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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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珺睡过去了，这几天他睡的很不错，比起前些天实验人员给他注射的昏睡剂，显然睡的更加放松。也许是因为在医院歇憩，他不再待在玻璃箱里，像个人一样生存。
没几天，他再次转移到实验室。新的实验室设备更加庞大，如同地狱来的猛兽，已然久等，它发出的机器运转声好似在磨牙，令所有人背脊一僵。
陆珺在他们准备的间隙时发呆。自从被俘获后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没人问他精神状态如何，反正他正不正常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陆珺知道，实验志在必得，迫在眉睫的成功令柏壑平心神大震，他多次探望陆珺，可没和他聊过一句话。柏壑平恩威并施，作为联盟的理长，他只要稍微露出不豫之色，就会有人眼巴巴地上前询问。柏壑平望着他一言不发，明明他没有任何动作，却让人觉得他志在必得，陆珺在他手下像只蚂蚁那么渺小。
柏壑平无声告诉他——你要接受惩罚。
陆珺阖上眼眸，对他的态度视而不见。
白医生违反实验规定擅自释放实验体，被军方以间谍罪逮捕了，陆珺从其他实验人员口中得知。他问：“白医生还活着吗？”
实验人员莫名其妙：“现在是法制社会诶，你说呢？”
陆珺沉下心来，实验人员一无所知的表情代表实验人员再次进行了大换血，不利于他往后的行动。
“准备怎么样？”
陆珺抬眼看着他，说：“我有话和你说。”
田钊昭让实验人员暂时出去，自己换上了白大褂，胸前插着一只电子笔，说：“说。”
陆珺说：“082呢？”
田钊昭打开窗户，实验室内的消毒水味一哄而散，他说：“你还有心情问他？”
陆珺察觉他在责备自己，却再没心思想其他的弯弯绕绕，他仰起头闭眼，像是体力透支睡着，却说：“你怎么还是实验负责人？”
他的逃亡行动少不了田钊昭的支持，柏壑平却仍然让他担当这样重要的职位。
田钊昭看着他，说：“夏意暄失踪了，托你的福，督卫局抄了他的家。”
陆珺无所谓地说：“这有什么？我的家也是啊。”
田钊昭神色稍霁，说：“你那天为什么要去旧宿舍楼？”
“无聊。”陆珺说，“我去找人玩。”
这种扯淡让田钊昭太阳穴猛地一跳，他上身前倾，手握成拳砸在操作台上，凑近陆珺，说：“不要吊儿郎当，我要你告诉我原因。”
陆珺耳边是操作台发出微颤的抖动，他直起身，说：“要我实话实说吗？”
田钊昭目光直射。
陆珺甩出一张纸，说：“骗子。”
田钊昭一时未反应过来，说：“什么？”
“骗子，”陆珺冷冷地说，“你骗了082，082信以为真，让我去拯救那些迷失在斯芬克斯体内的意识。”
田钊昭幅度极小塌肩，眼里乌云退散。
陆珺骂过082骗子，事到如今，所有人原来都是骗子。蒙在鼓里的不止是他，还有天真地以为击败斯芬克斯、就能解救当初意识上载用于实验却失败了的意识粒子的082，他们两个人在这场杀戮洪潮中逆行，到头来才发现他们是手执长枪的杀人凶手。
他额头冒出汗，眼里像透着深潭的漆，一字一句道：“我杀了人。我杀了他们所有人。”
田钊昭沉默几秒，说：“他们不算人。”
陆珺说：“他们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感情，会说话会呼痛——”他静静地站起来，“但我杀了他们。”
他说出这句话就像说口头禅那么轻松，可没人知道他胸膛之下的滔天巨浪。他以没来由的通缉罪名闻名全国，如今却是真的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他真的是刽子手，在自己无意识的狂杀之下。那些海浪无声包裹他，却被他一寸寸撕碎。
田钊昭说：“你给自己的负担太大了，实际上没有人会怪你。”
“是吗？”陆珺说，“我夜不能寐。”他看起来像是个手脚正常的普通人，可是每时每刻，他的理智像被火柴点燃的稻草，稻草顺着他的腿脚往上攀爬，一寸寸，他痛的如同山体崩塌，感觉自己快要烂掉了。
午夜梦回之际，他不再想到裴晖奕，而是那些张大了口却出不了声的鱼嘴，那些鱼嘴牙尖浸血，咬得他痛不欲生。黑夜中的眼泪悄无声息，陆珺也不清楚泪水为谁而流。
田钊昭蹙眉，不太明白他的心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在……自责？”
窗外飘进一片雪花，落在了操作台的开关上。
陆珺说：“下次改造什么时候？”
田钊昭思忖道：“快了吧，他们昨晚商定的会议内容是，考虑时间问题，跳过了地狱三头犬，让你直面塞壬。”
