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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指尖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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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溜走,暖金色的光漫过整片红树林。
向导抬手招呼大家集合,红树林的参观到此结束。
所有人开始往回走,坐上大巴车。
江却和贝银坐在一起,都没有主动开口。
江却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日落景象。贝银则又从包里拿出没有读完的书。
大巴车沿着沿海公路开了十几分钟,终于抵达那片临海草坪——所有人员的会合点。
同学们推开车门,咸乎乎的海风扑面而来。
停车场紧挨着一片硬化过的观景平台,水泥地面上铺着防滑砖,齐腰高的原木围栏隔开平台和沙滩。提早搭好的遮阳棚立在平台中央,棚顶垂下来几串还没点亮的小彩灯,烧烤架沿着围栏边摆了一排,冰桶里泡着汽水和矿泉水。
先到的班级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开,说话声、笑闹声混着远远近近的潮声。
贝银从车上下来,在平台边缘站了一会儿。
只听队伍前面的班主任晁刚大声喊道:“所有人不许下海,只允许在海滩上走走,发现者扣学分以及通报批评!”
学生们早已经把心放在玩乐上,敷衍地回应了一下。
随后晁刚就让他们解散,前往班级所在的大本营。
贝银正要跟着人流去大本营,聂小橙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聂小橙挽住她的胳膊:“贝银,趁着活动还没开始,咱们去沙滩上走走呗!日落可好看了,不拍几张照片太亏了!”
还没等贝银同意,聂小橙就拽着她下了平台台阶,一脚踩上细软的沙滩。
聂小橙掏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几张,又蹲下来扒沙子里的小贝壳。
贝银沿着潮水线慢慢往前走,微微弯下腰,目光扫过一枚灰蓝色的小扇贝。她用指腹蹭掉壳面上的沙砾,托在掌心里看了几秒后,把贝壳收进帆布袋里。
江却没跟着人流去大本营,而是站在观景平台的围栏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看海边的日落呢。实际上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沙滩上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在捡贝壳。
江却不知道怎的,看着看着,也抬脚踩上沙滩。他是想向贝银那个方向走的,但是也没什么理由上前搭话,况且贝银身边还有一个聂小橙呢。
想到这里,江却立马改变了方向,往人少的方向走了一段。随后他弯腰从沙里捡起一枚灰白色螺纹贝壳,握在手里,又往前走几步捡起第二枚。
他走得远了一些,偶尔抬头望一眼贝银的方向,确认她没有注意这边,又低头继续翻找,
捡了许多枚之后两只手都快握不住了。
江却绕回观景平台侧面,拿起刚刚在手工工坊时送的布袋,将那些贝壳都装了进去,之后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聂小橙拖着贝银往回走:“走走走,都开始分烤串了,我闻到味儿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平台顶棚上的小彩灯亮了。
烤串分发完毕,大家散开坐在地上或靠着围栏聊天。
晁刚拍了拍手:“休息够了啊,咱们搞两个小活动,自愿参加,重在参与!”
学生们纷纷起哄,讨论了半天最终决定玩两人三足。
班长抱着一捆红布条从人群里挤出来,招呼大家就近找搭档。
聂小橙立马拽住身边的一个女生,兴冲冲地报了名,转头冲贝银挥了挥手,就跟着对方跑去排队。
贝银站在原地——其实她不喜欢参与这种游戏。
就在她准备提出不参与时,一道影子缓缓地停在她身侧。
江却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好盖过周遭的声音:“要一起吗?”
贝银抬眼看向他,愣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好。”
班长快步过来,递过来一条柔软的红布带。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接,指尖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江却的指尖带着沙滩细沙残留的微凉,贝银的指腹温软。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碰,两人都下意识地飞快缩回手,不约而同地偏开视线。
周围的嬉闹声仿佛被隔开,两人间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我来绑。”江却先打破沉默,接过布条。
贝银微微侧过身,把右脚轻轻靠向他的左脚。
红布松松地缠绕住两人的小腿,他绑得格外小心,刻意留出空隙,生怕勒到她。
“准备好了?”
