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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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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京城外有座青山,名为青竹山,山上有座寺庙名叫青竹庙,青竹庙里有一位老尼姑,专给人讲故事,她讲的故事可好听了,但她从来都只讲一个故事。
“小施主,可要听我讲故事?”老尼姑道。
“嗯嗯!”六岁的小叶浔坐在对面,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好,好,贫尼这就开始。”老尼姑点了一炷香,娓娓道来。
“这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
……
彼时,还是盛平十五年。
镇北侯南渝人生中第一场败仗,代价便是他自己的性命。
究其因是他的副将,因家中老母患疾,急需大量钱财,这才被敌国收买,使得布阵图落到敌国手中。
一步错步步错,那副将已自刎而亡,却使镇国侯也以身殉职,最终战败。
皇帝无法,只得御驾亲征,小胜两局,两国议和,四年前被送去当质子的太子终得回国。
镇北侯追封一品镇国侯,镇北侯郡主册封为正二品护国郡主赐封地食邑,由皇后抚养。
镇国侯的遗体早已运回京,也已下葬。
大家都沉浸在圣上御驾亲征赢得胜利带回太子的喜悦中,只有少数人还记得镇国侯的离去。
他的女儿很显然是少数人。
九岁的小郡主在镇国侯下葬之后,便被皇后接了去,一直住在凤仪宫内,神情一直厌厌。
皇后命人在宫前的槐树上做了一个秋千,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秋千,红色的绳结上挂下两条流苏,若是槐花开,还会有花朵飘下来,甚是好看。
现是冬季,没有槐花,小郡主每天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不哭不闹,也不许宫人靠近,也不做任何事,只静静地看着镇国侯府的方向。
直到那一天,陛下归京。
那一天,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匆匆进入凤仪宫。
少年身着白衣,披着银狐狐裘,三千青丝用一根玉簪半束,面上带着欣喜,因走得太快白衣与墨发在风中翻飞。
待到他快走到面前时,南绣才注意到他。
一回头,见那白衣少年停下了脚步,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未曾见过这个少年。
他可真好看啊,她想。
落在少年眼里,便是一个八九岁的姑娘逆光坐在老槐树下的秋千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了她的发丝和半边面颊上,有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翻飞却不凌乱,鲜红的宫墙成了她的陪衬。
她在看着我。
那少年想,我见到仙女了吗?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哪怕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还未长开,但假以时日定是比邻国那些皇妃要好看的。
这时,一点冰凉落在了少年面颊上,他抬手一摸,摸到了一点水。
却是雪花融化在了脸上。
下雪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由看了看坐在秋千上穿着有些单薄的少女。
雪花飘落在她的肩头,她却好似没有感觉。
这时,一个宫人疾走过来,给她系上狐裘,把她带走了。
少年回了神,继续往他原先的方向走去。
“母后!儿臣回来了。”刚进入主殿,少年便迫不及待地出声。
“迟儿回来了?”皇后自偏殿走出,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形道,“瘦了,也高了。”
她伸手拍了拍少年肩膀上的雪,把他抱进怀里。
“儿臣要是四年都没长高,母后才要担心吧?”邵迟在她怀里笑着道。
“过来坐,”皇后带着他坐到了一边的座上,“母后有很多话想和迟儿说。”
“迟儿也有很多话要和母后说!”邵迟兴奋地说道,“母后,我刚才在前院儿看见仙女了!就坐在秋千上,母后院儿里什么时候做的秋千呀?”
“仙女?”皇后想了想问,“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吗?”
“嗯!”他点点头。
“那是镇国侯的女儿,现在是护国郡主,住在母后宫里,今后迟儿可以找她一起玩。”皇后笑着说道,小孩子嘛,说一说就过去了,她没有当真。
“那,儿臣想娶仙女做儿臣道太子妃!”
“这样啊,那迟儿可要努力一些,来日母后为你下聘……”
……
十二岁的少女蹲在御花园的假山上,下边假山旁是一个十四岁身穿白衣的少年。
宫人在御花园到处找两位小主子。
“郡主,郡主您在哪呀?奴婢输了,奴婢找不到您,您快出来吧!”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快出来吧!您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呀!”
