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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追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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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将,”方诗查看个人终端,他是裴晖奕的亲卫兵,顶着一头板寸,说:“您休假已经一周,向政会庭申请的假期将于今晚十二点结束。”
裴晖奕说:“去第一医院。”
方诗启动飞行器,显示器浮现绿色的小点,那是附近的安全区,每当正在行驶的飞行器出现故障的时候,只要呼叫紧急迫降指令驶向安全区,可以避开空难。
裴晖奕说:“不用准备晚饭。”
方诗上好安全带,说:“好的。”
他们抵达第一医院,天空弥黑,没有透出丝毫的亮光,就连残月也没出现。
“晚上好,裴先生。”陶晟延翻记录仪,把上面的内容示意,说:“陆先生的心跳维持在每分钟90左右,非常健康。手腿部肌肉出现萎缩,这无可避免,但我们有专门的护工负责每日的按摩及清洁,你无需担心他的基本状况。另外,他的脑电波有轻微的异动,但只出现过一次,一次……也算出乎我的意料了。”
“嗯。”裴晖奕说,“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六点三十左右。“陶晟延说,”这代表什么呢?理论上,你可以将电波看作一种频率,每当这个频率出现异常,不,出现与当前状况不符合它们特定的数学定律时,就说明是有进展。”陶晟延摘下口罩,他的皱纹显现出来,“进展是一种状态,我们不能确定状态的起伏是利还是弊,只能说明,他仍旧在思考。”
“思考?”裴晖奕蹙眉,隔着透明的钢化玻璃窥见浸泡在营养液中的“陆珺”。
他背后插满了管子,有时研究人员需要从那里取出细胞用以观察,而前面的胸膛也只稍好一点,他的胃部、心脏、肺部仿佛待宰的羔羊,金属管道贯穿着他的内脏——那里完全不像能够运转的内脏了。钢化玻璃之外是巨大的显示屏,上面的数据闪的飞快,没有驻足。
这很好理解,只有当病人出现苏醒前兆或者生命体征出现恶化趋势,显示屏会浮现红色大字,同时发出呼叫。
裴晖奕心脏一抽,这一刻他开始希望显示屏永远平静。
“是的。”陶晟延揣着兜,看向窗外沉寂在黑夜的树,他状似安慰道:“裴先生,往好处想,最起码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植物人。”
裴晖奕的态度用他冰冷的腕表回答。
走出医院,方诗说:“上将,是否现在就出发?”
“发消息给从卿。”裴晖奕停下脚步,“给老师也发一份。”
他们走上飞行器,方诗坐在驾驶座上,无意瞟过后方,上将没有表情的脸倒映在玻璃钢镜中,与上阵前线如出一辙。
——
傍晚六点,陆珺目送南眭走回督卫局,他乘着三城区的风声行到桥前,算命的推车已经撤走了,徒留地上几张黄符纸。督卫局看不惯摆摊叫卖,认为这些“二流子”难登大雅之堂,有辱联盟民风,时常把人连踹带摔地赶走。
陆珺的金发被嘘起,他捏紧背包带子,一片嫩叶飘落在他的脚尖。
一阵风过——
他拔腿就跑!
搞什么啊?干个跑腿活也能碰到这种事。
后方的追击感紧迫。
光型相机在这时尤其重,陆珺跑动时,沉重的背包就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背部,像是旧时代打年糕的机器。
三城区地势不宽阔,楼层不高,更多的是东扭西歪的矮脚楼,时不时会有人从里面凑头出来喊话,甚至有仿佛烟熏过的筒子楼穿插其中,遥遥一望只能见到黑黝黝的窗洞。往下看是横七竖八的杆子,有人从出租房牵出绳子,薄旧的衣衫被雨珠挂的淅淅沥沥。
与此同时,地面微震。
背后的暴徒脚步声不停,这人带着黑色面巾,速度飞快,抡着枪朝前“砰砰砰”射击,射出的子弹瞬间在楼墙上擦出一道痕迹。
陆珺闻到硝烟味。
倒霉透顶!
他背上背着东西,跑起来难受万分。他穿的衬衣扎在裤脚里,随着步伐,领带在空中扬起,又落在肩膀上,陆珺索性使劲一扯,领带顺势被摘下。
他随即把领带塞到裤缝里,跑时余光瞟到后方的面巾男。枪声不停,他在三城区随处可见的破车掩体下躲过一阵枪林弹雨。
倏地,不知是哪的石头滚落当街,陆珺直接踩上——
他瞬时趴倒在车身,双手扒住车身上的凸起,双脚使力,一蹬而空。他利落的身姿在空中划下一道弯曲的弧线,像弯弓紧绷的弦。
他超会躲的!
稳稳当当地落在车另一方,隔断后方的视线。
暴徒体格巨大,双臂的肌肉虬劲,犹如盘蛇,粗壮的下肢覆满青筋,落在地下的脚步如同闷雷。
他注视着前方,如同狩猎的雪豹,丝毫不敢松懈。
这人相当狡猾,在医院都能让他逃掉。再往前就是居民区,那里掩体过多,躲藏迅速,再者他行动不轻便,不能让他再往前逃!
