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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盛平二十五年,自从贵妃的事情之后圣上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每年也不选秀女了,后宫也不怎么踏足了。
      直到某一天,金銮殿上,他突然吐出一口血来,这才倒下了。
      病来如山倒。
      这次许是积压已久,来势汹汹。
      此间由太子代为监国。
      “父皇的病如何了?”少年坐在尚书房询问太医,自小被封为太子的他不怒自威。
      “回太子殿下,皇上这是肺痨……微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底下跪着一众太医都不敢说话,李院判只得站出来。
      “……知道了,照顾好我父皇,否则提头来见,都出去吧。”挥了挥手,一众太医如释重负。
      南绣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疲惫地捏着山根,走上前用双手帮他揉太阳穴。
      “父皇还好吗?”她开口。
      “是肺痨,恐怕时日无多了……”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太子妃也辛苦了。”
      “我只是每日去照看一下父皇,都是太医们在努力,我不辛苦。”
      “那太子妃照顾我辛苦了。”只有在他的太子妃面前,他才能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
      ……
      盛平二十六年,圣上驾崩,太子即位,封号永安。
      皇后被封为太后,搬去永宁宫。
      太子妃被封为皇后,入主凤仪宫。
      太后忧思过度,前往江南的灵隐寺修养。
      临走前,她对南绣说:“我这大半生都在这深宫中度过,我曾经爱过那个男人,又恨极了那个男人,他在一天我看着他我又爱又恨,但我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便也从未想过会这么突然的摆脱他,然而他现在不在了,我好像也没有解脱,也许佛会给我答案……”她握着南绣的手,“当你生下我的大胖孙子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好。”她轻声说。
      然而,她没有等到她的大胖孙子,便去了。
      是因为一场风寒,导致了她高烧不退,又因忧思过度,还未待到皇帝接她回宫便去了。
      只能接回来她的遗体。
      皇后哭晕在灵堂三次,最后被皇帝抱回凤仪宫。
      永安次年乾月二十日,太后最后被葬在皇陵,与先帝合葬。
      永安四年,边境急报,突厥边境来犯被连夺五座城池。
      “此次突厥来犯,重爱卿觉得该如何?”金銮殿上少年天子的声音不怒自威。
      “启禀陛下,末将认为——战!”
      “启禀陛下,臣也认为——战。”
      “臣附议。”
      “臣附议!”
      “臣……”
      “很好,那么谁能出征?”邵迟很满意这个回答。
      “这……”
      “当年镇国侯战死了,底下的人又不太够资格……”
      “是啊,后来是先帝御驾亲征才勉强……”
      “这次难道又要御驾亲征吗……”底下小声议论着。
      “陛下,末……”有一个武将刚要站出来就被人打断了。
      “我去!”金銮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身姿窈窕,却身着一身战甲,手握红缨枪。
      正是皇后南绣。
      她穿着的,是她爹留给她的盔甲。
      她小时候曾跟她爹说想当大将军,她爹一直记着,这副盔甲是跟她爹的遗体一起被运回来的。
      “不可!”金銮殿上的那位唰地站了起来。
      “有何不可?我爹曾说过虎父无犬女,他曾经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我为何不行?”她一步步向向前走去,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少年天子,她的丈夫。
      “让一国皇后去打仗像什么样子!回去!”邵迟握紧了拳头,厉声喝道。
      “你从来没有这般凶过我。”她在他下首站定,随后她转过身道:“诸位,大可挑战本宫!如若战胜本宫,便由他带领将士们前往边境驱赶突厥,若无人能胜本宫,那便由本宫前去杀敌,可有异议?”
