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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逝者如斯。(4.4 完结章) 4.4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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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完结章
5年后。
仍旧是一个春末夏初。
道路两旁的香樟恰巧是散发着它们微妙而亲密的香气之时,让人闻起来都会觉得胸膛中的废气也被同化感染,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像是不属于这个混浊世间的躯体,或者是柔软滑嫩的刚刚苏醒的婴孩。
太阳光是清晨微微接近中午时分,刚刚要强烈起来,因此照的人身上开始微微地发汗,却连湿润也是清新的,让人觉察不到那种令人恶心的粘渍感。柏油马路在树荫下被穿透深绿色叶片的青色光芒包裹着,显得闲散而舒适。这就是那个城市,她生活了17年并决定永久告别的城市,深森。
叶司南走在路上,手中拿着一份儿地图。离开了这么多年,却从没有认真的回头重视,甚至连怀念也被包裹在一中参不透的情感之中,因此再次回来就好像来到了一个从未抵达过的土地,只有空气中那种弥留的气味让她偶尔才能分辨出这是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然后低低头,默默的微笑带过。
地图上标志着前方不到50米的地方有一个公交车站,叶司南于是就很想随便坐上一辆巴士然后看看这个交通工具中最显慈爱的长辈究竟会把她带到一个怎样的连她自己也辨认不清的故地去。
这样想想,莫非在无意或是刻意中,她已经将深森这个城市基本遗忘。
只剩下街道两边整排整排的香樟以及一地树影。
一边看一眼地图上与记忆中基本不相符却还有一丝痕迹的地方和完全陌生的场所,叶司南觉得有些茫然无措,这是否真的是那个验证了一切悲欢的城市,为何如此容易就更改变迁,令人措手不及,无从开始。
抬头看看,公交车站已在自己身前,等车的人很少,只有一个背着学校发的赠送书包的小男孩,上面还用白色在显眼的地方印着学校的名字,还有一位穿着平常正装的男子,喋喋不休的打着电话,听口气像是对着下属。
叶司南探身看了看被廊檐遮挡住的阳光,随着午时的逐渐来临越来越强烈,却让叶司南不知怎么有了一种即将熄灭的悲凉意味,像是消散前最后的绚烂,刻骨铭心。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她突然有了一种逐渐老去的可触情感,它形状明确,色彩鲜明,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又无从记忆和表达。
人总是在这种明确与不明确之间长大,而在仍然记得和已经遗忘之中老去。
看看时间,早已过了高峰期,人流量已在逐渐减少了,公车也应该来到了。微微有些抱怨的看着应该来临的方向,却恰巧碰到一辆棕色的房车顺着路沿减速下来,刚巧在公交车站牌邻近的路口停下。
是很平常的一部车,车里的人因为阳光的反射所以脸很模糊,但是叶司南不知怎么总是觉得这辆车引起她极大的好奇心和畏惧心,像是期待和拒绝交融在一起的感觉。她的眼神紧紧跟随着车子的移动和那位看不清的司机的动作,想要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画面,却感觉她想要的那些东西还是在她眼前溜去,消散在时光的缝隙中。
车子逐渐停下来,里面的人却没有出来,叶司南仍然追随着,她觉得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时刻的降临。
后来想想,这或许便是心灵的羁绊。
总之,那个时刻还是这么不声不响的降临,就在这个无比平凡的阳光日子,树荫下,香樟的甜丝丝的味道弥漫的空气里,周晷澈就这么走下了车。
叶司南恍恍惚惚记得,那时太阳光在空气中好似转了个弯,差点儿灼伤了她的双眼,于是她就闭了闭眼睛舒缓感觉,睁开的时候,他就微笑起来了。
一件单单薄薄的白衬衣,在正午显出微微的粉色,非常非常淡。一条米黄色休闲裤和白色配起来显得如头顶这些可爱树木般淡雅清新。周晷澈关上车门,缓缓向她走来,于是她就觉得,或许之前只是她的错觉,或许一切还没改变。
或许。物非而人是。
她在站牌边站着,等着他朝她一步步走来,心满意足的等待着他张口说:
“还好么?”
