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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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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区没有苏凡说的那么夸张,联盟在慢慢变好,至少三城区靠首都的部分已经是高级金属制造出的光厦,但是走过那条通向首都的大马路后,内里就说不上好了。内里是被打湿的海绵,多处楼房快塌了似的扭着半腰,雨水让整片楼房积累污垢,夏天一到,气味就像一个大型公共厕所。
三城区如同被镰刀割裂的天地,光厦之外的人们来往间皆是行色匆匆,在去城市的路上扯紧鼻子狂跑,可内部的就像是被腐蚀的皮毛,漂浮着沉不到底。
陆珺站在岔路口,目光越过小桥,看到三城区那头的人们躺在桥洞下睡觉。一下雨,城外河就要涨水,眼看着水就要漫上来了,那些人置若罔闻,打着呵欠。
他向前走了几步,打算把人叫起来。
光型相机重的像牛,他背着不过几分钟肩背就开始酸痛。
这时,传出一阵推滚轮的声音,骨碌碌的,推车的人不高不低地说:“算命,不准不要钱。”
滚轮推车插着摇摆的白旗,白旗污脏晕灰,摆着八卦盘、指南针和周易。
他戴着墨镜,蓄短胡须,身穿破大褂,上面零星布丁,下面是粗布阔腿裤,面黄肌瘦,俨然一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面相。
这生意委实不怎么好。
他喊了没几声,就停下来,巧的是,还正好停在桥头,挡住陆珺的视野。
“算命,十块钱,亏本生意,朋友,算不算?”他歪着头理了理自己的夹克大褂,宽大的墨镜遮住他半张脸。
“你看得见?”陆珺朝他身后看去,桥洞下的人已经不见了。
算命摊子的黄旗在空中飘荡,像条游鱼。
“嘿,你这话说的,”他咧嘴一笑,嗓音沙哑,“这叫品牌形象,我要是瞎了,早栽河里了。”
“算命就不必了,忙着呢,”陆珺笑了一下,也没提醒他扣子扣歪的事,转身走了,“祝你生意兴隆。”
“借你吉言咯。”算命的扭头回望,桥洞下的人影已经全无踪迹,像躲藏的猫。
陆珺没过桥,光屏上传过来的讯息,是让他在三城区的乙城调查民众对当今社会的满意度,其中包括心理疏导、社会认知、地位差异等,乙城挨近“中层”与“底层”的边界,宛如夹心饼干。
这些调查类的工作远远不需要他亲自去,只要在网络上一键传送调查表,再输入个人ID,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但自从出了上次的飞行器事故,网络言论动荡难安,光芯传媒热衷于捕捉人们情绪的节点,大老板想让记者们拍摄下填写满意度的神情与微动作,借此读出人们的真实反应。
大马路上有好许多铺子,卖得杂七杂八,路上不知道是哪里的垃圾,臭烘烘,还能见到腐烂的迹象。
陆珺的目的地是三城区督卫局分局,由督卫警协助进行满意度调查。不同以往,就算实地调查也需政府从旁以示公正。
现在还没到两点,一个卖水果的摊铺刚刚开门,老板娘正在切菠萝,长刀一划,大块的菠萝“咔”裂了。汁水迸溅,滋进土里。
说来奇怪,城市内部少见的绿植活物,在人人厌弃的贫民窟反而更多。
细雨没停过,在凹凸的坑里积下许多水洼。那水珠溅起,砸在地上,好似要砸出个坑。
“叮——”联络器响了。
显示的号码前三位归属地为首都督卫局,陆珺点击“接收”。
“喂,喂——”人声略有些卡顿,信号似乎不太好,“是光芯传媒的从记者吗?”
“是的。你是?”陆珺道。
“那个,我是分局的陈河。”他声音高昂,道:“从记者啊,是这样的,大家都知道,三城区天天都在闹事嘛,你看,非法武装分子这些,成天拎枪打人,我们是头痛的很。今天下午我们正碰上这个什么,熊猫一号?这伙人遁地比黄鼠狼快,我们打算乘胜追击,所以这边怕是不能接应你……”那边突然“砰”一声,像人被砸了一拳,他被打断后吼了句“滚”,后又继续说:“那这样,你看不看得见我们督卫局的大门啊?看得见就好,看不见你就走近点,门面前面是我们的朋友,他虽然不是正规编制,但是也帮我们督卫局不少忙了。有他帮你,肯定也好办。”
陈河是三城区督卫局分局的局长,曾经在高庭学院就读,由于身体原因退学,就再也没上过军校。一直在边缘地区的督卫局做跑腿,攒够了这些年的资历升到副局,因在三城区严厉打击非法武装分子得名,才算在局长的位置上坐稳。他办事情十分圆滑,总能在事态扩大之前力挽狂澜。
陆珺看过去,见到一个不太高的背影,说:“看见了,他是——”
“你别看他个头小,办事情可不得了哦。就这么点小事,他保准能事半功倍。”那边不等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烟,说:“这个天气也不好,早点办完早点完事,你说是不?我们确实是忙的脱不开身,就得委屈一下从记者了,改天,改天咱们吃个饭,就当是我赔罪,够厚道了吧?”
