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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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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人员推开仪器,中断实验进展,白医生连忙跑过来,说:“一号心脏滞停,我需要立刻准备心肺复苏!”
助手退散,让他走进操作台,但有人动作更快,他径直拔掉了电源线,对白医生说:“先把他从操作台转移出来。”
白医生一愣,没想到田教授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结结巴巴道:“……哦。”
他回过神来,将一号从操作台推出来随即转移到一旁高度杀菌的手术台上,接下来由田钊昭亲自操刀,手术无缝衔接。两小时后,田钊昭走下手术台,说:“不要再给他注射舒缓剂了。”
白医生累得撑住墙,额角冒虚汗,应声:“好的。”
汗水一股股地冒出来,白医生摸着后背,白大褂已然湿透,他回头看了两眼陆珺,对助手说:“务必寸步不离,他的改造体对联盟而言是一笔不菲的支出,你知道的。”
助手战战兢兢地点下头,在田钊昭的注视下甚至不敢动眼珠乱看,只得将一号从头到脚都记录下来后,他才稍稍放松。
白医生换过衣衫,又投入到操作台中,他一头扎进实验里,将实验成果调出来,切换光屏,手下动作飞快。不出几秒,密密麻麻的字符全然涌现,像是雨后春笋,挨个冒出头。
他登时喜出望外,恨不得原地蹦起来,拥抱着身旁的助手,说:“成功了!你们看,真的成功了!”
字符汇聚,它们组成旁人看不懂的排列组合,渐渐的,所有字符如同挣脱枷锁的兔子,无限膨胀,众人不由得睁大眼睛,那一幕——
光屏上字符剧烈抖动,光影像是螺鞭,抽动字符不停地对对碰,某些字符像是磁铁一旦紧挨便紧紧吸住不放。就这样,无数字符刻成了许多面,像是照片。
“我的天哪……”众人不由得惊叹。
“这是……”
“神奇——”有人双手握拳,在震撼中发出笑意,不住摇头,说:“这就是所谓的,意识,”他差点咬着舌头,“意识粒子?!”
白医生眼神如同发光的球体,看得出他强撑着理智,言简意赅道:“没错。这是当初兰医生研究出的意识分散粒子,意识最细微的形态体。”
他说着说着,却见众人脸色大变,好似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白医生后知后觉,舌头抵住上颚,没再发言。
“滴——”
那句兰医生始终是禁忌,白医生在他脱口而出的话语中触犯禁律,角落里的圆形孔洞瞬间蹦出,像一条蟒蛇般骤然冲出,一口咬在了白医生的肩颈处,窒息般地缠住他的脖颈。
机器人说:“触犯禁律。”
白医生双目赤红,高举双臂,大声呼道:“实验成功了!为什么不能提!兰医生就是意识实验的开创者!”他怒吼出声,只有这时候他才不像个实验机器,因为情绪高涨,他甚至忘记去扯禁锢他咽喉的机械绳。
“荷——”他口吐唾沫,呼吸困难,“兰……咳——”
不过是十来秒,他便头颅歪倒,脖颈像是断了,头一仰,一溜烟倒在地上。
机器人利索地把他拖出去。
助手回过神,分不清他和一号谁看起来更像死人。田钊昭恍若无闻,权当没听见,道:“谁通知柏先生?”
有人举起手来,微微颔首,轻声说:“我通知了。”
田钊昭没有多说,只是抬步走出了实验室,他留下的手套丢在垃圾桶里,汲满了手汗。
白医生的记录簿藏在操作台最下方的小匣子中,操作台基本都是他在负责,往日里那些新来的研究人员对操作台敬而远之,没有谁会主动靠近实验体一号。
白医生遭遇惩处后变得沉默,他愈加难割舍这个廉价的笔记本,甚至当着陆珺的面也在记录,更多时候,他即使任务在身也没忘记记录的要务。
陆珺在他写字的刷刷声中苏醒,记不清时间了,他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水。”
白医生将他扶起来,本子就这样放在他的腿上,也不介意他浏览,去给他倒水。
陆珺像是孱头病鬼,眼眶空洞,嘴唇死白,说不出的病气。他喉间如同被人扼断了,艰难咽下水,才说:“白医生。”
白医生从他怀里抽出记录簿,心不在焉地说:“怎么啦?”
“实验成功了吗?”陆珺嘴唇翕动,声音像是许久没说话般干涩,道:“我什么时候下一场实验?”
白医生合上记录簿,说:“要等柏先生的通知。”
“你们不是才是实验的一把手吗?”陆珺问,“问他有用吗?”
白医生告诉他:“柏先生身份特殊,他是联盟的最高领导人,决策决议必须经过他的同意,实验的所有流程须得他知晓后才动员。”
果真如此。
陆珺幽幽地叹口气,说:“你们是为了什么做实验?”
白医生不解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珺望着天花板,那里只有光怪陆离的实验倒影,他头晕目眩,眼眶中有温热的液体,“你们做实验的,总得有信念支撑吧,像我这样的实验体,百年一遇,找不到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放弃这种可能性?”
白医生说:“科研追求不同,放弃的人谋求另一种可能性无可厚非。”
陆珺依旧仰着头,下巴微抬。从前这个动作代表他对整件事的把握度尽在手中,有一种傲娇的意气。可现在他不知道维持这个动作的含义是什么,也许仅仅是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
良久,他才说:“咬牙的滋味不好受。”
白医生没理他,反而一直动笔,在记录簿上写满了文字。他眼神专注,好似在投入另一场实验。
等他放下笔,陆珺又睡着了。白医生微不可闻地凝滞呼吸,他心中猛地涌出一股愤慨。
——暂且将它成为愤慨。实际上,白医生参与实验已经有几十年,几十年前,他只是一个打下手的,连替补也称不上,遑论见着实验体,现今能稳坐第一把手的缘故也是一步步磨上来的。他扪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陌生的愤怒?
