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海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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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前天的偷盗者一事，实验室的人员换了大半，本来是原先的意识兼容体实验遗留的原班人马被迫大洗牌，新来的人大多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与之相反的是，那个一直和陆珺聊天的实验人员留了下来。身份的特殊性，实验人员只能告诉陆珺他的姓氏。
“白医生，”陆珺叫着他，“今天的观光时间到了吗？”
观光这个说辞很委婉，实际上就是带着他去外面溜一圈，时不时摘片叶子。白医生说：“恐怕还不行，那个偷盗者还没抓到，柏先生加强了防卫措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白医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陆珺不歇气，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对自己如同家畜般的待遇毫不在意，道：“好吧，请你给我多打一只舒缓剂，我背上的伤口反反复复，有点难受。”
舒缓剂中有昏睡剂的成分，白医生巴不得给他多打几只，像是十分关心他，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哎，你的身体可不能再耗了。”
陆珺背上像是无数只虫子啃噬般的痛痒，他轻轻呼出气，说：“再多加一支吧。”
白医生终于感觉到不妥，他端详陆珺的侧脸，确定自己的直觉出了错，边打针边说：“舒缓剂容易上瘾，一天四支是上限，你两天下来已经超过了平均值。”
陆珺没动作，任由他扎针，等他扎完，那针孔却溅出几滴血液，跳到他的大腿上，他问白医生：“柏先生会过来吗？”
这问题多少令人难堪了，实验人员擦掉他的血珠，尽量舒缓语气说：“明天会过来。”柏壑平一过来探视，陆珺就必须‘睡着’，这也是前天陆珺躺在玻璃箱里供人观察的原因，柏壑平要他昏迷不醒，最好是疯疯癫癫，这样好控制。但实验进行途中贸然更改顺序，必定会造成意外，他们不愿意承担这个意外。为此宁可让陆珺装作精神萎靡的样子，即使他的状态与此没差别。
白色病号服袖口留黄，也许是他淌出的冷汗浸脏的，他撑起腰，缓缓地坐起来，直到白医生转过身，大为震惊道：“你居然坐起来了？！”
陆珺摇摇头，说：“衣服脏了。”
白医生脱掉他的病号服，给他换上消毒后的新衣，动作不由得带了些试探，他壮似不经意地戳过陆珺的背部，却见他毫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痛觉也没法自主行动，就是他们希望的实验体的最佳状态。
陆珺如他所愿，在弓起腰坐起来后咬着牙关，忍不住泄出一丝呻吟，这一下没逃过白医生的眼镜，他兀自摇晃试剂瓶，在余光中瞧见陆珺满头大汗，仿佛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彻底放心后，白医生搀着他下地。陆珺脚一碰地便软了全身，像是面条整个身体都摊向地面，白医生一下没扶住，眼睁睁看着他摔在地上。
白医生马上背起他，说：“天哪，你真的太虚弱啦！以后还是不要下地，我来帮你吧。”
陆珺像是没看出他的冠冕堂皇，勉强笑了一下，说：“谢谢。”
待他躺在玻璃箱中休息，实验人员开始记录：
“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日，天气晴，这里是首都医院象塔实验研究院中心，我是1679号白医生。
我想了又想，认为实验体一号仍旧有逃跑的意图，我最近对他看的很紧，见他安安分分，本该放下心来，可惜我并未被调离象塔，无论如何，我都务必确保改造体的成功。
