始。

　　叶司南抱着徐光昱的肩膀，大脑中却只有一片血红色，自己无法阻挡的血红色，一大股一大股，蔓延出一条小溪。她开不了口，像是一个急切想在世间上嘹亮啼哭证明自己存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是先天性聋哑的婴儿，发现自己的出生自打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始终说不出来话，只是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男子眼皮微微的颤抖，打不开。
　　后来还是徐光昱开始了对话。
　　“叶……叶子……”吃力的嗫嚅，身体不住抖动。
　　叶司南没有接话。
　　徐光昱还是没有睁开眼，嘴角却弯起一副他自认为最安定的笑，殊不知，这表情竟成了绵延不绝的惨淡，永远留在了叶司南的记忆中。
　　“叶子……我觉得好暗……你在么……”他用尽全身力量握了握身体边上的手臂，意识到是她的衣服，安心了下来。
　　“叶子…我觉得好软…好疼……又好轻松…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啊…记不起来了…
　　“叶子…你听我说…我在书桌左手边的最上面抽屉里放了一个戒指…和我手上的的是情侣戒，一直没来得及送给你…还有…下面压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但是请你亲手交给周晷澈…亲手…记得…
　　“叶子，我觉得好累…叶子…醒来之后要在我身边…无论在哪里醒来…我的身边…
　　“叶子…
　　“叶子……去吧…去…吧……”
　　徐光昱说完这句话，像是又恢复精力般的，猛地睁开眼，然后死死盯着叶司南的面容，像是要铭刻什么一样，最后，缓缓合上了。
　　叶司南仍旧是抱着他，看着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看到他的嘴唇像是涂了专用的唇膏一样变得白白的，嘴角也搭下来，形成了一个未完成的笑容。她开始对着他笑，她记得以前他总是喜欢逗她笑，她自己一笑他总是比她笑的还好看，她却是从来没告诉过他，她一直觉得，他的笑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正无暇的太阳光，如同他的名字，也如同那年他们一起手牵手看到的悬崖边的绚烂。
　　那传说中的一米阳光。
　　她牵起他的手，印象中是第一次主动，却用自己从来没用过的最大力。就像他握着她的时候，那么坚定那么安心。让她总是有一种感觉，自己跟着他，好像一辈子都不会走错路。
　　而现在，她终于牵起他了，为什么没见到她预料中的笑容呢？
　　为什么她觉得她现在处在一前从未遇过的无数路□□错的中心，他却没有跑过来领她走出一条路呢？
　　他离开她了么？他厌烦她了么？他不再爱她了么？
　　为什么一直在逃避的自己，这一瞬，却想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像一个孩子讨要一样死皮赖脸的哭泣呢？她想要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
　　你要爱我，你要一直爱我啊！！！你说过的，你只有我，你不是会一直爱着我么？？！！
　　可是，你现在人在这里，灵魂又跑去哪里了呢？

　　她茫然的抬头看天，眼角却仍是晃过那一片惨白惨白，整幅图画的空缺，也是毁掉整幅画面关键之处，罪魁祸首。
　　她突然呆住。
　　车子的驾驶座上，那一张熟悉的脸在笑，笑容凝滞着，寒彻骨髓。
　　像是一条看见自己猎物濒临死亡边缘挣扎着求生的笑容，包含胜利，自负和满足。
　　叶司南永远忘记不掉那张脸，那是她曾见过的熟悉笑容，曾几何时，在超市门口，在程子身边那个温柔挽住她手臂的男子，那个在婚礼上一脸虚伪笑容的男子，那个将她推上自己床上玷污她的男子。
　　程子的丈夫，李枫泾。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结束了。只剩下澈澈没有交代了。不过，一切早已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