      底下没有人敢说话。
      上面的想说话:“绣绣你别……”但是被打断了。
      “很好!那么谁先来?”她没有回过头去看上首的人,视线只往前扫去。
      “那么皇后娘娘,末将得罪了……”
      最后,南绣一人硬是扫荡了一遍金銮殿,没有一个武将能在她的红缨枪下站着。
      “皇后娘娘武艺高强,臣等佩服……”
      “皇后娘娘一介女流,上战场恐怕不妥……”一位文臣想说话,被南绣一个眼神扫过去闭上了嘴。
      “既然没有异议了,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她说完就带着她的红缨枪走了。
      当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展子琛也在金銮殿上,他看着那抹身影离去,被惊艳了一下。
      这几年他们交集不多,只是每逢过节皇宫设宴时才能远远地看她一下。
      ……
      永安四年,腊月十三,皇后被封镇远大将军带兵前往边境。
      永安五年,边境急报,镇远大将军打下胜仗,夺回一座城池。
      永安六年,镇远大将军烧了敌方粮草,夺回两座城池。
      永安七年夏,镇远大将军夺回剩下两座城池,不日便可归京。
      陛下下旨,全国欢庆三日。
      那天晚上,邵迟喝了许多酒。
      他很想她。
      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了她。
      他抱住眼中的她,抱着她上了床塌,口中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绣绣……绣绣……”
      第二天醒来,见到身边陌生的面孔,他大惊。
      “你是谁?!”他质问。
      “陛下?”床榻上的女人被吵醒,“陛下您不记得了吗?昨日是您抱着奴婢……”年宫女有些羞涩道。
      邵迟头痛欲裂,昨日的记忆涌来……
      是了,是他。
      他当下又惊又怒。
      惊的是自己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怒的是妻子在外为他征战他却能干出这样的事。
      他打发了那宫女,把自己关在房内一整天。
      第二天,封了那宫女一个答应。
      而后那答应也没有因为被封了位分就天天出现,邵迟终是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想到。
      月余后,他明明是在思念着南绣,却走进了答应的住处。
      他刚跨进那院子便想走,然而衣衫半解的答应就站在门边看着他。
      他想跨出去的脚就顿住了。
      细看之下,这位答应与南绣是有些相像的地方的,她右边眼角的小痣与她的位置一模一样。侧脸的轮廓也像她,小巧的鼻头也像她,大大的杏眼也像她,但组合起来都不是她。
      但他的脚步还是往里走去。
      之后的事情可想而知。
      他一边承受着内心的谴责,与折磨,一边与之共沉沦。
      翌日。
      本该还在中途的南绣,因为迫不及待想见丈夫,在青州时便从大部队中脱队,提前回到了京城。
      她入宫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走到御书房外,却听到里面的对话。
      “皇上,王答应有身孕了,快两个月了。”
      她站在门外,就好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不敢相信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少年,在她出征保家卫国的时候与别人欢好。
      她不敢相信他会背叛他们的感情。
      她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在家等着她归家的人,她一直以来的信念,竟不是她想的那样希望她回来。
      她想进去质问他,但她的腿脚就好像在地上生了根。
      在门外站了许久,最终她也没进去,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连自己身上的香囊掉了也未曾察觉。
      “陛下,门外捡到一个香囊,看着像是……”小太监颤颤巍巍地递上那个正红色的香囊,没敢说出那个称呼。
      这宫里上上下下,只有皇后能用正红色的香囊。
      “绣绣?”他认出了那个香囊,是她出征前,他亲手交给她的。
      “绣绣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然后他猛的想起了什么,“摆驾!去凤仪宫!”
      然而南绣并没有回凤仪宫。
      她浑浑噩噩,竟是走到了东宫。
      这个承载了她此生将近一半记忆的地方。
      她去看了他们的鹤望兰。
      它没有开。
      这是第十年了。
      它第四年的时候开过一次花,那时她看到了,是与他一起看的。
      很好看。
      第二个四年的时候她在边境退敌没有看到,不知道它开了没有。
      不知道两年后它还会不会开花?