“郡主……”
“太子……”
“要不我们……”假山下的少年刚开口,就被少女打断了。
“嘘——”南绣的食指抵在自己唇上低头看着他,“再陪我玩一会儿。”
“可是她们……”邵迟刚要开口,又被打断了。
“就一会儿嘛迟哥哥——拜托拜托。”假山上的南绣双手合在胸前作揖,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好吧。”邵迟叹了口气。
他总是对这丫头没办法,哪怕已经相处四年,还是会被她牵着鼻子走。只要她开口求他,他总是会答应她的。
终于,有一个宫女看到了这边,并喊了一句:“找到太子殿下和小郡主了!”
“快跑!”南绣从一人高的假山上跳了下来,抓起邵迟的手就脚底抹油地向出御花园的方向开溜。
“跑慢点啊……会摔的……”邵迟被她扯得险些摔倒,无奈笑了笑。
少年白衣与少女的红裙在风中翻飞,形成一抹靓丽的风景线。
这是皇宫内每日都会上演的追逐战。
“肯定是你,你的白衣裳这么显眼,肯定一眼就看到了!”少女奔跑着,还不忘回头埋汰少年。
“你怎么不说你穿的还是红裙子呢?不比我更显眼?”少年撇撇嘴,又小声嘀咕了后半句,“还不是你说的我穿白衣好看我才顶着险些被父皇骂死的压力天天穿……”
“你说什么?”南绣没有听清他的后半句。
“没什么!”邵迟立马答道。
“我不管,肯定是你的白衣裳显眼……”
“肯定不是我,你血口喷人……”
高大巍峨的宫墙之下,狭长的宫道上,一抹红白相映的两个身影奔跑着,就好像这深宫之中唯一的色彩。
……
盛平二十年夏。
“郡主大人,您逃课就逃课,别拉我垫背啊,你是不会挨骂,我父皇要是知道我逃课得把我抽死。”十六岁的邵迟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照旧一袭白衣,金线镶边,暗绣四爪金龙纹。
他举着一把折扇在面前的少女头顶,为她遮挡夏日的阳光。
“多大点事儿,你等会儿就说是我拉你逃课的不就好了?小问题,小问题。”南绣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我说是你拉我逃课的谁信我啊!”邵迟撇撇嘴,“这还是习武夫子的课,你倒是天赋异禀逃课也能交差,我可就惨了。”
“没事啦,大不了回去我教你,走嘛去御花园玩。”少女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此时风光正好,夏日的骄阳似火,照在了少年的心尖上。
年少的心动,心潮澎湃却怪阳光太烈,照得人心恍惚。
少女眼角上的一点痣仿佛都因为阳光的照耀而散发光芒恍了人眼。
最终太子殿下还是被罚了,被罚抄佛经三天静静心。
夜晚东宫的藏书阁有些降温,不是特别闷热。
屋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两盏油灯还亮着的轻微噼啪声,和唰唰的抄书声。
“吱嘎——”这时候推门的声音就显得异常刺耳。
“来了?”书桌上抄书的少年头都不回也知道是谁。
“嘿嘿,这不是来帮你呢嘛。”少女干笑两声转身关上门。
“我的姑奶奶你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少年一边与她搭话,手上抄书的动作也不曾停,显然是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情,已经熟能生巧了,“我哪次被罚抄书没有你的手笔?”
“那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嘛,你就不要生气了嘛,迟哥哥——”南绣抱着他没有写字的左臂撒娇。
“行行行好好好,别晃别晃再晃这张就作废了——”邵迟慌乱地放下笔。
“我就知道迟哥哥最好了!”南绣放开他的手臂,举起一个食盒,“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你最喜欢的荷花酥!我对你好吧?”