他的想法和其他实验人员不一样，他支持陆珺逃跑，但也不反对他进行意识体改造。他会帮助陆珺纯粹是看在宁教授的面子上，他是那种正义之辈吗？不是，他自诩商业研究学者不是没有缘由的，柏壑平正是看重了他这一点，让实验得以持续运转，柏壑平对他的信任就会像是无底洞。他不高尚也不重誉，唯独那点憧憬之情给了宁柏尔。若说他和夏意暄之间的关系，无非是惜才之情。连带着年轻时候的遗憾，让他对陆珺的所作所为一再忍让。
田钊昭由于某些原因没有亲自参与过意识交融体的实验进程，而今他是这个实验的接手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陆珺的身体状况。实验人员本来打算今晚趁热打铁，让一号继续上载意识，将塞壬一网打尽，如果不出差错，说不定第二阶级的地狱三头犬自然而然便灰飞烟灭。田钊昭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把陆珺的精神状态报告摔在众人眼前。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也害怕实验体自残。
陆珺说：“我要继续杀人。”
田钊昭说：“他们不是人，只是一堆遗留的电磁波。”
看样子他和宁教授认可的科学体系是同一类，陆珺说：“他们在向我求救。”
田钊昭解开袖口，说：“要我说多少遍……”
陆珺打断他说：“他们是曾经用于实验的活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家——”
田钊昭走下操作台，他将窗口掩住一半，瞬间实验室内的光线弱了一半，他道：“难道你真的认为当今联盟认可的死亡是意识形态体的消灭吗？不要这么天真，”他近乎恶意道，“陆珺，你我都知道这个世界烂的不能再烂了，操心别人不如操心自己。”
陆珺吸了下鼻子，说：“你说的对。”
“……知道就好，”田钊昭这才看见他通红的眼眶，说：“睡觉吧，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上话。”
“实验体和人是不同的，”田钊昭眉间结郁，找补道：“你没有杀人。”
陆珺看不懂他，却没有问，说：“那我呢？你叫了我的名字。”
他到这里的第一天，田钊昭就没说出他的名字，就像那些只有编号的实验体一样，如今田钊昭却脱口而出“陆珺”两个字，他露出了破绽，但又给自己竖起了更为坚厚的壁垒。
田钊昭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回答。
天空呈现铅灰色，像是压城倾覆而来的巢燕。
陆珺在注射特效剂后陷入昏迷，这一次，他花费了好些时间才醒过来。梦里刀光剑影，残存的美妙婉转之声似乎仍然萦绕耳畔，不过沉湎时陡然生出异变，他胸口一阵翻腾，在歌声里被撕碎了。待他仓促中匆匆一瞥，只见那人少年身姿，手中屠刀血色染地。他再次抬头，却见那把屠刀插到了自己胸口。
他胸口滚烫，好似被岩浆灌腹，痛的他五脏六腑碎裂般的刺痛。他恍然间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或许很多时候——
人都处在杀人无形间。
陆珺知晓，他又杀了许多人。他没有办法坐起来，痛觉让他像被碾碎了般脆弱，此时此刻，他开始数数。不过数数时穿插某些人名。
“陈纯。”
“何晓玲。”
“蓝衣女孩。”
“五百三十一。”
其实他唇间念叨的名字很多都记不得了，好些还是他根据模糊记忆编造的。他用自己在宁教授宿舍内找出的几张简笔画，和田钊昭换了几十年前用于意识交融体实验的实验体人名。田钊昭给他时，那眼神氤氲慨然，陆珺浑然不知。
他辗转数次的人名在他数到第一千多次的时候失声了，陆珺眼角冰凉，感觉那些叫做同情的情愫正在流逝。手脚全麻，脊椎弯折，身体无一处是正常的。
夜晚像长的没有尽头，星影摇曳，好似在嘲笑他的狼狈。
陆珺数数到几十万的时候终于听到急促的脚步。
实验人员不再穿白大褂，以示区别，他们必须和隔壁楼的意识体研究人员区分，衣服颜色变成粉红，有种血液染过的美。
一个助手讷讷说：“我以为成功了……”
研究人员怒火攻心，说：“无知！意识粒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消失？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打错？”
助手快哭了，说：“对不起老师，我没有接触过一号，我以为让他意识上载就能……”
研究人员怒气难消，在操作台上狂按键盘，以防流失的数据丢失。
陆珺眼睫颤抖，好似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犯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