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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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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半小时后一支特效剂。”实验人员说,“十二小时不能间断,十八点后换班,你现在可以准备实验体的……”
双眼睁开的一刹那,陆珺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八岁。他浑身剧痛,胸中郁结,仿佛压着几百斤重的巨石。
实验人员忙说:“他怎么醒了?快给他注射昏睡剂。”
助手踌躇说:“老师,他背后伤口还没好,昏睡剂打多了对精神体有损伤。”
实验人员说:“那也不能让他醒过来!”
助手说:“营养剂中有安眠药的成分,我没想到他这时候能醒,按理说睡个半个月是没什么问题的……”
“水……”陆珺嘴唇微张,梦呓般泄出声,语不成调。
实验人员没理他,转过身看光屏数据,说:“打昏睡剂。”
助手抽出一只透明药剂,在空中滋了两下,那水液跳出来,滚珠似的跳到地上,啪嗒一声碎了。
陆珺说:“水……”
助手推进针头,说:“马上就让你睡哈……”
陆珺两眼一闭,眼前发黑,又掉进黑洞里,没有感知到任何现实的温度。
再次苏醒,他躺在海面上。海面平静,波涛起伏间偶有晨光。
他孤身仰面,背后像是水床般轻柔,有一种诡异的侵入感,就好像他是飘在空中,而非有实体的触感。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飘到了荒无人烟的海潮中央,夕阳下的海平面如同浸了一层铂金,静影沉璧,好似波天碧光轰然倾斜,倒就一副永恒的谧浪。
他神智不清,手脚仿佛被打断了般坠痛,抬也抬不起来,他静静地睁着眼,心中像灌满了海水,没有丝毫的空隙。
可他分明感到孤独,就好像失去了不可复得的珍宝,心脏最尖端的部分被人踩烂了,他回忆中只有痛到尾椎骨中的酸苦。
“吁——”
他仰颈却垂眸,在远处望到一只大到遮天蔽日的巨怪。他想,哪来的大蛇?
大蛇如有神智,在天空盘旋许久后猛然俯冲而下,对着他紧闭喉口,满脸敬畏,好像视他为至高无上的君主。
搞什么啊?
陆珺试着翻身,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奇怪的是,这片海域风平浪静得让他昏沉,有一种再也醒不过来的迷惑性。
纵使他强迫自己不能睡着,依旧在巨怪的注视中歪头昏倒,他的意识像沉入了海里,幽暗而迷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次睁眼,他却察觉自己趴在了别人的背上。
他无精打采,手指无力,只能轻轻揪着人的领口,说:“你好。”
这人不说话。
“你,好。”陆珺又说了一次。
海浪打湿了两人的衣衫,风袭来时让他不由自主地抽了两下,在他背上蜷得更紧,好似冬夜里寻找庇佑的小动物。
那人张了张口,说了一句什么。陆珺耳朵贴在他的后肩颈处,错觉以为这是一块冰。
他说:“谢谢你,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人赤脚踩沙石,脚踝挂着沙,头倾了些角度,跟他贴得更近了。
陆珺说:“对不起,你能再说一次吗,我没听见。”
还是没回答,那人背着他走过沙地,陆珺背后感受到一股股海风的咸腥,精神恹恹,察觉到他似乎不欲谈话,遂作罢。
其实,让人背的感觉很不错。因为他身体总是不对劲,有一种骨髓剥离的抽搐感。
终于,那人踩过一地的夕阳,落足在一处高地。高地后有一颗椰子树,陆珺瞄着四方,没看见其他的树,又说:“刚才也没这棵树啊,是你让它长出来的吗?”
那人形体单薄,在他说话间转过身,双眼泛白,不似常人。
陆珺说:“我说,你——好。”他动作不太雅观,双腿岔开瘫在地上,像刚长腿的婴儿,连路也不会走。
他头颅前倾,想将人看得更清,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白瞳孔的人张唇欲言,在吐出声的刹那,一股血液从他喉口猛地涌出,从他的唇角淌出来,聚成几道小溪。
陆珺急了,说:“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讲话,那我不问了,你也别说了,我们就这样……”
那人双眼惨白,却让人错感他有万般悲痛,他坐在陆珺身旁,没有继续张口。那血液蓦然消失,像是凭空稀释在海风里。
陆珺撑着神智,喃喃道:“你长得好眼熟。”
“我在那里见过你吧。”
“什么东西……”
“为什么没人理我。”
“我有点想你。”
少年转过头,他的眼瞳死白,像是没有情绪,须臾后,他握着陆珺的肩头,轻轻将他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
夕阳被大海吞噬,光最终消逝在岑寂中。
陆珺没有记忆,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他都是被这位清瘦少年背着到处走的。
他语气轻松,问:“真奇怪,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你不用吃饭睡觉吗?”
