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证者》银瓜子

3、测试2

　　乌泱泱一群人走在一个环形通道内，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下面的一楼大厅。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甚至连低语都没有，耳边只有纷乱的脚步声。

　　尤黎走在中间，抬起下巴往前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脑勺。

　　接着，她听见前面响起一声电子开门声，走出通道来到测试厅，测试厅与刚才的大厅布局相仿，只是座椅变成了一排排的环形阶梯，左边则是十扇依次排开的单向玻璃门。

　　测试厅只有大厅的三分之一大小，除了进出的门口外，没有任何其他通道，连窗户也没有。

　　一个怀里捧着平板的金发女人等候在里面，身上的黑色套裙极为贴身，勾勒出傲人身形，不少人偷偷看着她，她神色严肃，红唇抿成一条线，镜框后面的眼睛像是猎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等到所有人在阶梯上坐下，金发女人锐利的眼神扫过，全场顿时嘘声。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好了，测试现在正式开始，一次十个人，每个测试房有相应的操作员，进去后全程听操作员的安排，现在，叫到名字的上台。”

　　金发女人看着平板依次点名，很快十个人走了上去，她一一确定后，他们开门走进了测试房内。

　　尤黎坐在冰冷的阶梯上，低头出神的盯着地面，她还在想那条信息，测试不是百分之百，这是什么意思？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吗？不对，正常人不会拿测试来开这种玩笑，如果寻着网络找到发出的人，绝对会被判刑坐牢。那如果不是又是谁？测试一向是百分之百，它公平的对待每一个人，尊重每一条生命。如果说，测试真的有问题，那么一切都会出问题，所有的秩序都会分崩离析，这就是发出信息人想要的结果吗？故意来扰乱她，让她成为一个意志不坚定的受害者，又或者，收到这条信息的不只是她，还有其他人。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也许有人和她一样，在寻找着收到信息的人，只要他们目光相撞，她一定能分辨的出来。

　　手上忽然传来刺疼，她嘶了一声看过去，大拇指的一边被抠破，血珠冒了出来，她看着鲜红的血液，尽管有些脏，她直接把冒血的地方含在嘴里，湿润的舌头来回舔舐，隐隐的刺疼不断传来。

　　“麻烦，你有巧克力吗？或者糖也行。”旁边响起一道沙哑的询问声。

　　尤黎侧过头，是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盘着一样的头发，一样的暗黄色外袍，脸色黯淡，眼底有着一圈浅浅的黑眼圈，她缩着肩膀，时不时伸出舌头舔湿嘴唇。

　　尤黎愣了一秒随即摸了摸口袋，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没有。”

　　“没关系。”女生勉强笑了笑，低头不语。

　　尤黎点点头直视着前方，那十扇门现在还没有一扇打开，很快，目光又转移到旁边，委婉道，“你身体……”

　　“没有，只是有些低血糖，吃了糖会稍微好一些。”

　　尤黎看着她苍白的脸，又问道，“你很紧张吗？”

　　“没有。”她说道，声音颤抖，像是努力在压抑着什么，“不会有人对测试紧张，我只是……难过。”说完，她无声哭了起来。

　　这突然的哭泣让尤黎一时感觉到手足无措，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母亲塞给她的纸巾递给女生。

　　女生接过擦着眼泪，有些感觉到丢脸道，“谢谢，我没想在今天哭，只是事情刚好发生在昨天，我不敢相信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像是把尤黎当成了一个倾诉的对象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哥哥失踪了一直没有消息，昨天我发现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不见了，他的身份、学籍、甚至连网络浏览都不见了，就好像他从来不存在一样，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肯定有那里不对，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没了……”说着说着，她再次哭了起来，那声音已经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尤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事，有心安慰，但脑袋里却浮现了另外的东西，她想要问问失踪的哥哥多少岁，什么时候失踪的，是在测试前还是测试后……测试，她又想到了测试！那条信息在影响她！

　　尤黎惊骇的意识到一点，后背爬上一丝冷意，感觉到心脏处的那根银线在逐渐收紧。

　　“尤黎。”

　　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开，尤黎突然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向台上的金发女人随后站了起来，走之前，她听见旁边的女生对她再次说了一声谢谢。

　　走上台来到7号测试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墙面都镶嵌着玻璃，连天花板上都铺满了，一走进去，她似乎看到无数个自己，这让她感到眩晕。

　　房间中心处，坐着一个和外面金发女人同样打扮的人，衣着严谨，没有一丝褶皱，连盘在脑后的头发都一丝不苟。

　　操作员背对着她，正查看满满当当全是数据的电子屏，旁边放着一张类似牙医拔牙用的躺椅和一台闪着红光的电子设备，这地方看起来像是某个邪恶医师用来惩戒病人的刑房。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上套着的衣袍让她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是唯一让她在意的是眼里闪动的警惕，这让她疑惑，她需要警惕什么？

　　“别站在门口，过来。”一直背对着她的操作员转过身盯着她，勾着粗黑眼线，神情冷漠，看她就像是看着流水线输送过来的零部件。

　　尤黎走了过去，但显然离躺椅还有一段距离。

　　操作员瞄了她一眼，抓过旁边的平板进行了一番对比，这样的举动对于尤黎来说可谓是相当熟悉，不过至少没有当面笑出来。

　　操作员下巴朝旁边的躺椅点了点，“躺上去。”

　　尤黎手脚并用爬上躺椅，脑袋靠着头枕，她盯着天花板，这样在陌生的地方完全暴露腹部的姿势让她很别扭，像是鱼肉任人宰割，她努力克制着想要把身体缩起来的冲动。

　　操作员在电子屏上调试程序，尤黎注意到她额无名上戴着一枚戒指，上面雕刻着某种花纹。

　　“是什么？”