“嗯。”
“一、二,一、二……”江却低声数着节拍。
刚开始两人节奏完全错开,脚步磕磕绊绊,身子一晃,险些一同踉跄地摔倒。
慌乱之间,贝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江却的小臂,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臂的温度。
江却呼吸猛地一滞,数拍子的声音顿了半拍。
他悄悄放慢自己的步速,迁就她的节奏。慢慢的,两人找到了默契。
贝银不敢侧头看他,目光牢牢地盯着脚下的路。江却望着前方,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飘。
两人间的距离好像缩小了,一时间只有他们脚步的起落声和皮肤相触时那份真实可感的温度,以及彼此身上独有的气息。
冲过终点线那一刻,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班长笑着递过来两枚小小的海螺钥匙扣——这是前五名的奖励。
竟然还拿到名次了,两个人都以为他们是所有人当中最慢的了。
江却把其中一枚递给贝银,递出去的瞬间,指尖又一次轻轻地擦过她的指腹。
“谢谢。”贝银接过钥匙扣,指尖捏着冰凉的海螺。
“没事。”江却别开脸,耳尖又悄悄泛起热意。
游戏结束,大家散开休息。
江却强装镇定地走回大本营。
贝银没有跟着回去而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海螺钥匙扣——刚刚两人指尖相碰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性格钝感,尚且分不清心底翻涌的是什么情绪,只记得方才并肩前行时,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步调。
江却回到大本营之后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心跳依旧没办法恢复平静。
他松开手心,垂眸看着那枚海螺钥匙扣。彩灯的光落在那层薄薄的珠光面上,晃得他有点走神。
他想起那个下午,紫薇花开得正盛,粉绿相间的蝴蝶落在贝银的指尖上。蝴蝶曾栖于她的指尖,而他,也触碰到了她指尖的温度。
回程的大巴驶出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车厢里,白天玩得太疯,这会儿大半人靠着椅背打盹,少部分人戴着耳机刷手机,没人说话。
江却依旧和贝银坐在一起,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显得有点儿尴尬,双方心里各揣着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谁都不愿先开口。
江却偶尔用余光扫过去,看见贝银指尖摩挲着那枚海螺钥匙扣,垂着眼。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少年骨子里的傲娇拧着,他怕自作多情碰一鼻子灰,最后只余下沉默。江却打算刷会儿手机转移注意力。
他还没打开手机,屏幕先亮起来,一条信息弹出来,是江国清发的:“临时出差,过几天回家。”
江却扫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早就习惯父亲出差,没什么好说的。
贝银的手机也轻轻地振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何漫发来的消息:“贝贝,我已经到校门口了,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路边等你。你慢慢来,不着急。”
贝银回了个“好”,把手机收回兜里。
车快到学校的时候,晁刚站起来拍了拍手:“快到学校了,大家快点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贝银站起来,把钥匙扣放进帆布袋里,理了理裙摆,等车停好后,往车门走。
江却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贝银没说话,拎着帆布包走向紫薇树下等候的出租车。
那出租车打着双闪。何漫站在车旁,见她出来,招了招手,拉开后座的车门。
贝银快步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
何漫跟着坐进来。
贝银靠在后座上,手里还捏着那枚钥匙扣,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壳面,没有放下。
何漫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笑了一下:“玩累了吧?”
贝银摇了摇头:“还好。”
何漫又看了她一眼:“今天开心吗?”
贝银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钥匙扣,轻声应了一句:“嗯,挺开心的。”
何漫没有再追问。
江却站在校门口,看着贝银上了那辆出租车。
江却回到空荡荡的别墅,把在沙滩上偷偷捡的一袋贝壳倒在了书桌上。
贝银弯腰拾贝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江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海滩上发生的画面。
少年十七年的生活大多是沉寂、荒芜的。母亲早年病逝,父亲一头扎在生意里,给了他足够好的物质条件,却很少过问他过得开不开心。同龄的朋友总觉得他孤僻,一副谁都别来打扰的样子,其实他只是早就习惯一个人待着。
他喜欢出门观察蝴蝶,拍照片,记笔记,画一些关于蝴蝶的稿图。他用热爱来掩饰内心深处的孤独。这些热爱于他而言,更多的是一处避难所。
人和人相处太麻烦,会失望,会落空,但昆虫不会,只要温度、环境合适,它们就会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可贝银不一样。她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他日复一日黯淡无光的生活。
虽然贝银性格有些耿直,但是她的优秀也实实在在吸引到了江却。
他这份悄然的心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自习课贝银会主动帮他讲解题目时,思路对上时短暂的抬眼;也许是上课时余光扫到她安安静静看书的侧脸,心中泛起涟漪时微妙的触动;也许是沙滩上玩两人三足游戏时,两人慌乱之下短暂碰到的指尖,而他那颗慌乱的心跳动得异常厉害;也许是回程的大巴上一路沉默,他刻意告诫自己别多看,余光还是总往旁边扫……
他想了一会儿,随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本记蝴蝶的本子。整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蝴蝶,采集时间、地点,环境温度,翅脉的纹路,间或夹着几张铅笔手绘。
江却捏着笔,对着空白页坐了好一会儿,最终落下一句话:“第一次见你,是在我抓拍蝴蝶的相机里,出现了你的侧脸。”
随后他在这段话下面写下她的名字。
其实写名字的时候,江却连耳尖都红了,手指都是有些颤抖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念到第二个字的时候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连写下她的名字,都觉得是一件需要用尽勇气的事。
一场长达八年的暗恋,就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悄悄开始了。
心事闷在胸口,他想找人聊一聊。
他先是点开与岑泛舟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问你个事。你会忍不住想多看一眼某个人,她不在时你老想着她,她在你旁边时你觉得干什么都挺好,这叫什么?”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手机屏幕。
岑泛舟过了几分钟才回:“你谈恋爱了?”