少年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
陆珺眼中晨阳跳跃在海面上,他视线中的浪花像摇尾的小狗,随着风浪跳动。
他没搞懂少年的意思,于是说:“你不说话,哦,你是不能说话。”
他语调有些轻,好似一片柳叶刮蹭过的湖面,只能泛起一点涟漪,“我该问谁呢?”
“我天天路不能走,饭不能吃,不是,我没饭吃,但是我居然饿不死,我还算是人吗?”
少年将他往上托,和他交颈交互温度,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陆珺有些不习惯,他说:“哎,这是一个世界吗?我在这里生存了多久?还是说算是监狱,我犯了什么罪?”
他察觉到自己能动了,说:“要不你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
少年从不说话,但陆珺从他的动作中察觉他誓不放手的意味,陆珺纳闷,心说:这算什么?他乐意让我占便宜?
几天内的海潮依旧淡淡起伏,像是没了气息。
陆珺说;“谢谢你,快放我下来吧,我想自己走了,老是让你背,还挺不好意思的。”
这次少年没拒绝,两人在海岸线上观海,没什么好看的,陆珺这几天看得够够的,不过心中焦急,他总感觉自己失去了很多,但具体说不上来。
他嘀咕道:“好无聊,我想……”想干什么来着?
他脑袋空空,随口说:“我想看鲸鱼。”
鲸鱼是什么?
陆珺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两个字凭空冒出来,还不等他思考,已经脱口而出了。
岂料海浪顷刻间迭起,波光破碎,像是盛了一捧山月,骤然间碎裂,随之而来的一只高达几十米的巨物,巨物通体呈蓝,仿佛凝结了无数海浪的水蓝色。
陆珺双目远瞩,震撼道:“天,这是什么?”
少年周身淋了一层海浪,他不说话,仅是盯着陆珺,但那双瞳孔迎着光,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陆珺感叹说:“我就随口一说,怎么还真蹦出来了,它是许愿池吧。”
蓝鲸通体湛蓝,但它浑身透明,身体内部一览无余,完全是水,没有其他动物的构造。
陆珺说:“它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
虽然他此时此刻算个文盲,但不至于没有常识,他侧耳靠近少年,说:“哎,你生气了?”
少年生不生气没有征兆,是陆珺胡乱诌的,他在找乐子。少年两腮气鼓鼓,倒真像生气了。
陆珺手忙脚乱,他拨了几下沙子,说:“别啊,为什么生气,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生气的原因。”
少年冷冷地凝视他,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珺腰间酸软,像没长骨头的猫,他单身撑着地,半睁眼睛,和他对视,说:“真没劲……”
少年眼睫一颤,坐在原地,像兜头灌了盆凉水,他曲起双膝,抱着膝盖,没再反应了。
陆珺说没劲倒不是真的没劲,他说的看鲸也是兴致,是脑海中兴起的一句话,可没想到,说来就来,蓝鲸虽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在这个世界却也说的过去。
他说:“那这样吧,你不能说话,是很遗憾。但我们可以玩游戏。”
少年的手臂被他抓过来,被迫和他面对面。
陆珺说:“这个游戏很简单,叫一问一答,游戏规则是,我做出猜测,我要是猜对了,你就在地上画个勾,我要是猜错了,嗯,那你就惩罚我,随便你怎么惩罚。爽快吧?”
“那我们就同意了。”
少年的掌心有一根木叉,不知道是哪来的。
陆珺看了两眼,像是没看见,说:“我姓陆。”
少年一动不动,俄顷,他画下了勾。
“你的名字是三个字。”
勾。
“我失忆了。”
勾。
“这个世界囚禁了你和我。”
犹豫一会,少年画了一个叉。
陆珺无奈地说:“好吧,惩罚一次。”
少年等他继续。
“我的名字是三个字。”
没动。
陆珺疑惑,拧紧眉,说:“你不知道啊?三个字还是两个字呢?”他转动目光,看着少年落笔,拨弄沙子,最终画了一个——
半勾半叉。
陆珺震惊了,说:“什么意思?”
“好吧好吧,继续继续。我猜,蓝鲸是假的。”
勾,猜对了。
“是我幻想的?”
半勾半叉。
“怎么又是这个,我觉得不对,它怎么可能是我的幻想?”他盯着少年的眼镜,似乎在想少年有没有说谎。
随后他歇气,少年为人正直,像是山间的寒松,怀疑他说谎给他一种心虚挫败感。
分明是假世界的bug吧!
“到你了,你猜。”
少年写:惩罚。
陆珺认输,说:“你惩罚吧。”
转瞬间,海流倒转,天地倾倒,他眼前的一切像是掉入了万花筒,光怪陆离的同时,一地的碎光全然朝他涌动,他怕被砸倒,往少年的身边挪动几下,没搞清状况,说:“什么啊?”
少年低头,星辉在他白眸中浮现,他带着海域中的温度,轻轻吻了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