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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云生与预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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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的两个大轱辘嘎吱嘎吱转着,绕过一个弯,眼前别有洞天。
在拦腰砸断的废楼背后,立着一座完好的高楼,高楼模样看起来有些像教堂,墙体镶嵌着许多玻璃,最上端像是一个高塔,高塔里立着一个什么东西冒出一点黑色的尖来。
卫莱推着她旁边的斜坡走去,进入大厅,大厅很是空旷,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将大厅照了个透亮,这莫名让尤黎想到了穹顶大厦,她下意识的想要去寻找隐藏在角落里的摄像头,在哪儿?
尤黎目光扫过天花板,果然,在右侧的角落里看到了那闪着红光的摄像头,那摄像头正对准她。
卫莱推着她来到左侧的电梯前,按下了往上的按键。
在等待的时间里,尤黎忍不住问道,“谁在等我?”
卫莱盯着不停亮起的数字,说道,“古叔,他负责新生工作。”
尤黎看了看两边,“每个新生都会到这里来吗?”
“不一定。”卫莱顿了顿道,“准确的说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
“林寻,昨天带你回来的人。”
尤黎仔细回想,她当时从窗口掉了下去,腿又受伤,惊魂未定,压根没来得及注意到其他人,难道是那个爆炸头的男生?她唯一还比较有印象的就是他了。
电梯下到一楼无声开了门,卫莱推着尤黎进去然后摁亮了九层的数字,电梯关上门骤然一抖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门再次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铺满整间屋子的暗色图腾地毯,和顶上天花板的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下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正伏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翻阅着面前的一本书籍,立在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让他的脸一半昏黄,一半阴暗。
他看得及其认真,小心的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古叔,人我带来了。”卫莱等了一会儿,出声提醒道。
古云生抬起头,他脸型偏长,两颊的肉像是被硬拉扯一样钉在下巴,嘴角一周留着一圈修剪得当的胡子,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显老,透出的气质既沉稳又古朴,像是一颗森林中历经岁月的参天大树。他眼里还带着一丝未从书中脱离出来的混沌,先是看看卫莱,再看看坐在轮椅上的尤黎,站起来道,“卫莱,辛苦了。”
卫莱将尤黎推到书桌前,对着尤黎做了一个表情然后转身坐电梯下了楼。
古云生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打量着她,“看起来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有红茶和柠檬水。”
尤黎看着对面的人,那声音不由的和测试中出现的神秘人的声音所重叠,她眼里升起一丝震惊和愤怒,“是你!测试里的人!”
古云生露出一丝笑意,“我以为我伪装的足够好。抱歉,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在那个时候,强硬和冷酷比较节省时间,现在看来还是有成效的。”他朝旁边走去,“红茶吧,你看起来有些冷。”
“我需要一个解释。”尤黎的视线跟随着他移动。
“这一路上你应该有一些了解了,要接受一个新的东西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需要时间。”古云生往玻璃杯里拨了一些茶叶,然后倒上热水,茶叶在热水中上下翻腾,茶叶舒展,房间里弥漫着一丝甜涩味。
“你打断了我的测试,如果让我继续,那我可以……”
“完成测试?”古云生把红茶递给她,尤黎不情愿的接过,手里的温暖让她整个人舒服了很多,自她腿受伤后,她总是感觉到冷,那种冷不是简单的皮肤感知,而是由内而外,从骨头缝里一寸寸渗透出来,她整个四肢都快冻僵了。
“不可能的。”他用笃定的口吻说道,“如果说测试是一个闯关游戏,那么你从一开始就被关在门外了,连第一关都过不了的人,你觉得通过测试的几率是多少?”
尤黎手指抠着玻璃杯壁,没有说话。
好半晌,她开口道,“没有通过测试的人,会怎么样?”
