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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城故事(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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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戚氏带着盛锦耀回来的时候,细细已经将晚饭做好了。她甚至还利用等待的时间用炒茶的方式炒了点芋头叶。
“阿耀,把这些给隔壁院子送过去,晚上可以沐浴,你带着他们去那边看下。”
盛细细家的浴室是自己改装过的,隔壁院子的三个人既不知道浴室的位置,也不知道使用办法,让盛锦耀带着他们去熟悉是最好的,“晚上我和阿娘洗了以后,你再带人过去。”
“哎呀,今天难得开浴室,是有什么好事吗?”戚氏是个喜欢干净的,听了这话很是高兴。
“洗了羊毛,又能做几件夹羊毛的暖袍子;”能有新衣服穿也是令家人高兴的事情,想到可以暖暖和和地过个冬天,细细也很开心,“我雇了人,明天开始去收我们家的那几亩地。”
说到收庄稼,几人也郑重了一些,“现在正是农忙的时节,哪儿来的人?”
“外面流民多,他们需要挣钱,需要吃的,大不了用些粮换他们几天劳力,总归是不会亏的。”细细放低了声音,“我去年就打听过了,五斤粮可以做一天工,我们家那几亩地,便是雇人全做完,最多也不过两石。何况今年流民多,价格应该会便宜些。”
戚氏:“两石……是我们两亩地的收成?”
细细:“差不多吧,现在这几亩地阿娘你也知道的,贫瘠,所以我让徐叔种了三亩红薯。”
戚氏:“就是你早几年种在后院里的那个?”
细细点头,“这个产量高,也不太需要侍弄……两石粮可比雇亲戚做要划算得多了。”
戚氏叹气,“早些年他们可不这样。”
讲到这一茬事,戚氏又沉默了。容容与细细相互看了一眼,细细正要说话,锦耀回来了。
“好了,我把吃的给他们送过去了,也带着那个阿洵看过浴室,教他怎么用了,我还和他说下回可以一起洗。还能一块儿说说话呢。”
锦耀报告完自己的行程,就拿起筷子吃饭。吃了一会儿,觉得奇怪,“阿姐,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们家可不讲究什么食不语,一家人只有在吃晚饭的时候才聚在一起,都会热热闹闹地把大事小事一道讲了。今天晚上有些安静,锦耀目光在他阿娘与两个姐姐之前扫了一圈,识相地低头继续干饭。
“你们也大了,我确实也该告诉你们一些事情了,”戚氏放下碗筷,“家里不太富裕,有些事情说了,我怕你们怨我。”
姐弟三人看来看去,细细表态:“在外头还有欠着钱?”
戚氏瞪她一眼:“欠个钱怎么了,怕我卖了你们还债?”
被细细这么一打断,戚氏之前的沉重语气稍有改善,“我自幼生活在京里大家,当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中想要将我嫁给一个阿爹看好的新晋之人,给他当填房。说怎样也是正室,家里也会按着嫡出姑娘的例份给嫁妆。我那时还小,不愿意一嫁过去就给人当后娘;我的亲娘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此人的为人,并不像表现得那样正派,便一道反对了。只是我娘的身份并不算好,闹了几次为我阿爹不喜,就被发卖了。”
容容吸了口气。
“阿娘都因此被发卖了,我还能什么都不做听他们安排?我就逃出来了,当时想得简单,逃得一时,哪里能完全逃开,所幸最后遇上恩人,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家里便放了我。我不愿留在京里看家人眼色,便跟着当时的一群读书人到了书院附近,又遇到想要求学的你们阿爹,看他穿得干干净净,说得又腼腆得很,就被骗到这里来,生了你们几个。”
说得后来,戚氏语调轻松了一些。
细细消化了这些故事,替妹妹和弟弟总结了一下:“总之就是不愿嫁给家里安排的人,你一个大家小姐游落到这个边缘小镇,然后嫁给了以为是读书人其实是卖猪肉的阿爹,生下了三个孩子,现在阿爹还抛下我们跑掉了。”
戚氏:“……”
“听起来是个倒霉的小姐的故事,我们要怨你?”容容听故事的时候把头发的水分绞干了,这会儿也开始正经吃饭。
盛锦耀这会儿饭碗都吃干净了,“为什么阿娘的娘亲会被发卖?”
