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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伞下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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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上午,两个人并肩踏上了北上的高铁。
列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十几个小时的颠簸,两人全程安静无言。
江却望着窗外的景象,心神恍惚。他曾经去过北方的很多城市,但是荣城还是第一次去。之前他跟岑泛舟要约着见面的,但是对方的身体一直抱恙,所以也就推迟下来。
深夜时分,列车稳稳地驶入荣城。
还没到落雪的月份,逾江却寒意侵骨,扑面而来的冬日沉寂,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江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贝银,这趟车坐得那么久,那么累,你要见谁呢?”
贝银看了他一眼——江却陪她到荣城,她现在也没有刻意隐藏的必要了。
“明天是我父亲的忌日。”她缓缓地开口。
江却怔了片刻,道:“那明天我还陪你去吗?”
贝银扭过头,朝着他莞尔一笑:“你愿意的话,可以的。”
“嗯。”江却见她这么一笑,脸一下子就烫了。
贝银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收回目光,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江却,陪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客气。”
随后两人打车前往市区。
出发之前,贝银联系上父亲生前的一位旧友覃叔。覃叔在城区经营一家家庭式小旅馆,很多年前受过贝银父亲的恩惠,一直留有联系方式。
提前打过招呼,对方应允了两人暂住。
到了旅馆,覃叔亲自在前台办好登记,留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安顿妥当之后便不打扰他们了,只嘱咐夜里出门注意安全。
落地安顿好的第一晚,江却给岑泛舟发了消息:“今天陪朋友来了荣城,你有空出来聚聚吗?”
没过片刻,岑泛舟回复了。
二人敲定后天午后在老城区的咖啡馆见面。
一夜浅眠,转瞬至次日。
这一天,正是贝银父亲的忌日。
天刚蒙蒙亮,荣城便落起了连绵冷雨。
贝银早早起床。早上偏冷,她多加了衣服,穿得像只小企鹅。
江却看着她冻得红通通的鼻子,有点儿心疼。
旅馆外,江却给她买了杯热饮让她拿在手上暖和。
“谢谢……”贝银接过他递过来的热饮。
她想到自己的伞还在酒店的房间里:“下雨了啊,江却你等等我,我的伞在房间里。”
江却拦住她:“不用,我带了伞。”
贝银没再说话,觉得江却很细心。
接着两人打车去往城郊的墓园。
两人抵达墓园时,青石路面早已被雨水冲刷得透亮,两侧松柏苍翠沉郁,雨珠顺着枝叶不断坠落,细碎的雨声覆盖了整片山头。
江却撑开那把透明的雨伞,稳稳地举在两人头顶。他下意识地将大半伞面都偏向贝银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彻底露在冷雨里,不过片刻,衣服便被雨水浸透,泛起湿意。
“你往自己那边挪一点儿。”贝银轻声提醒他。
“没事。”江却应声,伞柄分毫未动。
方寸的伞下,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与喧嚣,没有重组家庭的枷锁,没有尴尬的姐弟名分,没有隐忍克制的心动与躲闪。
两人并肩沿着湿漉漉的石阶缓步前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长眠的故人。
贝银寻到墓碑,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润,一生的热忱皆寄在草木、昆虫上。
贝银蹲下身,将买来的白菊花轻轻地放在碑前。
指尖轻轻地抚过冰凉的石碑,她心底酸胀,眼里蒙起一层薄薄的泪水。
“爸爸,好久不见,我来看你了。”她轻声和久违的故人念叨起来。
此时雨变得很小了,江却收了伞,安静地退至她身后。
良久,贝银回过神来,敛去眼里的湿意,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年:“走吧。”
雨势渐缓,依旧缠绵不散。
心头郁结未散,贝银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常去的那家旧书店——故纸隅。
贝银心里惦念一本早已绝版的昆虫旧图鉴。
不知道那家店还开着吗?她想去碰碰运气。
老巷幽深僻静,藏在闹市之外,青石板路湿滑微凉。故纸隅隐在小巷深处,老旧的木门上挂着铜铃,推门轻响,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湿冷风雨。
屋内暖灯柔和,旧纸墨香漫漫,安静得治愈人心。贝银顺着高耸的书架缓缓踱步,目光细细地扫过一排排泛黄的书籍。
下一瞬,靠窗的两道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靠窗摆着两张老旧木桌。一名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男生正低头整理旧书。一旁的女生穿燕麦色针织衫,外搭薄呢小马甲,安静地翻着书页。
尘封在记忆里的片段瞬间在贝银的脑海里翻涌上来。
那时候何漫还在荣城任教,是林岁引的班主任。
在初中部读书的贝银性子安静、内敛,总在放学后待在教师办公室写作业。
一个傍晚,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贝银一个人对着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束手无策。那道题逻辑绕叠,陷阱极多,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页又一页,思路死死打结,怎么推导都是错的,越算越烦躁,鼻尖都微微泛红。
就是那时,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来人是前来补交作业的林岁引。她看见了贝银却没有出声惊扰,轻轻地放好作业本,驻足看了两眼贝银的卷面,随后轻声开口:“是不是这里的等量关系找反了?”