“我看分明是你最喜欢的荷花酥才对……”邵迟小声嘀咕了一句。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
“没有你听错了。”
“哦……”
吃了两块荷花酥,邵迟接着提起笔抄他的佛经。
南绣搬了一张小马扎过来,做在一边捧着脸看他抄书。
他可真好看。
不论看多少次,看了这么几年,她也依旧觉得她的迟哥哥很好看。
剑眉像皇上,瑞凤眼像皇后姨姨,英挺的鼻梁也像皇上,薄薄的嘴唇还是像皇上。
这么看来他像皇后姨姨的地方好少哦。
啊,不过他跟皇后姨姨一样,都有美人尖。
我也好想要,我怎么就没有美人尖呢?
少女无所事事地想着。
一阵晚间的微风吹来,吹得两盏油灯上的火苗一阵跳跃,就好像要跳出这油灯似的。
“喂,要不别抄了,我们回去吧?”南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反正你也抄不完,明天再抄也是一样的。”
“困了?”邵迟停下笔看过来,“要是困了你就先回去凤仪宫,不用等我,我抄完这遍再睡。”
“没有,不困,谁说的?”坐在小马扎上的小郡主唰的把头一抬,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不行,我要陪你抄完的!”
“你头都快点到地上了,困了就去睡吧”邵迟看她这样轻笑了一声。
“不去。”小郡主坚定地摇摇头。
“行吧,等会我抄完就走了,你睡着了可别指望我把你送回去。”
“知道啦废话真多,你抄你的我就在旁边看看。”
然而不多时,邵迟抄着抄着便觉得自己的腰上突然倒下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小丫头已经睡着了靠在了自己身上。
“真是……都让你先回去睡觉了……”少年叹了口气。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接着抄书了。
他认命地脱下自己的外衫罩在了她身上防止她着凉。
她睡着的样子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只剩下恬静。他却是不大喜欢她这个样子,他更希望她吵些,闹些的样子,因为她笑起来很好看,两颊上有小小的梨涡,眼角的痣好像要飞走一般。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动作很轻,把沾在脸上的发丝拂到了耳后。
四周明明很安静,少年却总觉得自己的心跳如雷震耳。
他把她抱了起来。
为了姑娘家的清誉,最后他还是没把她在东宫放下,而是一路抱去了凤仪宫,索性凤仪宫与东宫不远,走快一点很快就到了。
“太子殿……”
“嘘——”他阻止了宫人们的行礼,最后把她放在了她自己的床铺上才回到东宫的藏书阁。
抄了一夜的佛经。
……
盛平二十一年春。
凤仪宫偏殿内。
“今年春闱据说有好些个人文采都不错呢!就是不知道今年的状元会花落谁家?”太傅之女谢茵茵随父入宫来找南绣,“据说有好些个俏郎君!”
“哦。”南绣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自己手头上摆弄的东西。
“哎呀,你怎的不听我说话,”谢茵茵是知道她这个一旦手上在做什么就不听人说话的性子的,便拿走了她手上的东西,“好姐姐,你陪我去街上呗,想来快放榜了,等会儿应是有状元游街的,咱刚好去看看。”
“不要,状元游街有什么好看的,有太子哥哥好看吗?”南绣撇撇嘴儿一把抢回被拿走的物件,却也不摆弄了,放在桌上听她的好姐妹说话。
“你一天天地就知道惦记你的太子哥哥,啥事儿也不关心。”谢茵茵拿了块她桌上的糕点塞进她嘴里,“据说今年,青州解元,幽州解元,苏州解元都会来,且三人都是少年才俊,只不过苏州解元与幽州解元已有家室,但青州解元没有哇,咱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嘛,就是年纪跟我差得有些大,但是不打紧,最关键的是好看哇。”
“所以?”南绣吃完了嘴里的糕点,抽空回了她一句。
“所以,好姐姐,你就陪我去看状元游街吧,好不好?”谢茵茵挨到南绣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
“不好,不要,不去。”南绣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接着摆弄刚才放在桌上的玩意儿。
这是一把竹扇,准确来说是一把还未成行的竹扇。
边缘都还未打磨,摸着有些粗糙,稍微用力一点就仿佛会扎到手。
南绣刚才就是在用小匕首打磨这折扇,手上早已布满伤痕。
“你摆弄这玩意儿干什么啊?”谢茵茵有些好奇,毕竟这位主儿可是个三分钟热度,没见过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的。
“太子哥哥的生辰快到了,我想自己做点东西送给他,我什么都不太擅长,只能自己瞎琢磨一下啦。”南绣头也不抬道。
“太子殿下生辰每年不都能收到一堆东西?”