“嗯。还好。”
这么多年过去,叶司南惊讶的发现自己没了最初见他的拘谨,也没有了惊慌与失措,两人像是老朋友一般,静静地谈着自己与对方分离后的情况。他成了一名心理研究者,在某所很著名的研究院,日子过得宽裕悠闲。
他们故意撇开了王子安与程子的消息,以免打破了这种宁静与安详,想要在逃避中获得一点儿心灵的安逸。可是最终,周晷澈本以为的一句无关紧要仍旧是揭开了历史,露出不堪的血淋淋伤疤。
他问道:“你和他,结婚了么?”
于是叶司南心里一震,将脸略微抬了抬,用现在已经可以时常看到的表情,微笑着,回答他:“他死了。”
本是惊心动魄的一句话,用这样平和的语气说出,表达的就成了理所应当的平和。周晷澈这么想,不然他找不出理由来解释自己的丝毫不慌张。或许是徐光昱很久没有和他联系,或许是他以前也听到过风声只是不记得,无论是怎样的原因,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叶司南,微动嘴唇,声音不大,可是那语气叶司南觉得就能穿透人心。
“叶,你知道么。我多么希望,那个死的人,是我。”
大概放到以前在电视剧里叶司南会感叹这个角色是多么的煽情和虚伪,是多么的善于放马后炮,可是等到她真正面对这种场景时,她才真真正正感受到,这简单的几个字,包含的是在世者多大的勇气,情感,和多么强烈的悲伤。
于是叶司南笑笑,也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谁不是这样呢。”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说:“这是他最后让我交给你的,说一定让我亲手交到你手里。”
周晷澈低头伸手去接,看到了女子无名指上的戒指。他接过,若有所思。
女子像是想要结束谈话了,她收拾了画中的语气,用另一种轻松的态度随便的问着:“你准备去哪?怎么正好遇见。”
周晷澈的手指暗暗用力握紧信封,将它装进上衣口袋里。同她一样尽力清扫着自己的悲伤,可未曾想到,话一出口就成了无穷无尽的无可奈何。
他说:“我,去接我的小女儿。”
一片叶子坠落下来,被风吹散。一枚春日里落下的叶子,碰触了一下她的发丝,滑落了。
他说:“我和苏漪,结婚了。”
她灿烂地笑着:“恭喜你们。苏漪,是个很好的妻子,你要好好保护她。”
他点头:“嗯。”
说到这里,再说下去就是徒劳和矫情了,她很明白作为普通甚至稍显陌生的朋友,他们的对话到此便是尽头。
于是叶司南缓缓转过身,说“不耽误你了,我走了。”她向前迈了两步,巴士刚刚大概已经错过,她也不想再在这里等下去。她该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生命也至此可以圆满。她现在想要回家去,看看徐光昱,乘一辆火车远去旅行,或是在一个城市中终身不离。
她摸摸无名指上的戒指,感觉一阵暖流散发到身体各处,她知道那暖流从哪里来,也知道以后她应该怎么做。
就是这样,当周晷澈颤抖着声音大声问着:“叶司南,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她只是微笑着稍稍侧了侧脸,一句“逝者如斯”就模糊的传递在空中,经久不散。
逝者已矣,逝者如斯。如斯便是像这样的生活,不慌不忙的流淌着,融汇着,蒸发再次分散。一生的轮回,生生的轮回。
她以为这一句话足以结束一切,可是她没有想到她仍是听到他说着:“叶司南,你知道么。我的小女儿,叫周子叶。周晷澈的周,王子安的子,叶司南的叶。”
可是心里为什么再也没有波澜了呢。为什么只有点点头,继续朝远方走去呢。
只因他们,都是逝者,都已如斯流去。
叶司南觉得雾气再次袭来,她仍旧站在岸边,他的脸庞安详,清楚宁谧。而当太阳逐渐升高,雾气散去之时,她发现那身影也消失殆尽,只留下空气中的水气,和一地晃动的迷离树影。
她还记得她曾摘下两枚香樟叶子。那两片叶子所归属的树下,曾站过晷澈。她把两枚叶子直接夹入书中,还带有原来细微的尘埃。一夜之间,树叶全部变成红色。又一夜过去,树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原来,他们守护这虚幻中的真实,就像是那条河中的鱼,守护岸边花的倒影。
或许顺着河沿一步步走下去,河海相接之处,才有这最美的涌动景色,就如同轮回的更迭,世世代代不灭的精魂。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