他的意识上载进展不很顺利，与当初宁（划掉），前辈记载的很相似，该说人类总是难以被驯服的吗？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
抒情太多了，我该记录实验进展了。
今天是实验的第二十天，距离第一次意识上载已有半月余，一号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我简直开始怀疑他是否有消灭巨怪的潜力了。实验进展太慢了，理长在催促我们，可我现在孤军奋战，当初的同伴们无一例外，全都大换血了，我只能悄悄记录每天的不同之处。
一号的精神体问题不仅出自于他自身的情绪调解能力，还有他脑内的芯片问题。我想，正是那枚脑内芯片压迫了他意识体的存在，干扰了实验的进展。我想尽了办法消除这枚芯片，但是毫无动静，就连理长，也让我留下这个奇怪的芯片。
该怎么说呢……芯片的存在让我很不安，它开始断裂了，若是芯片碎片进入大脑皮层，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晚上要开始第一次意识体改造，我会竭尽全力，让一号成为联盟永不腐朽的勋章。
”
窗外风嘶，将夜未夜。
白医生连同几位新来的实验人员一同投入形同麓战的准备中。他们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多日来的疲倦此时一扫而空，脸色凝重，紧紧盯着实验操作台不放。随着光屏大亮，众人脸上罩着幽幽蓝光，有种晦涩的期待。
田钊昭作为总负责人，必须当场指导。
“一号推入检测器C口。”实验人员说。
又有人说：“识脑精简设备提高灵敏度。”
一人说：“特效剂准备就绪。”
田钊昭站在一侧，以防万一，他能够观察实验体是否出现窒息胸闷的状况。作为总负责人，他是这里最高阶级的掌舵者。
“三、二、一。”白医生道，“开始。”
由于识脑的特殊性，他们无法全员上载进入一号的意识领域中，而且，也许是一号在幼年时期参与过宁教授亲身投注过的意识游离体实验，他们没法投影一号的意识体极其相关场景。所以，他们迫不得已，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他的身体指数变化判断实验是否成功。
有所不同，陆珺进入识脑只觉身体像飘在云端一般，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这让他很不适应，他捂住胸口，惊觉心跳好似没了，他低头看，却见自己浑身赤裸。
前几次再状态不对，也不至于衣不蔽体，可现在他不仅有了记忆，甚至身体变得远超常人。他弯下身，尝试握住海水，那海水像是被看不见的薄膜兜住了，形成一个透明的小球。再一眨眼，眼前如同沧海桑田般变化多端，海水倒灌注入上空，一望无际的淡蓝被冲入了无穷无尽的液体，像是世界在哭泣。
陆珺站起身，恍然间，他透过遮天蔽日的水雾窥见自己吊诡的身体。他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六翼生光，如同凤凰展翅，然而衣裳垂落，铺满了大地，橙焰点缀其中，两双翅膀腾空扑朔，一双翅膀遮住双腿，眉间一点蓝光，像是火海中夹杂着唯一一点冰。
手中蔷薇强势绽放，那花瓣垂头，有种枯萎衰败的恶堕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记忆如同潮水般褪去。
——不要。
他眸中迸射凛冽峭意，眼眸尽头腾空一只肉眼难以描述的巨怪，它甩尾飞腾，霎时间，只见那巨怪翻天倒海，将风云搅乱不堪，像是天地间的守护神，守护着最后的净土。
——别。
裴晖奕。
他死死地默念着这三个字。
再一睁眼，三个字仍旧辗转唇齿间，却叫陆珺颇为头疼，他胸口的心脏如今已经停滞，像是岩浆包裹的磐石，一动不动，但不停迸射红光，像是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他双手抚上心脏，径直触碰到冷冰冰的器官，想，我在叫谁的名字？
斯芬克斯怒视俯首，紧紧盯着六翼炽天使。
陆珺腾空，操作翅膀的感觉不赖，好似焕然新生，除了心脏的阵痛，可以称得上愉悦。