贝银窘迫地抬头,满眼无措。
林岁引顺势坐下,一点点地拆解逻辑,帮贝银剥离题干的陷阱,理顺整条解题链。
贝银原本缠成乱麻的思路瞬间打开,所有步骤顺势衔接,难题迎刃而解。
那一次短暂的温柔解惑,让贝银记了林岁引许久。后来贝银也听母亲夸赞过这位学姐。
窗边的女生似是察觉到贝银的目光,微微侧首,眼里先是一丝诧异,随即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
林岁引率先迈步走了过来,声音轻柔:“好久不见,贝银。”
“学姐。”贝银回过神,轻声回应。
许久未见,林岁引依旧温柔。
闲聊间,林岁引侧身回头,看向窗边收拾书籍的男生,轻声介绍:“这是我朋友,徐赐白。今天是周末,他在这里兼职整理旧书,我过来看看他。”
男生闻声抬头,礼貌地颔首。
“学长好。”贝银礼貌地问好。
江却安静地立在贝银身侧,并未主动搭话。
林岁引把目光落在江却身上,带着疑惑。
贝银稍一迟疑,开口:“这是我朋友,江却。”
江却抬眼,颔首致意。
几人简单地闲聊了几句,氛围松弛,贝银也顺势说明自己想来找找绝版昆虫图鉴,可惜并无收获。
短暂的碰面后,双方温柔地道别,贝银与江却一同走出旧巷。
细密的雨雾朦胧了整条老街,江却重新撑起伞,两人并肩慢行。
伞下并肩,风雨同途。
江却看了一眼身旁的贝银,觉得其实这一刻就足够了,毕竟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枷锁——绕不开的亲属关系,无法表明的爱意。
快到旅馆的时候,江却主动开口了:“我明天和朋友约了见面,在老城区的咖啡馆,你要不要一起去?”
贝银想了一番,轻轻点头。
翌日雨停,天色微晴。
这是江却与岑泛舟认识以来,第一次线下相见。
岑泛舟身形清瘦,面色带着常年养病的苍白,气质温润通透。
岑泛舟先和江却打了招呼,随后目光落在了贝银身上,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这位是……?”
