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有段日子》不见故涯

6、第 6 章

　　后来，我还是在杨昕薇去找江寒钟的时候才再次看到了她。
　　她一袭黑色长裙，棕发温婉盘起，柔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不是吗？”

　　江寒钟倒在地上，周围是一堆酒瓶，他似乎有点费力地抬头。
　　“凝凝？”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在叫我的名字，只是我受到莫名其妙的限制，不能靠他太近。

　　我只能这样保持距离地看着他。
　　应该是，他们。

　　我看到杨昕薇脸色微变，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只是江寒钟说完话就又低下头，并没有注意到。

　　“我是薇薇啊，我来陪着你。”
　　她的声音是咬牙切齿的温柔。

　　“那凝凝呢？”江寒钟问。

　　我感觉他比我这个死者本人的精神状态还要让人担忧。

　　“她离开了。”杨昕薇叹了口气鼓励似的拍了拍江寒钟的肩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但是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我讨厌杨昕薇，也讨厌江寒钟。
　　可是杨昕薇说的没错，看到江寒钟这样的自暴自弃，我的难受不比看到他在我死后仍风生水起的少。

　　我可能是还爱着他。
　　也可能只是爱的余温在发热。
　　又或许我就是该死的心软懦弱。

　　“她离开了……”江寒钟喃喃着，神情恍惚。
　　突然，他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进我们的卧室。

　　杨昕薇想要跟上去扶着他，被江寒钟制止了：“你走吧。”
　　顿了顿，他说：“把钥匙留下。”

　　我咬着唇看到杨昕薇从包里拿出我们家的钥匙放在茶几上。
　　“那我把饭和钥匙都放在这里了？你记得吃，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寒钟没应声，杨昕薇也识趣地只是待了一会就离开了。

　　她关门的声音响起，我看到江寒钟又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把钥匙，带着几分怒气似的把上面的粉色小熊钥匙扣拿下，然后丢到一旁已经满了的垃圾桶里。
　　可是只是过了一会。
　　江寒钟把钥匙扣又捡了回来，甩到茶几上，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杨昕薇带来的饭盒上。

　　愣了一会，江寒钟快速打开饭盒，迅速往口里拨了几口米饭，米饭都已经吃了一半后，他仿佛才想起来去吃菜。
　　那些菜看起来很香，不知道和我做的比如何。
　　我靠在门口任由眼泪流下，打湿了大半张脸。

　　徐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拉住她的手：“走了。”
　　我没反应，徐园就一个用力把我拽走。
　　我由着他。

　　在外面的花坛前站定，徐园把我摁到长椅上，笨拙地抹掉我的眼泪：“你别哭了。”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想哭了。
　　见我隐约有大哭的趋势，徐园有些慌张：“你怎么了？你别哭了。”

　　这家伙平时能说会道地小嘴不停，讲起道理来都能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怎么安慰个人就这么困难？
　　我眼泪汪汪地用眼神“控诉”他，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算了。
　　我吸了吸鼻子：“陪我去转转吧？”
　　徐园点点头，还是关心地看着我，一副想说话但是不敢多说话的样子。

　　我们就这样在附近悠哉悠哉地走着路，如果暂时忘记烦恼，我想这会是一个安谧宁静的美好时光。

　　夜晚，星星，路灯。
　　做鬼以来，我渐渐对时间没有了概念，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很晚了。
　　或许是因为不用睡觉，也或许是因为实在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我不用掐着点给自己和江寒钟做饭，不用时刻关注着时间看江寒钟还有多久回家。
　　不得不承认，死亡的沉重中还混杂着些逃离后的轻松。

　　徐园对这座城市很熟悉，他带我去了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
　　虽然玩乐的效果大打折扣，但也算是大饱眼福了。

　　我贪恋着这短暂的绚丽，不是绚丽短暂，是我短暂。

　　不知道是为了庆祝什么，江那头的上空绽开一朵灿烂的烟花，然后是一连串的爆破声，伴随着人群爆裂的欢呼声。

　　徐园跟着他们跳起来鼓掌起哄。
　　“哇——哇——快看快看！书凝！”

　　好幼稚，我想，像狂魔乱舞。

　　徐园见我没什么反应，就拉着我的手一起跳：“来嘛！”
　　我的内心是拒绝的，但是架不住徐园太热情了，被他一蹦一跳拉到密集的人群里。

　　“书凝，喊出来！”徐园说。
　　人声鼎沸，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徐园大声道：“你大声喊几句！”
　　“喊什么——”我用尽我毕生的力气大喊
　　“喊什么都行——”他也用力回应着我。

　　灯光辉煌伴着烟火明媚。
　　人们欢声笑语，丝毫没察觉他们当中还有两只鬼，两只挤进人类世界的鬼。

　　我边笑边哭，大喊道：“徐园——”
　　“我在！”
　　“我现在好激动——”

　　我循规蹈矩的人生，在那一瞬间，败给了痛苦中肆意的鬼生。

　　我挥舞着手臂：“谢书凝，你好啊，不过我们还是再见吧！”

　　谢书凝，我们再见吧。
　　我不恨你了。

　　是的，你这一生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
　　比如在念书时没有狠下心来拼尽全力，比如在工作与家庭之间任性地选择了家庭，比如傻里傻气地任由第三者摆布。
　　你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也不够漂亮。
　　我曾经很厌恶你这样的平庸和卑微，恨你安于现状而自我放弃。
　　你知道吗？我为你设想过很多不同的结局。
　　你好好学习，然后考入一所拿得出手的学校，找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五年十年后在自己的岗位上有所进步。
　　总归不是把自己束缚在一个囚笼里，任由懒惰和空虚滋生。
　　至少在面对你婚姻的插足者，你可以帅气地一甩长发，然后淡定自若：“哦，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可是啊，我太了解你了，你做不到的。
　　你从来都不知道学习和工作对于自己的意义，很多东西尽管正确且你也认同，但那都是潜移默化中社会和人们告诉你应该是这样的。
　　你最大的愿望还是有一个家，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最好还能有一个小孩。
　　你向往的不是在职场叱咤风云，而只是简单地在家把一切都打点好，为爱人亲手做饭煲汤。
　　用人世间的说法，你的思想可能还是有点封建，不符合当代人们对女性的期望。
　　有些想法你自己也无法说出口，因为你知道自己无法反驳那些批评。
　　但是仔细想想，你已经做的不错了。
　　你还算善良正直，这辈子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一直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公益。
　　你说自己想要把家照顾好，你也基本上做到了啊。尽管丈夫出轨了，但那不是你的错，不是因为你没有把家照顾好。
　　你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你坦坦荡荡，亦问心无愧。
　　谢书凝，别怀疑，你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