“那,那我送的肯定不一样。”
“明日你及笄了你今日还在做这个?”
“刚才你叫我去看状元游街时怎么不说我明日及笄?”
“好嘛,我的好姐姐,陪我去看吧,来日我带你去玩爹爹的书房,你看上什么都送给你,怎么样?”谢茵茵托腮看着她,笃定她一定会答应。
“那……那好吧。我去换一身衣裳就走。”她想了想,答应了。
二人来到长安大街上时,游行还未开始,但殿试已经下榜了,周遭的人群中,茶肆里,贩夫走卒都在讨论此事。
两人挑了一间茶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说书先生去休憩了,暂时还没来,茶馆里到处都是讨论此次殿试成绩的声音。
“这次殿试可真是大家都没想到,本来我看好青州解元的。”
“是啊,我也没想到,据说人家是户部尚书展大人的嫡二公子呢,此前我从未听说过展二公子的名号,谁能想到此次的状元竟是个闻所未闻的小子呢。”
“人家现在是状元老爷了,还叫小子呢?不过也是啊,我也没想到,我本来看好的是苏州解元的来着,他当年作的诗可有名了,乡试时的八股文也是轰动江南,没想到啊此次竟是榜眼……”
“嘿,我看好幽州解元的,我还在他身上下了二两银子,结果输了个底儿掉!”
“我也是,我投了苏州解元……”
“啊,惨了……”谢茵茵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就趴在了桌子上。
“起来起来,像什么样子,你这样说出去谁信你是太傅的宝贝掌上明珠?”南绣略有些嫌弃地看了自己的姐妹一眼便开始吃桌上的茶点,“怎的了,说出来让姐姐我开心开心,再帮你想想办法。”
“我投了青州解元二十两银子,现在输了个底儿朝天。”谢茵茵从桌子上起来一手撑着脑袋,也拿来块茶点吃,“我攒了好久的银子,让我家小厮去下的注,还以为能赚得盆满钵满……”
“那我可帮不了你了,你自己下的注。”南绣一口吞掉手上剩下的半块茶点。
“唉……诶,状元游街开始了!”原本打蔫儿的人看了一眼窗外开始聚集的人群,立马变兴奋了。
“知道了,知道了。”南绣也转过身往外看去。
下面的街道两侧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熙熙攘攘地,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人群中艰难地穿过。
南绣突然想起来,去年的生辰。
去年她生辰的时候着了风寒,起了高热,突然特别想吃糖葫芦。
具体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醒来之后看见邵迟一只手举着两串糖葫芦坐在她床边睡着了。
后来听宫女说,那天还下了冰雹,他硬是偷了皇后的令牌出宫去买回来的,回来时身上全湿透了,有两处还被砸得青紫。
“我下去买糖葫芦,你要吗?”南绣突然就很想他。
“要要要,我想要糖苹果。”
“好,你在这儿等我。”
待南绣买完糖葫芦往回走的时候,状元也刚好过来了。
为首的少年看起来是他们之间最年轻的,穿着大红色的官服头戴金质银簪花,骑着白色高头骏马,好不风光。
南绣只看了他一眼便低头看路。
没有迟哥哥好看,她心想。
被拦在路边没法过去对面的茶肆,南绣只能站在路边等他们过去了再过。
只见白马走到她的面前便停下了。
那十六七岁的少年下了马,走到南绣面前。
南绣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只见他说:“在下展子琛,初见姑娘觉得有缘,不知可否有幸将簪花送给姑娘?”