江却语气坦然:“我朋友,贝银。”
他和贝银对外的说辞一模一样。
江却和岑泛舟初见却没有丝毫生疏,从山野虫羽聊到诗文四季,从观测记录聊到南北风物。
贝银静坐在一旁,偶尔接几句关于昆虫研究的独到见解,引得岑泛舟频频颔首赞许。
暮色垂落,与岑泛舟道别后,两人沿着路灯绵延的人行道缓步走回旅馆。
走到亮起路灯的街角,江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贝银:“等回逾江,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之前答应过你的。”
贝银抬眼望他,心里轻轻一震,沉默片刻,慢慢地点了下头。
第二天,他们坐上返回逾江的高铁。车厢内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乘客靠着座椅闭目休息。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山林田野。
沉默持续了很久,贝银主动和江却搭话。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周围的人:“昨天听你和岑泛舟聊到野外考察的时候,我想起我爸了。他做昆虫研究,经常跟着科研团队往外跑,国内跨省去深山,有时候还要出国采样,一走就是大半个月甚至更久。”
江却侧过头,没有打断,安静地听她说下去。
少女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贝壳手链,眼底是复杂的情绪。
“我妈一直很反对他这样高频率出外勤,总跟他念叨,跨地域、出境考察变数太多,野外环境不可控,风险难以预估,劝他尽量多留守实验室,少跑实地项目。”贝银语速放得很慢,指尖微微收紧,“可是爸爸总是笑着哄妈妈,保证自己会多注意安全,不让她和我担心。”
“妈妈说,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也只能支持他。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的团队在山里遇到了泥石流。事发后好几天我们才得知消息。”说到这里,贝银喉头轻轻哽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
这是贝银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的事。那时候的她那样小,懵懵懂懂的年纪,却亲眼看到了父亲的遗骸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父亲的整个身体像是被大货车碾压了一般,血肉混着泥土,面目全非,白骨露在外面。贝银无法忘记那一幕,也永远忘不掉母亲失声痛哭的模样。
贝银别过脸望向车窗外面,硬生生截断了这个话题。
江却捕捉到她骤然紧绷的肩膀与黯淡下来的神色,明白她当下不愿意再多触碰这件事,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贝银心绪纷乱。
父亲的经历历历在目,她想到了身边的江却也是如此热爱研究昆虫和动植物,想到了他那颗坚韧的、永不屈服的心。他和当年的父亲真的很像。
曾经冒出心动的萌芽慢慢转成亲人一般的体恤与共情,她那份少女懵懂的心动,被现实的身份隔阂一点点磨得淡了。
江却的心境全然不同。他看着贝银刚刚眼底的泪花,心疼的感受立马涌了上来。
他想要安慰她,想要把她轻轻拢在怀里拍拍她的背,想要告诉她:“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可是他不能。他知道横在两人之间那道解不开的桎梏,可克制不住内心,依旧珍惜每一段和她共处的时光。
他们回到逾江后的几天里,江却没再请假,但也没和贝银一起上下学。
江国清很无奈地给他安排了一个司机。
江却闹脾气惯了,江国清也惯着,没问理由。
贝银以为江却嫌弃自己。
只有江却自己清楚——如果他和贝银同时上下车的话,被同班人看到肯定会好奇他们俩的关系,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国清和何漫的蜜月旅行结束回来的时候是在傍晚。何漫提着旅行箱走进屋子。江国清手上拿着一大堆在旅游时给江却和贝银带的礼物。
晚饭时,何漫聊到了给贝银和江却买的礼物,待会儿让他们去看看喜不喜欢。
江却原本没什么兴趣的,直到晚饭结束之后,拿到了何漫的礼物,是一只在国外才能买到的蝴蝶标本。江却看着蝴蝶标本,心头微暖。
这天之后,生活又回到熟悉的节奏。
江却和贝银上课时各自埋头学习,课间偶尔聊几句。江却不懂的难题,贝银也像之前那样帮他点出来。
某个周末,天气晴朗。
江却敲了敲贝银的房门,说要带她去自己的秘密基地。
江却提前打了车。
车子开出别墅区,一路往西,最后停在老巷口。
江却付完车费,示意贝银跟上。
江却掏出钥匙拧开院门,走了进去。
贝银跟在他身后,进院子先是看到一方打理规整的庭院,青石铺地,草坪常年请人修剪,干净清爽。
这套房子是当年他母亲悄悄购置的——江母见到儿子对这份热爱的痴迷程度,便瞒着江国清买下这处私宅,专门留给江却做研究室。
“进来吧。”
推开入户门,整面到顶的实木书柜沿着墙面铺开,满满当当地塞着昆虫图鉴、外文专著,一摞摞装订整齐的手写观察笔记码在层板上。落地式的恒温玻璃展柜立在房间正中,里面一格一格分区存放着蝴蝶标本。
看到标本的数量,贝银有被震撼到。
后院是单独辟出来的一间阳光花房,双层隔热玻璃,进口温控设备和通风系统一应俱全,专门用来饲养蝶蛹,做日常观测记录。
贝银慢慢地走进去,空气里混着纸张、干燥草木,还有标本防腐药剂淡淡的气味。
她一瞬间恍惚了,像是小时候踏进了父亲的书房。
“你经常一个人过来?”她随口问。
“嗯。”江却走到展柜前,垂眼看着里面的标本,“没事就过来,整理笔记,看看蛹。除了我妈,没人来过这里。”
“那我是第一个知道这里的人吗?”贝银没忍住问道。
江却听到她这么问,耳尖微微泛红:“嗯。”
贝银又看了看其他东西,然后问:“你爸爸一直不赞成你做这些?”