答案找不出来。
他默默地想,什么人不配被记住。
等他思来想去结束,时间又过了半夜。他的脖颈间带着束缚后的疤痕,象征着他曾触怒联盟最高禁令。他心想,一号说咬牙滋味不好受,还真不太好受。
陆珺在他眼前躺着,他不能直接触碰实验体。所以他要用别的方法。
他咬着牙,切断了操作台的数据处理系统。为此,他半臂发麻。他抬头看了眼仍旧工作的监控设备,抄起椅子,朝那儿狠狠砸去,设备“嘭”地碎裂,迸溅四处。
他心跳急促,算是他作恶的前兆。
“警告——”机器人举起四臂,冲着他扬起尖锐的爪子,“警告,不许伤害实验体一号。”
白医生充耳不闻,抄起椅子又是一砸,让那机器人的头颅翻滚在地,电线崩断,火星四射。但机器人不会死,它发声装置依旧在说:“不许伤害实验体一号。”
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是掩耳盗铃,白医生叼住领口,把手术架子推翻了。白天禁锢他的锁链再次袭出,顷刻间便卷住了他的腰部,将他死死地抵在墙上。枪声如同惊雷般乍响,从走廊外泄进来。
红灯大亮,整间实验室像是泼了浓血一般的红雨。
白医生呼吸不畅,翻着白眼,简直要死了。他抓住机械绳索,说:“兰医生——”
不大高明的调虎离山也是计策,快点啊!他想,一号,快点。
绳索检测他‘口出狂言’,更是愤怒地捆住他,就地惩罚。
白医生抓着冷冰冰的手术台,大喊:“一号——”
那声音微不足道,像蚊子嗡叫,白医生在窒息中突生绝望,害怕一号就此睡过去了。
怎料局势骤变,白医生双眼看直了,也不说兰医生刺激机械设备了。机器人说:“实验体苏醒!”“实验体逃窜!”“实验体——”那声音间或夹杂警报,听不清。
陆珺在一片狼藉中坐起身来,腰酸背痛之余竟然见到白医生如同猪猡,死命被锁在墙上,还没问明白事情便朝白医生手指方向看去,那前门外的机器人团团围围,鱼贯而入实验室。
他苍白无力地想——我靠!
白医生说:“走,走!”
难得他这种时候还能出声,陆珺迅速翻身下操作台,多亏白医生先前取出来玻璃箱的盖子,他不需要头破血流地撞破玻璃箱。
他说:“你要走吗?”
两个人是势必走不脱的,他比谁都明白,白医生也明白,因此他疯狂摆手,脸上甚至因此涕泗横流,似乎在说:好小子,快走!
陆珺偏头躲过机器人横飞过来的鞭子,心说玩得真花啊。机器人齐齐响动,说:“抓捕一号。”
它们异口同声,声音设置全部都是青春靓丽的美少女音,一旦开口就是这种妙丽般的声线,让陆珺更加难以忍受。
怎么能用女孩子的声音说这种可恶的话!
他来不及多想,跨过乱缠乱绕的电线,举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助手机器人,转身悍然砸向机器人群。
“嘭!”
机器人群多米诺骨牌般齐齐倒地。它们指令是抓捕逃犯,但代码中没有伤害一号这一口令,就算现在砸得稀巴烂也不能还手。
它们切换状态,立刻立起,亮起手臂上的束缚网,像是在抓捕野兽般,说:“一号逃离实验室。”
陆珺在它的声音中迈出腿,尽管没什么力气,但他这些天在田钊昭神不知鬼不觉的暗箱操作下,身体比之刚开始好了不少。他落足窗台,回首看了一眼白医生。
弯腰躲开机器人的束缚网,他朝另一处窗台狂跳。
他蹦跶地不顺利,没多久,脚就开始剧烈抽筋了。
——到底是个病人。
他想。
然而周遭灯光倏地熄灭,尽数吞噬于夜色,仿佛有不知名的野兽吃掉了光芒。他抬头看实验室,却见那处也不例外,只是机器人群的声音也无影无踪,好似抹除了声线。
他胸膛起伏,在喘息间想事情。
白医生的意图是什么?怎么自己二话不说就逃了?碎瓷片在他胸口被体温浸得发热,他握住它像抓住了救命符,心定般想:保佑我吧。
“喂——”
陆珺低头看向声源处。
看不见。
“往这走!”
082想必是跳着说的,就三个字都让他说的像是开演唱会。
陆珺在他打灯的动作中飞快向下跳,跟个跳跳虎似的。这让他想起在督卫局时撞人裴晖奕怀抱的场景,可惜他们两人见面难得,只能靠稀薄的回忆慰藉自己无尽的苛求。
082说:“跟我走吧。”
陆珺说:“这是你说跟你走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走。”
082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真是对不起了。”
陆珺走的慢,走几步就要喘几口。眼前无法见到活物,所有的机器人都静悄悄的,像是没了电。
“全靠你啦。”082说,“田教授也帮了我们不少。”
陆珺说:“你知道实验的本质是什么吗?”
082走在前面谨慎地看路,说:“不知道,可我——”
“你当然不知道,”陆珺深呼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和他说,“082,你被骗了。他们才是骗子!”
暮色将升,远处的云雾已然拥趸着巨型乌云席卷而来,像要掀起一场狂风骤雨。
“什么意思?”082僵硬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