“唰——”闪|光|弹的膛线被拉掉。
小范围内爆出摄人白光。
顿时前方一阵激射,那光太过强烈,睁眼后肉眼十分不适,一时间颅内像是被电击过后的烂肉。
居民区倒霉的路人被波及,他们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四处环视。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埋在微雨中的旧楼,以及多处泥洼。
飞起的泥浆扒在陆珺的裤脚上,他在这条崎岖道路上颇为狼狈。
陆珺被闪|光|弹闪到眼睛,看什么都模糊不清,万物颜色都混在一起像是五光十色的拼盘。他扶着车身不敢动,感官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暴徒绕至车旁,他那狠辣的目光如有实质,喘气都像是喷出毒汁的蟒蛇。
“砰!”
陆珺手臂被击中,剧痛蔓延,他捂住手臂,往前不得,后退有虎,在原地如同困兽。
猛然间,拳风如雷!
但是很快,陆珺拳头被抓住,他丝毫不为自己的困境所难,侧身快的似豹,只不到一秒,局势瞬转!
惯性作用下的背包被甩向暴徒,正正砸在他的脸上,他好似没能想到这招,又或是实在速度过慢,头被砸懵,但抓住面前之人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只要这一下就够了,他不介意陪练。
他这么想,另一只手向上猛戳,枪托朝上,直直朝着陆珺的下巴而去。
面巾男力气大的像熊,陆珺挣不托,又没有趁手的武器,除了闪避别无他法。
——但是这人为什么不开枪了?
雨势陡大,簌簌擦过耳畔,砸在车身让人想起塑料雨棚,在陆珺耳边仿佛能在那处砸出个洞。衣衫掉在风里,泥洼瞬间吞噬。
他伸腿格挡,那人再度落枪,眼看就要砸到他的腿,这人小臂有成年人大腿粗,如果砸下去,不难想象陆珺这“嘎嘣脆”的身板是否就此截断。
岂料这细瘦的大腿蹬出个假动作,在大腿与枪托相撞的瞬间小腿猛然窜出!
“啊——”
暴徒怒喊出声,痉挛蔓延全身,下身剧痛,他难再追击。
果真狡猾。他瞪视前方,疼痛作祟,只得微微弯下身。
“操!”
他抬步上前,身形过大不如陆珺灵活,早在他攀住陆珺的前一刻,陆珺已经像根弹簧似的跳上车身,一下拉开两人的距离。
“不准跑!”他怒吼出声,掰着车杠爬上来。
“嘭!”
车杠被掰弯,他艰难上车,却滑跪在金属外壳,雨丝汇成小溪,把他上车的力气搜刮几分。他滚落在车身上,眼睁睁看着陆珺爬上楼。
只见陆珺单手把住吊楼伸出的刚劲,像只鸟扑腾飞身,他左脚蹬墙,借力而上,一个翻身落在阳台上。
阳台上除了被雨打湿的灰尘再无其他。
“砰砰砰砰——”
又开枪了。他眼见着追不上,目标在视线范围内却手足无措,于是枪再度上膛!
嘶——
陆珺的衬衫被飞速子弹冒出的火星擦破,留下一个被擦破的空洞。他咬牙跑起来,溅起水花把他裤子包围了。
“呋呋……”
什么声音?
陆珺来不及反应,前方有一栋吊脚楼,距离脚下的断口阳台有几米,他疾跑过去,使劲一跃,惊人的弹跳能力再次重现。
安全落地。
这里的空房很多,毕竟从三城区移居的人不在少数。陆珺藏身的地方恰好无人,他隐匿在吊脚楼的阁楼之后,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剧跳之声。
小阁楼破破烂烂,飘窗没装完,地板铺满尘泥碎屑,陆珺担心这东西过一会就得坍塌。他刚出院没多久,身体素质依旧差的不行,就这一小会儿,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他呵出的气散在雨里,头发湿透了。
渐渐的,远处居民楼的升起白烟,陆珺猜想那是有人在做饭,烟被雨丝打散了,陆珺闻只闻到雨融在地面上的土腥味。
周遭静置一般,暴徒停止了追击,所有的人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是——
“轰——!”
他抬眸惊愕,哪里有人做饭,分明是爆炸之前的烟雾!
楼房宛如被洪水冲击,它们一个挨一个地歪斜坠地,倒向陆珺的方向,多米诺骨牌重现,它们谁也不放过谁,势必要把前方拉下水。
水?
哪来的水?
雨势再大也绝不可能涨水,水浪冲击着,势不可挡地将视线之内的楼房都拽倒,砖瓦钢筋纷纷露出。
来时的桥头“咔咔”几声,竟直接断了!
“轰隆——!”雷鸣声大震,与楼房坍塌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难耐不堪。
他像到了梦里,这是现实会出现的东西吗?
天空倏地黑沉,唯有浓厚乌云间透出点金光,但微不可见。随即微光被抹去,像是从未出现过,徒留闷黑一片。
陆珺试图攫取暴徒的脚步声,在这真假颠倒的空隙,他捕捉到细微的声响。
这声响比起瓢泼大雨微不可闻,若非他潜心捕捉,转眼就会被漫天杂音盖过。
他浑身湿透了,比落汤鸡还不如,湿漉漉的金发搭在身后,几缕贴在鬓角。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之间,他的脚踝忽然一抽,猛然低头。
水洼之中,倒映人影。
——那是他自己的脸。
本身属于陆珺的,栗发杏眼、斯文白皙的脸,在水洼中扭曲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