“会被伪装成各种死亡事件进行抹杀,然后逐渐删去所有的记录和身份,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丧失记忆就像是不断收缩的圈,消失在无数条的信息里,到时候所有人都不会记得了。”
“不会的。”尤黎紧了紧水杯,她想起测试前那个哭泣的女孩,她还记得,哪怕是她哥哥所有的信息都消失了,她依然记得,不会有人会忘记自己的亲人,永远不会忘记。
“人总是要忘记悲痛,向前看的,活着的人一刻不停的往前走,死去的人永远停留在原地。大家都太忙了,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缅怀一个死去的人,记忆停留在那一刻,风一吹就没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并无差别。”
尤黎心里升腾起一丝酸涩,那她呢?那些人也会删除代表她身份和存在的所有信息吗?哄骗所有人认识她的人,然后,所有人都会忘了她,包括她的父母……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身体再次被强烈的寒冷侵蚀,即便是用力握着水杯也无济于事,“那我呢?也会这样对我吗?抹杀我的一切?”
“是的,但这仅仅对于未能及时逃出的人。他们手里有一份名单,在之后的日子,他们会一直抓捕你,也会监视你的父母,以往来到这里的新生找机会回去后总是会先找上自己的父母,这是无法言喻的天性,而无一例外,他们都没能回来。”古云生沉重道。
“那我现在也在那份名单上?”
“没错,从你测试被判定为不通过时,就已经在那份名单里了。”
尤黎眼睛逐渐湿润了,她想起测试前的那个演讲,“测试应该是判定我是谁,我能不能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古云生说道,“测试对大部分人的确管用,他们的眼前已经被蒙住了,深陷黑暗,无法辨别方向,哪里有声音就朝声音走去,哪怕前方是带来死亡的深渊。”
“那为什么是我?我和他们一样,并没有不同,我甚至从来没有考过班级前十。”尤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内心一个声音在耳边告诉她,不,你和他们并不一样。
古云生露出一丝笑,“尤黎,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与众不同,你很特殊,只是你自己还未发现。”
尤黎被他的话弄得满头雾水,“我不明白,我是尤黎——只是尤黎,一个普通高中生,除了一大推的缺点外什么都没有,昨天甚至还是我的生日,而我还把生日搞砸了。”尤黎声音里有些哽咽,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的母亲听到她这样说自己该多伤心啊。
“别着急,我说了,接受一个新事物很难,你还有时间。”古云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尤黎身后推动轮椅,“有个人你需要见上一面,因为他,我才找到了你。”
“谁?”尤黎后背紧紧靠着椅背,轱辘压在地摊上,没有任何声音。
古云生没有回答,推着她来到一扇光洁的墙壁前,手按在墙壁的某个位置,面前的墙壁轻微的抖动,中间慢慢露出一丝缝隙,整面墙壁一分为二朝着两边退去。
古云生推着她往里面走,里面是一个极为宽敞的空间,四面墙壁全部刷成了白色,在灯光的作用下有些晃眼,空间中心处立着一个装满液体的维生舱,周围堆满了巨型电缆和金属仪器,像个科技怪物令人感到胆寒。而维生舱中漂浮着一个身穿睡衣的小孩,大约5、6岁,身体如婴孩蜷缩,闭上眼睛正在沉睡,光秃秃的脑袋,无法辨别性别。
维生舱顶部蔓延下数根电路线直接镶嵌在他的体内。
尤黎惊骇的看着面前的一切,手紧紧抓着两边扶手,她感觉到巨大的恐惧,喉咙里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那里面的孩子手脚微微抽动,像是即将从睡梦中醒来,等他们与维生舱只有三步的距离时,他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那眼睛里满是疲倦,像是垂暮老人在床前随时准备着被死神收割去生命。
“你好,尤黎,终于见面了。”他凑上前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没有张开嘴,房间里却出现了小孩的声音,那声音单调平缓,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变动。
古云生朝旁边指了指,维生舱上安装着一个播放器,声音正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他对尤黎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转身往外面走去。
尤黎下意识不想让他离开,但是奈何她坐的是轮椅,连转向都很困难。
她强迫自己直视面前的人,试探说道,“你是?”