“吁——”斯芬克斯盛怒而吼，海水倒灌的场面在它的动作之下竟显得快了几分，像是害怕了。
叫什么？
陆珺左手朝上，未曾想出下一个动作，然而蔷薇花好似突生灵智，在一秒之内纷纷成黑洞一般的暗色，花瓣皲裂，全然抖落在地上，又纷纷碎作齑粉，转瞬间汇成一道极其骇人的溪流，流进了陆珺的心脏。他瞳孔半冰半火，在蔷薇凋零之际，手中的武器变作黑森的长刀。长刀寒气森森，刀尖一抹冰。
斯芬克斯率先打破僵局，头颅长趋，吊着大如陨石的下颌骤然冲出，身体剧烈翻滚，顶着巨量海水悍然俯冲而下！
炽天使翅膀飞速煽动，在斯芬克斯压迫感十足的动作中拧转身体，飞至更高的半空。他速度极快，像是一片叶片短暂停留在海面上，不曾落定，长刀便陡然转向，挥出刺目白光，如同蜉蝣撼树，刀尖直冲斯芬克斯面首。
不知为何，他心中也好似这惊涛骇浪的海水，无声咆哮。
刀尖穿云破日，刀气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有种毁天灭地的癫狂之气。
——杀了他。
陆珺在扑向斯芬克斯时思索。
——杀了他！
杀谁？
他面目堪称冷面，然而表象之下是一道道裂隙，那血光从他面孔直直射出，整个天使真身像是要凭空裂开。
杀了他！
“吁——”斯芬克斯躲避不及，竟让他刺穿了臂膀。它疯狂甩尾，将海浪拍的四分五裂，海浪瞬间搏浪击涛，发出“啪嗒”的响动。
海水倒灌的场景忽然停止，如同被按下了虚拟暂停键。
炽天使拔出长刀，刀身血迹斑斑，却流出蓝色的斑点，那斑点仿佛萤火虫，见光后登时消散，融入了海水中。
杀了他的声响仍旧残存他的脑部，并且有越挫越勇的势头。
——我要杀他。
炽天使默念着，他抬头，原本一双半冰半火的眼眸彻底变样，瞳孔如火，理智微乎其微，随着蓝色小点同时消失了。
举刀大砍，炽天使破釜沉舟一般，刀刀见血，斯芬克斯除却最开始的抵抗攻击反倒再也不动，好似一个犯了错的神魔座下弟子。
“杀了你。”炽天使头颅高高扬起，下颌像他手中的长刀一样锋利。他目下无尘，天地浩瀚尽收眼下。
斯芬克斯一动不动，那双眼睛将他装进最深处，好似在认错。
脑中的指令已经变作‘杀掉所有人’。
这里哪里有人？
陆珺猛然间举起刀，以超快速度直冲斯芬克斯眼瞳而去。长刀势如破竹，将倾盆般的海水劈成无数碎珠，伐砍之姿杀出猎猎劲风，点燃了周遭的空间粒子。
“吁。”斯芬克斯短暂的叫了一声。
“杀掉所有人！”
陆珺随着脑内信号一齐喊出这五个字，与此同时，他眉间蓝点骤然消失，身心无痛，再也没有人的感觉。
他真的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造体。
杀意就是灌养他生命的养分，除了厮杀他再找不出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刀尖无停顿，他握着刀劈砍斯芬克斯的巨身，肥大身体在他动作之下竟不逃离，那些犹如碎光的蓝色小点挥出成片薄薄的透明薄毯，尽数掉进了海里。
为什么不反抗？
“杀！”
炽天使勃然大怒，他某种火势更盛，席卷之处必定遭遇长刀惩罚，斯芬克斯一声哀鸣，它身体趋近支离破碎，快裂开了。
吉光片羽之间，斯芬克斯往后一仰，轰然倒塌，像是海浸在地缝里，宛如最后的神祗。它望着动作残忍癫乱的持刀天使，满脸都是血的持刀天使，尾巴皮肉绽出，最后一瞬间，坍塌陷入海浪。
“哗啦”巨响。
海浪淅沥，炽天使脸上流出无数道透明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炽天使脱力般地坠到地上，他怔忡地握着长刀，耳边是无尽的海水倒流。
他迷茫地坐在地上，痛苦地想，我做了什么？
不远处，少年眼瞳血泪无声淌下，他没有被海水吞噬，周身却浮出无数的蓝色小点，托着他，将他载入空中，摇摇晃晃，可下一秒，少年的身体像被风吞噬了，俄顷，再也看不见丝毫。
蓝色小点好似无家可归的蝌蚪，它们在空中奔腾半响，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有那么几个，甚至飞到了陆珺的鼻尖。可它们说不出话，戚戚然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