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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改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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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炽灯大亮,仿佛映日城。
醒来时陆珺仿佛鼻尖残存在海味的风,萦绕着久未消散,他茫茫然睁开眼,却被刺激的无法视物,好半响,他才能见光。
实验人员见他醒了,说:“意识上载一周,你的精神还好吗?”
他的话不是关心,只是客套性的问问,所以他不等陆珺回答,便走到光屏前,凝神注视着上面流动的数据,说:“精神体虚弱……”
陆珺没指望他给自己好脸色,也没打算让他帮自己解决背后的伤,他强忍着抽痛,躺在操作台上不停地出汗。汗水又沿着他的背脊流到他的伤口,他本就因为爆炸中背部炸伤严重,这些天不间断的意识上载实验让他的伤口反反复复,快要被汗水中的盐分泡烂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望着天花板出神。他感受到一种莫大的空寂,谁也不能拯救他。
他念着裴晖奕的名字,把那名字颠三倒四念了几百遍,不知道第多少遍,实验人员终于推开键盘,对他说:“你要下操作台吗?”
陆珺嘴唇干涩起皮,他一说话便撕裂了嘴角,说:“要。”
实验人员谈不上冷漠,试问谁能对自己手中的实验品充满感情呢?没有人会为小白鼠的痛苦而痛苦。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呆住了,好似那句话不是他讲的。
陆珺到底被他搀了起来,鼻息间是血。
实验人员不慌不忙,将他转移到轮椅上,用湿毛巾给他擦鼻血,发觉了他背部的上溃烂,又耐心给他消毒,说:“你可真能忍啊。”
陆珺抓紧轮椅的把手,说:“什么时候了?”
实验人员说:“凌晨两点十五分。”
陆珺说:“我在体验区呆了多久?”
实验人员扔下血淋淋的湿布,换上另一张,擦掉他肩颈上的湿汗,说:“半个多月吧,反正时间有那么长。”
待他换完纱布,实验人员就出去了,再进来的是另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
陆珺冷了神色,说:“是你。”
田钊昭说:“我是实验的接手人,你可以叫我田……嗯,医生吧。”
陆珺说:“我还有名字吗?”
田钊昭觉察出他的排斥,没解释,反而说:“当然,你是人。”
“你观察过我的意识体,”陆珺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田钊昭说:“说实话,观察你的意识体的大多数人都死了,我确实没有过。我很难和你解释我在这场实验中的作用,但我和你保证,我会尽量帮助你。”
“骗子。”陆珺语气冷硬,带着寒气,说,“你们都是骗子。”
田钊昭笑了,没否认,说:“骗子就骗子吧,我到这里也是忙里抽空,专门给送情报,再见。”
他不便久留,留下一份报纸后扬长而去,没留下任何辩白的话。他不像082插科打诨般搪塞陆珺,而是好声好气地和他谈了一句话,可见他明知自己身处性质如何的实验场,却仍然丢下了唯一的实验体。
陆珺真恨他们,从一开始就是。
良久,他咽下哽咽的眼泪,才艰难地捡起报纸看,联盟没有报纸,所有消息一经光屏便直线传播所有网络角落,看不到光屏的人不需要看新闻。
新闻很简略,他的通缉令罪名层层累加,已经积累到了判死刑的地步。最令他在意的是,裴晖奕的风评直转,如同奔流的江水,对于他而言,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唾弃裴晖奕,他们骂他目中无人,色令智昏,毫无作为,可他分明骁勇善战,为联盟的稳固付出了无数心血。
陆珺看后感到一种锥心的嘲讽,不仅是为自己的天真与无奈,更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冷漠。他就是……谈了个恋爱,一醒过来,怎么全世界都在咒骂他们,好像他们是十恶不赦杀人放火般的罪徒。
他反抗了什么?不过是螳臂挡军。
他血液眼泪一起淌,仿佛流不尽,就像这个世界容不下他们般无穷无尽。
实验人员走进来时,又为他擦掉渗出的血液,道:“你太虚弱了,我们打算让你休息几天。”
多大方啊。
陆珺说:“我能出去看看吗?”
实验人员说:“不可以,但我可以向他们申请。”
陆珺默言,说:“多谢。”
实验人员推他到实验楼之外,映入眼帘的是供于观赏的花坛。
他说:“这是真的吗?”
实验人员推他往花坛走,说:“是真的,可真是来之不易。”他将花坛的来历讲了个遍,像是讲故事,企图让他精神得到片刻的休息。
他们知道,实验体一号的精神时刻紧绷。
在外面转了两圈,陆珺最后在花坛处流连忘返,好似对花坛入了迷。这对实验人员来说是好消息,代表一号的精神体放松,有助于他们推进后续实验进展。
实验自开始就不顺利,这是一场咬着牙进行的比赛,对手是时间。理长下达的指令是岁末之前,可现在已逾十一月,为了催促实验的进展,他们不排斥与实验体进行非正常接触。比如说带他观览这件事,即使实验人员也不明白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但能保证他精神状态的稳定,也算是两全其美。
陆珺带上电极片,问:“我能问问题吗?”
