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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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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耿维荣拒绝了牛坤宏与柏曦的相送,独自前往陶薇苒父亲所在的医院。
路上,撑到连嗝都打不出的耿维荣,途径一家药店时,急忙招手让司机停车,打了个招呼后,忍着想吐却吐不出的感觉跑到药店买了盒消食片。
他抠出两粒药片,店员贴心地为他端了杯温水,他瞅了眼,刚想去接,一阵反胃的感觉直冲头顶,喝不下了。
他尴尬一笑摆摆手,将两粒药片干咽下肚后,急匆匆地赶回车上。上车后不忘跟司机大哥再次表达歉意与谢意。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片起了作用,胃部的不适渐渐减轻,他也如愿打出个饱嗝。
打嗝后的轻松感,让耿维荣靠向靠背,闭上双目,回想着刚刚那段不真实的场面。
饭桌上,虽然没人提及小院里发生的事,但他还是如坐针毡。抱着赶紧吃完赶紧走人的心态,扒拉着碗中的米饭时,两个小家伙比他们的父母还热情地往他面前的分菜碟子里,不停地夹着他们认为好吃的,结果一桌子的菜有五分之一的量都摆在了他的碟子里。
柏博广为此还吃醋打趣,“他们都没给我夹过。”
冬冬立刻反驳:“是爷爷不要吃。”
夏夏点头附和:“哥哥说的没错。”
柏博广眉一挑:“哎呦,小东西,谁叫你们把咬一口不喜欢的给我。”
“妈妈。妈妈说不喜欢的都给外公,她小时候就这样,你可喜欢了。”
柏曦不等亲爹问话,眼疾手快地舀了一勺宫保鸡丁放在柏博广的分菜碟里。
“爸,您今天炒的这道宫保鸡丁真好吃,您辛苦,多吃点哈。”
柏博广自怜地摇头叹气,可怜兮兮地吃起面前的菜。张彩兰见状,用胳膊肘撞着丈夫,提醒道:“人小荣在呢,你当长辈的能不能正经些。”
柏博广笑弯了眉眼地看向出神的耿维荣。“这孩子挺好的,不介意。小荣啊。”柏博广和蔼地将耿维荣神游的思绪喊回来,“我们家一向如此,你不用拘谨,全当在自……全当在与好朋友们聚餐。别把我们当老人。”
耿维荣呆呆地点点头,随即重新低下头扒饭时,牛坤宏轻声说了句,“我没说错吧,柏家是个时刻都充满温情的地方。”
耿维荣扒饭的手一滞,不动声色地重新观察起餐桌上的人。
柏博广与张彩兰一点长辈的架子也没有地与柏曦和孩子们,边吃边聊最近的新闻或身边发生的趣事,偶尔还不避嫌地谈论几句公司里业务上的事情。
餐桌上每个人都是乐呵呵。这个场面,就算在龚劲森家,耿维荣也没见过。以前一直觉得龚劲森那样的家庭,是原生家庭的天花板,没想到……
柏博广夫妻也是做大生意的,他们也会四处奔跑赚大钱,但他们还是千方百计地兼顾到孩子。耿维荣突然觉得,曾经为父母找的那些借口,在此刻们慢慢开始出现裂纹,呈现想要坍塌的情况。
耿维荣思绪万千地走到导医台,问清了路,直接去了ICU。
“你好。”他敲敲护士站的桌子,彬彬有礼地问,“请问陶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护士一愣,拿过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工作病例。
“没有叫陶传的。”
耿维荣皱眉,“没有?他是前两天因为车祸送来的,已经下了五次病危通知书了。”
小护士也疑惑,如实说:“我们最近没接收到因车祸进来的病人。”
“可病人家属的确说是在你们第六附属医院。”
小护士又低头查阅起病例时,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护士从ICU病房里走出来。
那人走到两人身旁,脱下身上的防护服,脸颊红扑扑的,额头挂着汗水地问:“怎么了。”
小护士忙起身,“叶老师,这人是来看一个因车祸送来的病人,还说下了五次病危通知书,但我没找到。”
被喊作叶老师的护士看向耿维荣。“那人叫什么?”