      最终邵迟还是知道了她在东宫。
      等他过去东宫时,她已经睡着了。
      她让人搬了一张小榻,就躺在那鹤望兰旁,腰腹处盖了块薄毯就这么睡着了。
      她的表情很柔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终,他也没有走上前去,只是静静地驻足在那里看着这短暂的美好。
      他从未如此悔恨两个月前的自己。
      傍晚时南绣醒了,他还站在那里。
      站在她只要一醒来就能看见他的位置。
      四年未见的两人竟是一是无话。
      良久,终于还是有人先开了口:“绣绣我……”
      “我不怪你。”她低着头平静地说道。
      “绣绣?”邵迟听到这话愣怔了一下。
      “真的,我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走之前忘记帮你纳妃了……对不起。”她还是没有抬起头。
      一直低着头说话很累,但她不能抬头,一抬头,就会被发现她的脆弱。
      曾经她就算什么事情都没有也巴不得吵吵嚷嚷地告诉他,好让他心疼她,如今这伤痛是他亲手给的,她却是不敢让他知道了。
      好在这个男人被愧疚折磨现在自顾不暇,不然他一定能发现。
      “不,不是……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在你出征的时候……是我做错事了,你没有错……是我有错……”这个从小到大做什么事好像都游刃有余的男人第一次让她看见了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却是这样的情形。
      她轻声说:“你是皇帝,你不会有错的。”
      “不是……我,你……你别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动,只是轻声说:“我没有在说气话,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快步走上前去,抱住了她瘦小的身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以前从来没有发现她的身形这么瘦小,也不知道抱着她的感觉可以这么硌手。
      她吃了很多苦,她本该养尊处优的面容被边疆的风沙搓磨,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因为握紧武器而生满厚厚的茧。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
      “阿迟。”他看不见她的面庞,但听到她在他耳边说,“你不用道歉。”
      “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
      “毕竟,我们是夫妻呀。”
      “我们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她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但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
      他抱着她,没有看见。
      那一晚,他们抱在一起,相濡以沫,就像大婚当天一样。
      ……
      不久,大军班师回朝,也带回了许多遗体。
      南绣的副将在最后一次战役中自荐率领两千人当诱饵,为国捐躯。
      他是太后母族余家的嫡次子。
      太后原也是出生将门,这副将是她的亲弟弟。
      他出生时,他的父兄已经战死沙场,母亲也是难产生下他便去了。
      他只比南绣大三岁,也是太后带大的。
      他们儿时还曾一起练武。
      如果不是这一次以身殉国,他本该风光回京,封侯拜相。可他连五岁的儿子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皇帝大肆表彰了许多将士,也包括余家。
      他追封了余副将为定安侯,世袭爵位。他的儿子自然而然成为了小定安侯。
      他娘因为听到他爹薨逝的消息第二日便上吊殉情了,可怜他才五岁便没了爹娘。
      南绣看见他便想起了年幼时的自己,便将他接到宫中由自己抚养。
      就像太后当年抚养她一样。
      她身子其实已经大不如前了,曾经走路带风的她,如今在御花园多逛一会儿都会开始喘气。
      她很厌倦这样的自己。
      这让她变得喜怒无常,心里明明没有这么想,但说出口的却往往都是些最难听的话。
      宫女们倒是没什么,只有邵迟,每次都被她气得甩袖走人。
      其实她隐隐能感觉到他们疏远了。
      自从她打仗归来,他们便没有向从前那样亲密了。
      她很无措,她知道他们之间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看不清对方,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很想挽救他们岌岌可危的感情,但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们一步步背离。
      也许是他变了。
      也许是她变了。
      也许是他们都变了,变得不再是年少时认识的对方了。
      也许是邵迟再也受不了她了吧,他去了王答应那里。
      她听到这个消息居然很平静。
      王答应的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可以承受房事了。
      他本想坐坐就走,但挣扎了几下,便也不再挣扎了。
      当人在同一个人那里遭受到过多的委屈时,他不会立刻麻木,而是会想做一些平日里不会做的,对不起那个人的事情。