实验人员给他插上接口,却没有启动识脑,而是关注光屏上流动的意识粒子,说:“请便。”
陆珺思索道:“实验究竟是什么?”
实验人员回答:“培养出能够与他人意识共存的意识兼容体实验。”
陆珺蹙眉,总觉得好似在哪里听过,说:“意识兼容体,我和谁的意识兼容共存?”
“这个啊,”实验人员背着他,肩膀却僵硬几分,说:“目前我们还没有得到命令,得看田教授的安排。”
他把责任推脱到田钊昭身上,企图让他背上这个黑锅,但他不知道田钊昭的本意不是为了实验。
陆珺的眉间拧得更紧了,田钊昭在想什么?
“滴滴——”显示器响动,代表陆珺的大脑进入监测范围。
每天如此,一天下来,他至少要经历三次意识监测。这种滋味不好受,就好像有人在用刀片隔开他的大脑皮层,让他的思想秘密全然暴露在外,有一种被入侵的冒犯感,每次下线,恶心挥之不去,让他时常作呕。
实验人员恢复了他不近人情的真面目,他称呼陆珺为一号,实际上,这个实验区只有一号。陆珺很特殊,他知道自己的特殊。
他漫不经心地问:“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不可能,”实验人员斩钉截铁,似乎笃定他绝不会死,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生命。”他不是伟大的人,而是一号若是真死了,他离下地狱也不远了。
定心丸没有安抚到陆珺,他说:“我只是假设。毕竟实验体那么多,又不止我一个。”
实验人员操控键盘,啪啪响彻密闭空间,说:“你可不能小看自己,逆你是联盟的未来。”
陆珺又想笑了,说:“做实验能花言巧语吗?”
“实话实话罢了,”实验人员叫来一个机器人,“你要珍惜你的一切。”
啊。
一切。
陆珺说:“真动听。”
机器人轻揉他的手臂和大腿,给他疏通筋脉,半个多月的意识上载让他肌肉略微畏缩,连带着身体机能也在退化,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实验人员脸色发灰,唇角下撇,嘀嘀咕咕道:“精神体休眠是什么意思……只有百分之七十的活性?”
陆珺半阖眸,打断他的嘀咕,说:“什么时候继续实验?”
“保守估计在一星期后。”
陆珺说:“你们不是很着急吗?”
实验人员腋下生津,打起精神,道:“很急是没错,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定的改造。”
陆珺仿佛对这个话题全无兴趣,气息微弱,像是要睡过去,道:“改造?我能听吗?”
“当然可以,”实验人员认定他跑不了,不防备他,便说:“你知道市面上的识脑装置是为了上载意识进行搏斗,激发身体产生肾上腺素释放压力。对于我们内部人原来讲,识脑用于粗暴肉搏战而言未免太浪费,结合你的……精神体,我们对你改造意识体后,你能够与守关巨兽进行对抗,将它击败。”
“怎么改造?”陆珺闭上眼,像是冬夜沉睡的树,生机仿佛弃他而去,留下的只有无法迁移的尘土。
刹那瞬间,实验人员以为他死了,心脏差点骤停,他汗水刷地冒了出来,道:“你先别睡啊,我还没有忙完,等我几分钟,我带你出去。”
他拿遛弯当条件和陆珺交易,换在此前,陆珺必定瞧不上眼,不屑一顾,但他今天有别的思虑,说:“行吧,你可以少给我打一点昏睡剂,毕竟我整天整夜的睡,昏睡剂是多此一举。”
实验人员面露难色。
陆珺又道:“我的意思是以后这样的情况可以减少昏睡剂,不代表每天都如此。”
一号仍旧半睁着眼和他打商量,好似是无心之举,温言好劝。
实验人员说:“那……行吧。”
陆珺动了动耳朵,轻轻侧身,抬起左腿,让机器人给他捶腿,说:“你们为什么要改造我的意识体,难道是以为只有我能打败斯芬克斯?”
“这就不清楚了,”实验人员装傻,“我的工作是让你的意识体得到强化,有朝一日,说不定能见到你攻破难题呢。”
——攻破难题。
这话讲的太巧妙了。
082让他‘拯救’斯芬克斯中被吞噬的意识,可这些人却是‘攻破’,两者之间必定有差别。
陆珺叹了口气,还是没弄明白这群人的真是目的。他望向玻璃外,透明的光影罩着他的身体,像是镀了一层幕布,使他的躯体更加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