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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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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实验室迎来不速之客,几十个参与过实验的研究人员纷纷起立,眸中带着俱意,却不敢后退。他们热切鼓着掌,眼里绽出微光,道:“欢迎柏先生!”
陆珺起先不知道柏壑平的身份,他结合众人的态度,又联想到昨天实验人员说的旧事,将此人认定为阔佬的角色。
柏壑平隔着玻璃打量他,那视线不带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他仅是个供人观赏的陈列品。陆珺闭着眼,听到所有人雀跃的声音。他们说着实验的进展,夸大其词,尤其以改造意识形态体为重,着重刻画了美好虚幻的将来,即使他们仍旧没有开始。
背部的伤口痛楚像灌溉的盐水,痛的不极致,但很绵密,他每时每刻的感受都像在被钝刀刮皮取血。说不上来的感觉,柏壑平的视线如同海底不知名的巨怪,黏腻中散发恶臭,陆珺错觉自己伤口再次流出了脓液,烂的不能再烂了。
柏壑平的手掌贴着玻璃箱外侧,说:“一号的情况看起来有些不妙。”
今日负责照顾陆珺的实验人员急忙出列,腋下生津,抑住慌张,道:“是这样的,一号的休息时间近段时间调整过,他正在浅眠,您看见他心神不宁是一件正常的事。需要我帮您叫醒他吗?”
柏壑平收回手掌,他穿着西装,明明年岁不小可他保养得当,精神矍铄,像比他的同龄人小上十岁。他说:“不用了,抽空来看看你们的进展,和我想象中的略有差别。”
实验人员就差揩汗了,语速飞快说:“是的,考虑到一号的身体状况我们必须减少特效药的注射。是我考虑不当,柏先生请责备我吧。”
柏壑平转过视线,走到光屏处,众人呼吸陡乱,手忙脚乱地跟上去,和他介绍实验操作台显示屏等用途,柏壑平漾开笑容,像是德高望重的长者,道:“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今天是来和你们聊上几句,要是都端着架子,我可还怎么聊天呢?”
洪水猛兽一出口,所有人脸色煞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唤起了骨髓深处最刻骨的恐惧。
和陆珺走的最近的那个实验人员说:“柏先生这么接地气,我们还有些不习惯呢。”
柏壑平说这有什么不习惯的,还扯了几句别的什么。被实验人员顺利接话下去,一堆人逐渐放松,脊背也不僵了。
正待他们启动识脑映出前些天陆珺的意识粒子运动状态时,柏壑平突然说:“田教授呢?我等着他叙旧,老半天了,人影没见着,不给我面子啊。”
田钊昭急色冲冲,白大褂还没穿稳便跨步进来,正听见这一句,笑说:“先生说的我不好意思了,我先赔礼道个歉。”
众人散开,给他们二人腾出地谈话。剩下的人头不敢抬,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可那不高不低的寒暄声依旧灌入耳朵。动作一急,那玻璃杯在手中滑下去,“嘭”一声,碎渣迸溅。
柏壑平朝他们看了过来,没说什么。田钊昭神色稍严,道:“办事情不要毛毛躁躁的,让人看了笑话。”
柏壑平笑了笑,抬步走向了玻璃箱,在一旁的数据库观察,然后说:“一号的用药成分好像有些差异。”
他们知道柏壑平说的有差异是什么意思,实验体越来越多了,隔壁楼的实验体是不足十岁的小孩子,那边的实验人员与这边不同,他们相较之下更为死板,本就不是原先知晓意识兼容体实验的原班人马。按道理,他们调配的昏睡剂成分剂量该比那边多,可一号的状态总让人心惊,考究之下适量减配是情有原因。
为首的实验人员说:“柏先生有所不知,一号意识体特殊,本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实验样本,考虑到他的特殊性,我们所有的调配用量不敢过重,若是柏先生认为不妥,我们会继续加大用量的。”
柏壑平没理他,反而出去了,身后是田钊昭。
松懈后所有人精神萎靡,不像是谈过话,反倒像是打了一场几天几夜的仗。有人靠着玻璃箱,说:“好气派啊。”
有人说:“大老板。”
一人说:“什么大老板,是联盟最高指挥官。”
陆珺睁开眼,说:“能不能打开玻璃箱。”困在玻璃箱的滋味很不好受,空气像是被挤压进来的,他胸腔中仿佛被巨型气球重重挤压,难以呼吸。
实验人员说:“再等等吧。”
一等就是黑夜,陆珺迷迷糊糊间睡得昏天暗地,醒来时玻璃箱已经取下搁在一旁。
他望着眼前掀开的玻璃,好似整个世界重塑过,焕然一新。他动了动手指,察觉行动力稍稍增加了一些。
“你还好吗?”
那人走上前,语带关切,宽大的袖口遮不住他的纹身,柏树叶子如同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在夜里疯狂扑朔。
陆珺无法起身,说:“如你所见。”
082苦笑,拇指弯曲,他没察觉道自己的微动作,却有些疲惫,道:“我以为……”
陆珺说:“你以为什么?”