戚氏脸色不太好,“妾通买卖,她是妾,自然没什么说话的份。我后来还托人打听过,她似乎又被转了几次手,最后一次转手好像是转到陵州去了,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细细有些说不出话,她看了眼戚氏,又低下头,“我以为大户人家都很风光呢。”
戚氏夹了口菜,“那也看是哪一房的。”
“那还能找到外婆吗?”容容问得小心翼翼。
“只能托人找,陵州这几年有些乱,也不知能不能找到。”戚氏也不乐观。
细细吃了几口,饱了,“那个恩人就是……”
戚氏点了点头,“所以,算是救命之恩。虽然他们不愿说明身份,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流落至此,又缘何落魄的,在街上看到了,他没认出我,我认出了他。能帮上忙,自然是要帮忙的。”
这是报恩。
这回轮到细细叹气了,“看来不能心情使唤人了。”
戚氏:“……”
容容:“啊,阿姐今天还让他打了一下午的井水。”
细细:“他们都不愿意说明身份,那我们太过照顾他们,怕也是会怀疑原因吧。”而且根据阿娘的说法,他要是能一句话就让家里人放过阿娘,那岂不也是个位高权重的?现在这么落魄……
“阿娘,我们贸然收留他们,不会惹来麻烦吧?”细细有些担心了。
戚氏:“人能从京里一路流落到这里,不是流放就是家里倒了,能活着就是人家已经放过了。”
“……”
流放?所以,那个老爷子曾经是个大官吧?
与细细纠结于后院几个人的身份不同,容容与盛锦耀更想知道别的事情,“阿娘,你说你原来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大户人家是怎么样的?多大户?出门都不用自己走路的那种吗?”
戚氏没声好气:“没啥好说的,想想就晦气。”
突然有人敲厨房的门。
戚氏几人顿时没了声音,倒是细细猜到是谁了,“是阿洵来还碗筷的吗,你们吃得这样快?”
她说着站起来去开门,果然看到阿洵担着篮子站在门口。
他点了点头:“吃好了,碗也洗过了。”
“好的,”细细拎过篮子,“要不你们先去沐浴吧,我们这儿还要耽搁一会儿呢。”
“哦,好的。”
阿洵蹦蹦跳跳地走了。
等细细关上门,锦耀轻轻地问:“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戚氏十分肯定:“不会,他们这样的出身,断然不会偷听。我看他们没什么行李,我去翻翻你们阿爹有没有什么衣服能给他们穿的。”
……
“原来是这样。”
晚间沐浴,爷孙三人坐着舒展了身体,阿洵将听来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祖父与兄长,有些愧疚又有些庆幸:“我当初乍一听,还真以为她们是想让阿兄当赘婿呢。祖父,可想起来是谁了?”
祖父拿了一边的梳子梳理着胡子,“我还在想呢。”
阿洵用布沾着热水擦身体,“也是好久没有洗过了,你看我这老泥。”
偷听到了细细一家留着他们的原因,阿洵轻松了许多,“阿兄,我给你搓背。”
三郎拿布浸了热水搭在肩膀上,打了一下午的水,肩膀有些酸痛。
阿洵站到他身后用力地搓。
祖父梳顺了胡子,又开始梳头发,“想起来了,好像是相国寺旁边的大樟树下那家。”
三郎愣了一下,“是王?”
阿洵有些奇怪,“可我好像在外头听到他们邻居碎嘴,说这家的主母是姓戚的。”
“可以随了母姓吧,”祖父梳完头将头发扎起来,也开始擦拭,“当时他们家的一个庶女,长得很是不错;正好苏侍郎那会儿刚迁进京里,元妻又正好丧期刚过。他们便想结个亲。”
“苏侍郎,江淮苏家那个……年纪差得有些多了,可毕竟也不算是很差劲的姻缘。”
“他好男风,听闻房中很有些手段,元妻走得也不是很明白,家中又有几房小妾,”祖父摸了摸下巴,“可惜这家人没有刀片。”
三郎点了点头,“故而戚氏当时并不想嫁,就与家里闹开了。”
祖父拿了豆角荚子搓身体,“王家大族,当时只是为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就拿庶女去换,还拿庶女的生母做要胁……那生母倒是与我一友人有些交情,故而求到我这里,我便说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倒还记着,可见生性不错,她的女儿想来也不错,若是能在此处安顿下来,三郎你也可以考虑。”
三郎:“祖父莫要说笑了。”
祖父:“知道人家的底细,就有点想靠着你吃软饭了。”
阿洵:“啊?”
三郎:“……”
外头突然有响动,祖孙三人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