      从对她的愧疚,到对自己的愤怒,再到麻木,其实也就一瞬间的事情。而一个人只要突破了自己的底线,那么一降再降也无妨。
      他不再去凤仪宫找气受,而是每日来王答应处。
      她想过去找他,但是每每听到他在那个女人那里,她也就熄了这个心思。
      南绣最近嗜睡得很,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战场上敌军随时会攻过来所以一直不能睡踏实的缘故,她现在经常在凤仪宫的各处睡着。
      有些时候是在小院儿里大树下的小榻上睡着,有些时候坐在窗边看书就点着头睡着了,有些时候是在儿时太后为她扎的秋千上靠着红绳儿便睡了。
      她以为,就算这段时间内心深受煎熬,但至少是宁静的。
      就像今天这样。
      “娘娘您今天用的膳比平日里多一些,奴婢好高兴。”兰漪姑姑一边为她梳妆一边道。
      “嗯。”南绣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
      明明还是这张脸,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在离她而去。
      “娘娘,您最近是不是长胖了?”兰漪姑姑有些欣喜地说,“胖些好啊,娘娘刚从边疆回来的时候都瘦了好多,奴婢正愁怎么给您补补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是真的为她的主子高兴。
      “今天天气好,去东宫走走吧。”她回头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看起来心情不错。
      “娘娘很久没有笑过了。”兰漪姑姑愣怔了一瞬。
      “我笑了吗?”南绣挑眉。
      “笑了,奴婢肯定没看错!”兰漪姑姑很开心,自从她从边疆回来,就很少笑了,“娘娘今日降温了,出门得多穿点,您身子不好,还有腰腹处也不能受凉,奴婢去找个汤婆子来。”
      变故就出现在她们从东宫回来的时候。
      南绣说热,想自个儿走回去,便撤了步辇从东宫走回凤仪宫。
      五岁的小侯爷刚巧在凤仪宫前放纸鸢。
      他没注意到南绣,一头扎进她怀里,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啊,皇后娘娘对不起,我没有看到您……”五岁的孩子已经知事了,此时有些手足无措。
      南绣只觉得一阵肚子疼,但缓过去了也就没什么,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倒是没有那么娇气。
      “皇后娘娘没事,小阿临有没有摔疼?”她把孩子扶起来,自己撑着宫女的手站了起来,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没,没事。”他还不太习惯与母亲外的女子这般亲近,脸涨得通红。
      “有事一定要跟皇后娘娘说,或者叫御医也行,听到了吗?”她笑眯眯地蹲下来与他平视。
      “嗯!”余临用力点点头。
      而后便接着去玩了。
      南绣衣服下摆的血迹,是直到回宫换衣服的时候才被小宫女看见的。
      “啊——皇后娘娘您流血了!”小宫女尖叫道。
      “无事,许是来月信了。”南绣不在意地摆摆手。
      “娘娘,您还是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体,您的月信怎么会提早这么多?前两月貌似也没有来……奴婢去请李院判来看看吧。”兰漪姑姑皱了皱眉。
      南绣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去了。
      不过没想到来的不是李院判,而是一个小医官。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亲口下旨让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王答应那里了,说是王答应早产困难,想必王答应那边还未结束因此现在只有臣留守在太医院……”这位医官看起来还很年轻,约莫三十岁的样子。
      “这么年轻医术能——”
      “无妨,这位医官,麻烦你给我看一下了。”
      “臣惶恐。”
      他刚诊上脉没多久就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皇后娘娘这是小产了!孩子已经五个月了……这……臣惶恐,以臣的医术保不下这个孩子……若是,若是李院判在说不定能保住!”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说完这么一长串话,凤仪宫安静得落针可闻。
      又有了孩子的狂喜与小产的失落交织着,还有一丝……落寞与酸涩。
      她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小太医一直跪在地上。
      她的夫君,现在变成别人的了。
      是她把他推开的。
      但她只是怀孕了,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事,以为过了很久,其实也才一瞬。
      “你起来吧。”小太医如蒙大赦,“帮我……去王答应那里,求求皇上,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她想,他们之间也许还有多年情分在。
      也许他也是在期待这个孩子的。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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