082说:“我以为他们下手至少会慢一些。”
陆珺对他的看法相当复杂,一方面他算不上帮凶,一方面却虚伪守旧,无法坦诚相见。有时候他也在想,要是082早点与他坦白,事情也许会好解决得多。
但陆珺说不出假设,他的心已经摔碎了,信任难以重新凝聚,此时此刻,他竟然生出了怨恨。
他说:“你和宁教授的关系是什么?”
082哑然,仿佛有股神秘力量在阻止他开口。那种不知名的情绪不断撞击着他,令他坐立难安。
陆珺又说:“082,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
“你太自以为是了。”
082遮住眼睛,像是无法在接受他语言的凌迟,好似再多一秒,陆珺就会杀掉他。
陆珺侧头,看着他,静静地说:“你是夏意暄吧?”
临近十二月,气温直线下降,陆珺背后的操作台在发热,对他而言好像自己置身于烤架,烘烤他的不是所谓的实验,而是所有人的漠然。
真的会有人把人视作实验体,并且理所当然地称其为报废品。
他说:“你就是当年实验的研究人员之一,你和宁教授的关系非但不疏远,甚至称得上密切。你说你要赎罪,我问你,你是在向从卿赎罪吗?”
082表情惭愧,他失败地塌下肩,抱住头颅,垂头丧气道:“……不是的。”
“你,别吧,”陆珺看着他抽动的肩,说:“该哭的难道不该是我吗?我无缘无故被擒到这里来,所有人二话不说就切开我的脑子,美其名曰观察我的精神状况,每天下来,我都以为自己是狗,旧世纪的狗也没我这么窝囊呢,它们好歹能吃肉喝水,你看我,哪里还有人的活法?”
082无法回答,他是一个阅尽千帆的中年人,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如今却好像一个初生的稚童,在万籁俱寂的实验室中抽泣。
陆珺差点以为做实验的不是他而是082了,他越发奇怪,道:“你哭什么?很委屈吗?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也就是抱怨一下这该死的世界罢了。哎,你哭的我都说不下去了。”
082这才把他扶坐起来,说:“你想逃吗?”
“不想。”陆珺瞟了眼四周,不动声色,说:“你是没吃够亏啊……”
082敛下悲痛,沉重地说:“我本意是打算让他和你一起走,我甚至……叫好了人,谁也没想到……”他反倒弄巧成拙,不说毁了他们的公寓,就连陆珺伤成这幅样子也是拜他所赐。
做个好人真他妈难。他想。
陆珺躺下去,说:“你该走了。”
082顿了顿,不知道他这是哪一出,说:“什么?”
然而陆珺像是吃了安眠药,三秒内便陷入深眠,如何叫也叫不醒他。082绕了两圈,手腕内侧的柏树叶子像是冬夜里的霜,越渐凄冷扭曲。
陆珺恍若耳目闭塞,没有半分挪动的意图。
他内心数着:五、四。
外面的082好似一只炸毛的猫,听见远处的脚步声便拔腿而出,有一种末日逃亡的使命感。陆珺叹了口气,心说:傻子,实验室监控可严了。
二,一。
082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耳畔,他慵懒地想,难不成082,不,夏意暄真是来给他送温暖的?
追击的脚步声间或夹杂枪击声,好似实验室遭遇了非法入侵,实验人员急急忙忙跑回实验室,他们左顾右盼,在实验室见到了总负责人,于是停下脚步,胸廓起伏,道:“田教授。”
田钊昭像是早有预料,他指着走廊右侧,说:“偷盗者往那边去了。”
实验人员面色踌躇,想说自己是来换班的,却被田钊昭训斥一番:“叫你去你就去,难不成你也是偷盗者的同党?”
这话说的实验人员脸色惨白,再怎么样,顶着这种帽子他的职业生涯就完啦!因此他迈开步子使劲跑,和守卫机器人共同围捕卑鄙的偷盗者。
田钊昭回头说:“别装了。”
陆珺睁眼,说:“你们是一伙的吗?”
田钊昭说:“事已至此,我告诉你吧,是。”
他像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岂料陆珺翻了个身,说:“我不起。”
田钊昭难以置信,他拍了拍玻璃箱,说:“你说什么?”
“对,”陆珺像是半死不活的病患,絮絮道:“我在这待着舒服,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们,反正我动不了了。”
田钊昭险些气急败坏,说:“你怎么回事?”
能把嘴毒刻薄的田钊昭气到无话可说的境地,算是头一份,陆珺对他说:“你们成天成天给我打抑制剂昏睡剂调解剂,这幅鬼样子还能怪我头上?”
田钊昭道:“你真是不识好歹。”
陆珺抿紧唇,恍若陷入旧梦。手心里的纸条发着烫,082的提示在悄无声息中,他想:都演我。
田钊昭险些失控,对外面的实验人员吼道:“一号的药剂配比早上才说了有问题,晚上还在出岔子,你们要是再有差池,谁也保不了你们。”
实验人员抱着一摞数据低眉顺眼走了。
田钊昭挪动目光,看见实验体陷入沉眠,像是无心逃跑。他抽掉领带,绕着操作台几经辗转,又开始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