江却低低地哧了一声。
“我爸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搞这些虫子纯粹是浪费时间。”他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顿了下,“我妈从不拦着我。”
贝银没接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小时候我不爱跟别的小孩玩,放学就往城外的野地钻。别的家长都觉得这孩子孤僻古怪,我爸那时候不太高兴。只有我妈愿意陪我。”江却的声音松下来。
“小学时捡到一只翅膀破掉的凤蝶,快死了。我爸看到我捣鼓这个,只说了一句‘扔了算了,一只虫子而已’。我妈陪着我翻书,试着救它,守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活过来。”他抬眼往后院的阳光房瞥了一眼。
“就那一次,我对蝴蝶产生了好奇心。研究的时候,我知道蛹困在壳里,只能自己挣开才能飞。”他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笑得无奈又无力,“人好像也差不多。”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贝银先开口打破沉默:“那天在高铁上,我当时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说的原因是我畏惧,畏惧于父亲的死亡。”
困住她几年的心事,这次她主动袒露出来。其实于贝银而言,她还是害怕的。
“爸爸的遗体被找到的时候,完全是一个认不出来的程度,而我亲眼看见了。”贝银闭了闭眼睛,“我当时连哭都哭不出来,直接失声了。”
贝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望向江却,声音不自觉地哑了。
记忆一下子撞上来,泥土、暴雨、垮塌的山体,很多年前小小的自己,远远地站在警戒线后面,看见救援队从泥石流废墟里抬出来的人,那个画面刻在她脑子里这么多年。
江却转头看着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夜夜做噩梦,不愿开口说话,反反复复接受心理疏导。明明所有的警告和提醒全都有,可灾难说来就来,根本拦不住。”贝银吸了吸鼻子,眼眶发热。
“我本能地畏惧离别和死亡,很难彻底对谁敞开心扉。”她望向各种有关昆虫的资料,“来到这里,满屋子和昆虫有关的东西,会让我短暂想起小时候翻看父亲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标本的那些日子。”
父亲总是那么和蔼,对她说话总是温柔的,她生病或者不舒服时,他都会亲自下厨做菜,给她补充营养。他老是念叨:“我们家银银怎么一点儿都不胖?爸爸要做好多好吃的给我们家银银喂得胖嘟嘟的。”
父亲还总喜欢把她抱在膝盖上,耐心地给她讲童话故事,讲的时候总要拿出书来,让她一边听一边读。
她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贝银看到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疑惑地问父亲:“爸爸,我们这里也有公主吗?”
父亲笑着回答贝银:“有啊,”父亲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们家的小公主不就在这里吗?”
父亲的爱很多很多,多到要溢出来,可是父亲的爱很短很短,短到她只拥有了八年。
当父亲的遗体从泥水中被挖出来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用了很多年和解,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儿。”贝银呢喃,语气平静,“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变得孤僻寡言,不爱社交,习惯性地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江却静静地站在她身侧聆听,接住了她所有的破碎、压抑,和无人知晓的过往。
年少的创伤,困住了她很多年。
良久,江却才缓缓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苦难难料,意外难知,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要承受,一切都会好的。”
他不懂得怎么安慰女孩子,只能尽量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希望她能感受到。
江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深藏在心里的喜欢越发汹涌浓烈。
他贪恋这份独处的温柔,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默契,哪怕身份桎梏在前,哪怕前路无望,这份暗恋依旧在心里野蛮生长。
贝银看着身侧清冷寡言的少年,心里涌上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