周围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我不能收,公子还是送给别的小娘子吧。”南绣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嘶——”周围一片吸气声。
能拿到簪花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会把簪花送出去的更是凤毛麟角,被拒绝的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姑娘当真不收吗?”那叫展子琛似乎有些诧异,大约是以为她会收的。
“当真不能收。”南绣再次摇了摇头。
“姑娘可是已有婚配?”自古以来,送簪花便是有些爱慕的意思在,他会这么猜测也无可厚非。
“不曾。”
“那姑娘是有心上人?”他再次问。
“是,我先遇见的他,辜负了公子一番心意,抱歉。”
“不不不,倒是在下唐突了,那在下就先走了。”展子琛向南绣拱了拱手,又翻身上了白马骑走了。
南绣没事人一样地走向茶肆,周围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
“我的好姐姐,你可真厉害,状元的簪花都差点拿到手了。”谢茵茵接过糖苹果,“可惜了,你有你的太子哥哥了。”
“还好,我没感觉很可惜。”南绣面无表情地啃着糖葫芦。
“当真?”
“当真,骗你是小狗。”
……
“站住,你今儿个是不是出宫去了?”南绣刚踏入凤仪宫宫门,就被逮个正着。
“嘿嘿,皇后姨姨……太子哥哥也在啊……”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看样子是出去了。”邵迟挑了挑眉。
“哪儿有,肯定是太子哥哥你胡诌!”
“你心虚成那样,肯定做坏事了。”
“我没有!而且我哪儿有心虚。”
“你要不找面铜镜看看?”
“我不要。”
“你心虚。”
“我没有。”
“行了行了,别吵了,”皇后无奈地看着俩人,“绣绣,皇后姨姨都怎么跟你说的?”
“……出宫……要多带几个侍卫……”南绣低下头小声说。
“那你带了吗?”
“没带……”
“那你遇到危险怎么办?”皇后难得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不怕的,皇后姨姨,我很强的!我真的很强的,我可以打跑坏人的。”南绣走到皇后身边,摇晃她的手臂道。
“是是是,姨姨知道你很强,但你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总是带几个侍卫来的安全。”皇后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可是他们好烦人……不想让他们跟着……”南绣小声嘟囔。
“南绣。”皇后叫来她的全名,“只有这个没得商量。”
南绣扁了扁嘴。
“知道了……”
“唉,你大了,我管不住你,本宫乏了,先去休息了,明日你的及笄礼要早起,今日早些休息。”
“嗯嗯!”
皇后一走,南绣便立马坐下,斜着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噗嗤,母后一走你就原形毕露了?”少年的嗓音在一边响起。
“去去去,别打扰我吃糕点。”南绣摆摆手。
“小没良心的,及笄礼物要不要?”邵迟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木盒。
“要。”南绣伸手就要去拿那盒子。
太子手一举到头顶不让她拿。
“那你还不说两句好听的?”少年失笑道。
“是是是,太子哥哥你最好了。”南绣说着就要去抢。
“你敷衍我,重新说。”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迟哥哥,你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好哥哥你就给我吧。”南绣眨了眨杏眼看着他,趁他呆滞的一瞬抢到了木盒。
“我最喜欢你了”这句话仿佛在耳畔炸开。
少年的面庞因为这句话而迅速泛红,他的手渐渐低下去,双手覆在脸上,一时有些不敢抬头。
身后的两个宫女都在忍笑。
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纯情。
南绣抢到盒子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玉簪,簪子上雕刻着凤纹,还吊着一个玉环,玉环上吊坠一条流苏,是没见过的款式。
“咦,没见过这样的。”南绣抬头问。
“那可不,这是太子殿下亲手为小姐雕刻的,手都伤——”
“闭闭闭闭闭嘴!”邵迟原本就红的面容更是红得像随时要滴血般。
“是,奴婢多嘴。”两个宫女在后面捂嘴笑。
“我看看。”
“没什么事。”说着还是把手抬了起来。
上面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哎呀,太子哥哥以后交给礼部去做嘛,这多疼啊,”南绣说着藏起了自己的手,“不然养他们干嘛?”
“不妨事。”太子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为他心疼,然后一把捉住她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嗯?”
“哎呀,就……就那么一回事儿呗……”
“怎么一回事儿?”