“陶传,今年有57岁了吧。是被闯红灯的司机撞的。”
“陶传?叶老师皱起眉问道:“他是不是有个闺女,在娱乐圈。
耿维荣急着点头:“是他。
一听是他,叶老师哈了口气,眼里露出鄙夷与不屑。
“什么被闯红灯的司机撞了啊,是他闯红灯被撞。有些日子了,傍晚送来的。人也就是肱骨骨折,胯关节扭伤,哪来的病危通知书。肇事司机人不错,陪着他能做的检查都做了,那家子非说自己有事,要进ICU,要全身检查的,还说他女儿是娱乐圈的红人,不处理好要曝光。”
听着叶老师的讲述,耿维荣胸口憋了口气,半天喘不上来。
“那他现在……”
“在骨科。”叶老师指着电梯,你坐电梯到5楼,出电梯就往左手边走,看见第一条长廊,往右一直走。”
按着叶老师的指引,他很容易就找到骨科住院部。向护士咨询后,他来到陶薇苒父亲所在的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跟病人有说有笑,精气十足的陶传夫妻,耿维荣双拳攥在一起。
他压下心中躁动的怒火,一脸肃杀地推门进去。
陶传夫妻见到是他,皆是缩下脑袋,随即往他身后张望。
“国外闹台风,好多航班都停飞,她没回来。”
听他这么说,刚刚还一脸嬉笑的人,这时皆露出难过的神色,陶母更是抽起鼻子。
“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恨我们。连听见她爸进ICU都能狠心不来。”陶母抬手擦拭眼角,“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明白她到底恨我们什么。当年会发生那种事,还不是因为她不听话,不懂事。她要是听话懂事,我们怎么会送她去。”
陶父也唉声叹气地附和:“就是。当时我们还不是为她好。那会儿她才多大,整天抱着课外书看,还画着鬼画符说是曲子。可那是她那个年纪该做的事吗?她那会儿小,不懂我们良苦用心,她现在都快奔三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
耿维荣垂眸看着眼前两个心痛不已的人,头脑一阵眩晕,面部与四肢的发麻感,与心脏传来的不适感让耿维荣熟悉且害怕。他面色惨白阴冷,呼吸也渐渐变得局促。
而对耿维荣出现的异样,对方两个人是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继续抹着眼泪,哽咽着哭诉心中的苦。
“当年为了让苒苒能变好,那所学校的学费我跟他爸真是省吃俭用才凑足的,她怎么就看不见这些,就记得我们撕了她那些鬼画符,骗她去了学校。我们花那么多精力,生她养她,她不能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不能那么不懂事。”
耿维荣思绪开始混乱,麻感通过面部与四肢传遍全身。口舌也异常干渴,犹如一条躺在干涸水塘里的鱼。他失神地看着女人,艰难地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所以呢,你们想她怎样?”
“我们也没想她怎样啊。”女人悲泣道,“我们就是想要她好好的,听话懂事。我们这要求很高吗?”
“听话,懂事?”
耿维荣发麻的面部扯出一丝苦笑,脑中也再次浮现出那些被父母开心地接走,如机器人般的学生。
“像机器人般一样听话,以你们的话当指令行事,没有自我模式。”
女人不解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理解?我们只是想让你们多听听我们老一辈的话而已,毕竟我们走过的桥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我们能害你吗!”
“可就是害了!”耿维荣不再忍地大吼出声。
这声吼叫将病房里其他的病人皆是吓了一跳,刚刚还各忙各的,此刻都纷纷投来注视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耿维荣抬手掐住太阳穴揉捏着,克制住心中残余的躁怒,他从裤兜掏出钱夹,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女人的手中。
“这里有一百多万,你好好留着吧,全当薇苒给你们后半生的赡养费。密码是她的生日。我还有事。”
看着手中的银行卡,陶父陶母互看了眼对方,意识到什么,陶母急忙小跑上前,拽住走到门口的耿维荣的胳膊,抖着手中的银行卡。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后半生的赡养费?”
“薇苒不会再回国了。”
女人声音不由地放大。“什么叫她不会回国了?”
她的慌乱不安,让耿维荣压抑的情绪,莫名染上一丝喜悦地说:“字面意思。”
“我们是她父母,她不能这么对我们!”女人掩面大哭起来,这次是真的急哭了。
坐在病床上的陶父也捶胸地看向病友,哭喊道:“大家评评,我跟孩子妈砸锅卖铁地将她养大,现在她拍个不懂感恩的破戏出名了,觉得自己飞黄腾达,开始嫌贫爱富嫌我丢脸,让这么个什么经理人过来,甩一笔钱就想跟我们恩断义绝,这以后让我们老两口怎么活。”
旁边的病友,理智的,则礼貌性地笑笑,让家里的陪护拉起帘子。纯看戏的,点头附和着是。自以为正义的碎嘴子,则正义凛然地陪着陶父陶母指责起陶薇苒的各种不孝。有个人甚至还提出发上网曝光。
耿维荣翻个白眼,嘁了一声,目光冷冽地瞄了眼帮腔的人,眼里闪着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瞪向陶父陶母。他慢慢弯下腰,对坐在地上的陶母附耳:“阿姨,如果大家知道,那部电影,薇苒是原型之一,你猜,大家会骂谁更多一些?”
女人呆住不再哭闹,她全身微微抖动着,坚持道:“我们是她父母!”
耿维荣跟看见脏东西般嫌弃地看着她,“阿姨,线下也许大家站你,但网络上,可别便宜没占到,反倒惹了一身祸。至于父母这个词,你们但凡换位思考一下,有点良心,都会发现,你们是多么的不配这个词。”
女人像被捅破了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摇头否认车轱辘地哭诉着生养孩子的各种辛酸劳苦。。
他们的哭诉与指责,并没有激起耿维荣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有的只是厌恶。他脸上挂着蔑笑,昂首挺胸似走似跑地离开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