　　“什么？”她偏头看向尤黎。

　　尤黎耸耸肩，她现在有些紧张，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测试内容，是什么？”

　　“你知道规定，不允许问关于测试内容的一切问题。”操作员皱眉看着她，有些不耐按，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还没开始测试就跟她搭话的学生了，禁止提问，她应该把这几个字挂在墙上。

　　她把电极片贴在尤黎的太阳穴，冰冷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尤黎的脸，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接着，又是一个金属圆形头盔戴在她头上，她感觉到那头盔里有很多的凸起，痒痒麻麻的。

　　“大家都通过了吗？”这是个白痴问题，测试人人都能通过，但是她就是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那条信息……

　　操作员审视的目光刺在她脸上，“你认为自己通不过吗？”

　　尤黎露出一抹笑，吐出完美回答，“测试人人都能通过。”

　　“很好。”操作员收回目光，递给尤黎一个巴掌大小的吸入器，透明的管理里是一团萦绕的灰白烟雾。

　　“这是什么？”尤黎抓着吸入器，那烟雾看起来像是香烟产生的烟雾，这让她有些抵触。

　　“含着它按下上面的红色按钮。”操作员冷冷看着她，眼里满是赤裸裸的警告，尤黎叹了一口气，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将吸入口含在嘴里，随后闭上了眼睛。

　　尤黎再次睁开眼睛，感觉只过了一瞬间，测试房不见了，她出现在了一辆列车上，脚下的摇晃让她下意识抓住面前的铁杆子保持平衡，转头看向四周，车厢里已经满座，只有几个人站在过道，手拉着吊环稳住身形，没有一个人说话，静默非常。

　　两边车厢连接处的推拉门都关着，门后弥漫着一股怪异白雾，里面人影憧憧，看不真切。

　　车厢里光线时明时暗，尤黎转头看向窗外，列车正行驶在一座桥上，远处的一栋办公楼上装着巨大的电子屏：眼见一切，皆为真实。

　　尤黎没有作声收回视线，观察着身边的人，她正面前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整个人缩进皱巴巴的大衣里，低着头，头发披散，油腻腻的看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清洗过，戴着医用口罩挡住大半张脸，两只脚并拢收在座椅下面。

　　旁边挨着的是一个高举着报纸大腹便便的光头男人，缩着脖子露出两层下巴，大腿分的很开，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尤黎微微偏头看到那报纸上的内容，一眼注意到刊登在主板块的一则犯罪新闻，上面附着一张萎靡女人的正面照片，嘴巴像是得过什么病症，上下很不对称。

　　很奇怪，她好像认得照片里的女人，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尤黎皱眉不着痕迹绕到旁边，靠在车厢盯着对面的窗户。

　　列车平稳行驶。

　　“这些人真该死。”车厢里响起一阵愤懑声，尤黎抬起头，是看着报纸的男人。

　　他用力抖着报纸，高声发表自己对于这篇新闻的看法，“他们漠视生命，只会用暴力和鲜血解决问题，是社会秩序的破坏者。”说完，他偏头看着尤黎，猪肝色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处在暴怒的边缘，豆大的眼睛如同寻觅食物的老鼠一样射出精光。

　　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人，尤黎面无表情移开了转过头，依旧盯着对面的窗户。

　　“揭穿她。”

　　耳边响起模糊的声音，尤黎吓了一跳，她松开环胸的手转头往四周望去，企图搜寻到某个正注视她的人，但是除了一颗颗的头顶，压根没有任何人抬起头。

　　幻听吗？她内心暗道，重新靠着车厢。

　　“揭穿她！”这次声音清晰许多，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发出怒吼，她甚至能感受到呼出的热气，这命令的语气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怒气，她捂着耳朵，看向车厢，大声道，“闭嘴！”

　　“什么！”男人放下报纸，眼睛努力瞪大盯着尤黎，用粗短的手指将报纸弹的哗哗响，“你让我闭嘴？她！那个罪犯！她杀了自己的丈夫，也许下一次就会敲响邻居的门，她把所有人推入了死亡的恐慌中，违背规定，是我们的敌人，如果看到她，应该揭穿她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你有看到她吗？”男人眯起眼睛看着她。

　　这个人来劲了，尤黎深呼吸，努力压制着眼里的烦躁，干巴巴道，“没有。”说完，她注意到面前的女人在浑身颤抖，两手交握做出祈祷状，尤黎盯着她，一个逐渐成型的念头在心间炸开，这让她心跳加快，肌肉紧绷。

　　“说实话，你真的没有看到她吗？”男人放下报纸，似乎要马上站起来，他紧紧盯着尤黎，试图在她连山嗅出谎言的气味。

　　尤黎抓着铁杆子，加重了语气道，“真的没有。”说完，她松开手一步步走到旁边。

　　男人鼻子里发出哼声，显然是打算暂时放过她，他重新拿起报纸，只是脸色依旧涨红。

　　车厢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尤黎死死抓住铁杆子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在地上。

　　耳边是一阵阵的惊叫声和东西倒地的咚咚声，一个老人脚边放着的布袋子倒在地上，两颗半边腐烂的苹果滚落在地上。

　　这摇晃来得快，去的也快，列车再次恢复平稳，车厢里的人发出低声的咒骂，然后调整歪七竖八的坐姿，老人则是从座位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去捡滚到对面座椅底下的苹果。

　　男人反手抓着椅背，脸上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手里的报纸被揉成一团，几处直接撕开了。

　　刚松一口气，他的目光不经意看向旁边一直散发着异味的女人，那露出的额头还有眼里的慌张引起了他的注意，即便是女人很快低下头将头发放在肩前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