“就……你生辰不是快到了……想亲手给你做生辰礼物……”
“你刚刚是怎么说我的?要我给你重复一遍吗?”少年的眼睛眯起来,语气加重地问。
“那么凶干嘛啦……”
“我还凶?”邵迟都被气笑了。
“你就凶,就你最凶……”
“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没有……”
“你有。”
……
护国郡主的及笄礼在皇宫举行,按照公主规格,充分体现了圣上对这位小郡主的宠爱。
来观礼的人很多,南绣再次见到了那位给她簪花的状元郎。
他褪下了大红的官袍,身着花青衣衫,头系月白发带青丝半束,跟在户部尚书的身后,每每有人与户部尚书夸他,他也只是笑笑。
他与她的距离,不过百步,却好似间隔着一个人间,她在宫里,他在宫外。
……
盛平二十二年,南绣十六岁。
自从及笄礼后,被递到皇后跟前的请帖就是一大把,无非都是各家公子求取郡主。
什么兵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啊,陈阁老的小嫡孙啊……还有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去年的新科状元。
皇后都交给了南绣,让她自己选。
但南绣谁也没选,全都拒绝了。
她说:“我才十六岁,不着急。”
这一等就是一年。
十月中旬时,太子去江南治理水患导致的山体塌方已经月余,不日便归。
南绣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的太子哥哥了。
今年江南的梅雨季时本没有大雨,但在八月时突然一场大雨连下了三天,导致一处山体滑坡,山脚下有三个村子都被掩埋,还有两个村子虽没有被掩埋,但也遭了许多罪,朝廷派太子去安抚民心,帮他们重建家园。
“绣绣!”这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南绣正在凤仪宫偏院练枪。
她有一柄红缨枪,那是她爹留下的,是她三岁的生辰礼物,她很喜欢它,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练一下。
她放下了红缨枪向院门口看去,只见门边站着一个白衣少年,身披狐裘,没有用他常戴的玉簪,而是用一根曾青色的发带全部束成一个马尾,微微笑着。
黑了,也瘦了。
今日难得骄阳正好,照在少年的肩背上,让人看着好似有一层淡淡的光辉,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绣绣,过来。”少年开口道,笑看着她,向她张开了双手。
她跑了过去,一头扎进少年的怀里。
“怎么才回来啊?”她嘟囔道,顺便在他的胸口蹭掉了要掉不掉的眼泪珠子。
“我都跑死不知道多少匹马了,还不够快啊?”邵迟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起来,“多大了你,还掉金豆呢?”
南绣没动:“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快起来,都十六岁的人了,你这样要嫁不出去的。”邵迟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娶我啊。”南绣笑眯眯道。
邵迟愣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嬉笑着,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的脸就迅速涨红了。
周围传来宫女的小声憋笑。
“好了不闹你了,这次下江南有没有给我带礼物?你要是敢说没有,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南绣抬起一只手握了握。
“是,我的大小姐,我怎么会把你忘了。”邵迟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木盒。
有些紧张地递给了面前的少女。
“喏,你的礼物,我特意请了江南有名的老师傅亲手做的。”他装作不太在意地说。
“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羊脂玉发簪。
少年屏住了呼吸。
他既希望她知道,又希望她不知道。
送人发簪,代表的是爱慕之情。
他心悦于她,既希望她知晓这份感情,希望她知晓只要她一回头他便在她的身后不远处。
又希望她不知晓,这样他便能永远怀揣着这份情感陪伴着她。
“不愧是老师傅,比及笄礼的时候你的手艺可好太多了。”南绣很喜欢这支簪子,将它戴在了头上。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可能是失望更多一些吧。
但这样也好。
“你……多穿点,别着凉,我去看母后了。”邵迟解下狐裘披在为了练枪穿着单薄的少女身上。
黑色的狐裘衬得少女的面容红彤彤的。
“好。”南绣也转身,走到刚才扔下枪的柳树底下,拿起自己的红缨枪。
“哦对了。”她没有回头。
“嗯?”白衣少年停驻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迟哥哥要娶我的话,要早些跟姨姨讲,不然我可能就被别的公子娶走啦。”少女说完这句话便逃也似的快步走了。
只余少年呆愣地看着她逃走的背影。
“噗哈哈哈哈哈。”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笑了出来,小声说道,“这不是知道的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摇摇头,转身去了主殿找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