江却一下子愣住了,脸突然有点儿热,赶紧回:“没有,随便问问。”
岑泛舟又回:“那你中招了。”
“什么意思?”他问岑泛舟。
对方回他:“你喜欢上了那个人。”
脸越烧越热,他嘴硬地回了一句:“不可能吧。”
随后他切到与纪殊的聊天框,同样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字道:“哥,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纪殊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就是你会想她今天开不开心,过得好不好;会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给她,又怕她不要。看见她跟别人说话,你心里会有点儿酸,但你也没有立场开口。”
江却你完了呀,你沦陷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
江却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复。
纪殊见他没有回复,又发来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了?”
江却回答纪殊的问题:“是吧。”
喜欢上贝银这件事,他认栽了,这个女孩儿确实特殊。
他回想起白天她站在沙滩上,裙摆被风吹起,他站在她的不远处,遥望她的背影,不敢走近,也不舍得走远。
贝银的笑颜还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当时他就很疑惑,为什么有人的笑可以这么甜?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喜欢吧。
但是想到这里,少年心底漫开一丝茫然的无措。
十七岁的喜欢,莽撞又束手无策,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要靠近吗?可骨子里的骄傲又让他怕撞得满身狼狈。
要疏远吗?可一想到往后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他心里又空落落的,很难受。
贝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枚洗干净的贝壳上。
她伸手拿起海螺钥匙扣,看了好几遍。江却递给她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指,那一瞬间,她的心像小鹿乱撞一样加速。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儿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多看他几眼,又怕他发现。
她把钥匙扣放回桌面,又拿起来,捏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把钥匙扣放进了抽屉里,没再想这件事情。
贝银天生对感情这方面有些迟钝,加上父亲离世的打击对她来说太痛苦了,让她更难分辨自己复杂的情绪。
秋游结束之后,日子又滑回原本的轨道。
教室窗外的紫薇花慢慢地落了,风一天比一天凉。
两人依旧和以前的相处模式一样。偶尔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两个人都飞快错开。
不过这次秋游之后,隔壁班蒋之岸来他们班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次来都是来找贝银的。
江却每次看到他们俩待在一起讨论解题,都要怀疑这个蒋之岸是不是故意来找贝银的。
江却很不爽。
暗恋啊,是酸涩的。
这样的相处一直延续到江国清出差回来。
当晚江却放学回家,推开客厅的门,看见江国清坐在沙发上。
江国清手边放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他。
江却走过去坐下,没有开口。
江国清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我要结婚了。”
江却没什么表情,点了下头:“嗯。”
对江国清说出这句话,江却早有预料。
江母离世的那几年,江国清一直活在痛苦之中。那段时间江国清把事业都荒废了,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调整过来。
也是因为江母的离世,江国清对江却的感情越来越淡——江国清看着江却的脸庞会想起那个爱笑的妻子。
和儿子的关系越来越淡,江国清明白都是自己造成的。
如今自己再遇良人,江国清还是放不下江却。
之前江国清也和江却提起过自己有接触新的人,当时江却看都没看江国清一眼,只回复了一句:“随便。”
母亲离世的那些年,他也看得出来父亲很痛苦,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最后还是纪殊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姑姑赶回国来劝导父亲,父亲才慢慢地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走出来。
江国清又说:“对方离异,有个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结婚后她们会搬过来一起住。”
江却看了江国清一眼,语气淡淡的:“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不用问我的意见。”
可江国清看着他,语气带着顾虑:“我希望你收敛性子,多包容,不要处处抵触。”
江却心底漫开淡淡的疲惫。他懒得辩解,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为难她们。”
随后他便走上楼回了房间。
那一刻他尚且以为,不过是家里多两个陌生人同住。他完全料想不到,命运会给出那样荒诞、残酷的答案。
何漫在晚饭的桌上放下筷子:“贝贝,我跟你江叔叔的事已经定了,打算中秋节后。”
贝银放下筷子,轻轻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她一直觉得,妈妈能走到今天,是值得高兴的事。
贝银抬眼看向何漫,眼底的情绪收敛得干净,轻声道:“妈妈,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可以。”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贝银的父亲离世的前些年,因为贝银对此事应激,何漫都没有带贝银去祭拜过。
一直等贝银慢慢地好了起来,何漫才带她去祭拜父亲。
父亲的忌日又临近了,贝银不知道母亲还记不记得。可贝银又想,母亲要结婚了,以后的生活里会有另一个人占据她的时间、精力,父亲会不会就被慢慢地淡忘了?
她说不清楚,这种酸涩的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贝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也没有向母亲问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