“他们都叫我预言者。”
“预、预言者?”尤黎惊讶又别扭的吐出这个词,这个词她连在书中都很少看到。
“是的,尤黎,我一直在关注你,他的手抚上维生舱舱壁,”从很早开始,我看见你怎么从地上努力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母亲面前,也听见你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词语,妈妈,这是你学会的第一个代表人类语言的词语。”
尤黎愣怔,好半晌才听明白面前的人说了什么,她在反应过来后涌上气愤,“你在监视我。”这一点让她难以忍受。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并不干涉你的任何选择。”
“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那你现在看到了,我无处可去。”
“是的,我看到了,你所有的选择,观看的电影,查阅的信息、订购的杂志、参与的话题,下载的软件,我在那些选中中看到了未来的你,你很特殊,尤黎。”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说她特殊了,尤黎有种无处发泄的无力,短短一天内,她不被原本世界所接受,甚至要遭到杀害,而现在这个地方像个试图对她洗脑的邪恶组织,和那个狗屁测试一样,试图让她在恐惧和痛苦中对他们跪服,好在她的脖子上套上缰绳。
尤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很烦躁,“特殊现在可不是一个好形容词。”
“你说的没错,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这代表着危险。”
“你是指我上了那份神秘的死亡名单吗?”
“不只是这样,远远不止,尤黎,你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
“眼睛所看到的,不一定真实。”他的手从舱壁拿开,整个身体逐渐远离。
尤黎不明白他的意思,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半空时,自己已经在下坠了。
高空的强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那剧烈的气流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她张开嘴想要大叫,风灌了进去。五脏六腑都在生疼。她在半空中上下翻滚,一会儿是离她越来越远的云层,一会儿是几乎是要刺入她眼眸的高楼顶端,她看到所有的城市,像是缩小的玩具在面前铺展开来,而她即将要砸在一条马路上,她甚至看到那里有一个行人走过。
下一秒,她又坐在了一家宾客满座、热闹非常的中式饭店,一张张的圆桌挤满了人,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一边抖着腿一边飞快的吃着碗里的汤饭。她闻到空气里的酒味、饭菜味,感觉到空气里的逐步攀升的热度,听到撞杯声、厨师敲击铁锅的声音,食物下油锅的滋滋声,这一切让她肚子也跟了咕咕叫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她又回到了苍白的空间,面前依然是维生舱,她瞳孔放大,手紧紧抓着轮椅,“刚才那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幻觉!你做出来的幻觉!”尤黎转头朝四面望去,她被影响了,这里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
“是也不是。”他这样说道,“但这就是真相。”
“我不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尤黎,你有想过你多少次抬头望着天空吗?”他突然话锋一转,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般聊起家常。
尤黎没有回答这个白痴问题。
“无数次。”他回答道,“这是我无法统计的数字,天空永远被硝烟笼罩,没有阳光,没有夜空,所有人都低着头,但是你在人群之中依然仰望。”
尤黎抬起头,目光闪烁望着他。
“我感觉到你的痛苦。”他的头靠在舱壁,闭上眼睛像是试图与什么东西取得连接,“无数次深夜中、独处时无法言喻,无法向旁人吐露的痛苦,你一遍遍的看着那部电影,不断的重复那个片段,那个人从废墟里伸出一只手,呐喊着……”
“自由。”尤黎轻声说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没错。”他睁开眼睛,“我无数次感觉到你,尤黎,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你,我在未来中看到你,尤黎。”
“看到,我?”
“是的,不过首先,你得先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伸出手指对着她的腿点了点,“也许你可以试着站起来。”
“站、”尤黎看着自己被绑带包裹的小腿,摇头道,“不行,我的腿受伤了。”
“试着站起来。”他再次说道,眼里的坚定让尤黎不禁犹豫起来,她按着扶手把左脚踩在地面,然后站起来,右腿微微离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右脚慢慢落在了地上,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惊讶的在原地踏了几下,没有任何疼痛,她震惊的蹲下身按着受伤的部位,她感觉到那里是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尤黎瞪大眼睛。
“这算是一份见面礼物。”他说道,身体逐渐向后移动,“我累了。”
尤黎站在维生舱面前嘴唇微微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沉默好半晌道“谢谢。”
说完,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去,后面传出一道声音,“知道这个基地叫什么名字吗?”
尤黎停了下来,转过身,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体再次蜷缩在一起,陷入沉睡。
她看了几秒钟才重新往外走,在踏步出门口的瞬间,耳后再次听到声音,“反证者——祝你好运,尤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