陆珺搭着手臂,一开口就被打岔,几次下来竟没说上两句话。
最后,陈河敲着联络器,说:“那就这样吧,从记者,咱们也是听令办事,你们呢也得听上头的命令,正所谓各司其职,其他的就别那么刻板对吧?哎——不说了,这帮下三滥比狐狸狡猾,一不留神钻洞跟耗子似的,咱们下次,下次聊。”
语毕后,联络器“嘟”一声被切断。
陆珺收回联络器,走到分局,才明白陈河说的“个头小”具体是个什么概念。
不禁心道:贵局不会雇佣童工吧?
这人不过一米三高,着一身黑,戴个浅灰渔夫帽,脖颈上挂着督卫局的ID通行卡,上面写着“协助”二字。他面无表情的站在分局门前,似乎等待已久。
他抬头,在细密的雨滴中,没有犹豫,直接说:“请随我走。”
他的声音较低沉,听起来仿佛还有断句,每个字都像是蹦出来的豆子,一板一眼的。
陆珺撑起伞,把他也罩在伞下,这人说:“谢谢。”
陆珺低头暗自打量,南眭仿佛是察觉到什么,稳声说:“我叫南眭,他们都直接叫我的名字。”
陆珺正在调整背包,雨丝飘在空中,闻言想摸摸鼻子,两只手却都没空闲,只说:“好的。”
南眭走的规整,每一步的距离肉眼看不出差距,他开口说:“今天下午,我们首先要去乙城B3街道,那里是三城区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就算不是通勤的时间我们也能尽早完成任务。你只需打开电子光屏,在B3街道大屏幕投影,即使民众自身不填写调查表,大屏幕自身的摄像头会将所有人的表情变化以及微动作全部记录,由他们自行‘输出’数据,再由智能系统作出判断,最后输入由督卫局输入私人ID即可。”
“好的。”
大样本调查的好处就是样本数量足够多,获得的结果偏离度不高。但是现在大样本的情况不足以吸引眼球,剑走偏锋式的调查过程反而更受青睐。大环境所致,平静之下的狂涌浪潮正在无声侵蚀所有人维持的理智——他们需要另类的发泄渠道。
这也是‘识脑’风靡的其中一个原因。
“那就是三城区的AI巨型投屏。”南眭指着不远处的巨大屏幕,那里正在放广告。人们在那下面仿佛虫蚁,来往间人头攒动。
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因为这东西实在太大了。它的黑边框就有两人肩膀粗,更遑论那达二十米的高度,仿佛能把半个三城区装起来。
那是一座独立的塔楼,它在三城区宛如领头羊,很显然这只“羊”并没有带动城区发展,反而持续走低,发展成现在的“贫民窟”。
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来回穿梭,战争的缘故,失业现象频繁,他们大多衣不蔽体,风餐露宿对于三城区而言已成定势。
南眭说:“它曾经叫作‘望天’,最初建成时因为靠近天空而有的这个写实的名字。”
三城区到处是低矮的旧楼,唯独望天是大海中的灯塔。
它就像旧世界所说的观世音,在角落里面顶着天地,把来去之人观望个遍。望天伫立多年,硕大的屏幕无人清理,上面覆满星星点点的黑斑。裂口处是黑线,渗出深色的金属溶液。
陆珺若有所思,说:“早就被淘汰的电子巨屏。”
在首都这么些年,他没见过高达五十米的电子设备,更遑论如此扎眼的AI投屏。
南眭似是笑了一下,流露出微妙的神情,说:“耗资巨大,就算建成后也因为造成了严重的光污染被人们诟病。”
他说话总有种拿腔拿调的感觉,好在陆珺并不讨厌。
“初建时人们捧场欢呼,谁能拒绝一个巨大电子投屏呢?”南眭说完后转过身来,似乎对介绍望天再没兴趣,看着他的背后,食指向上微勾,开了个不冷不热的玩笑:“今天算是白背了。”
陆珺把背上的光型相机放在地上,再将个人终端处的调查表格和其他一系列记载数据转交到南眭那边,南眭有督卫局的许可,使用望天就不需要政府的许可。
很快,他们眼前的视线就被数据雨覆盖了。蓝色的数据像是细长柳条,在必须仰颈才能见到顶部发光的光屏中蠕动,南眭见蓝光过于亮堂甚至刺眼,便又把光线调暗。
这下,陆珺逐渐恢复视线,最起码看路清晰,数据雨比真实的雨珠更加灵活,犹如游龙,来去自由,四下奔散。它们聚头撞在一起,随即又穿插着形成新的数据雨。
B3街道的行人被那里吸引,又看到数据生成的文字,这些文字在代码的作用下逐渐变得规整,在最下方有来源署名,他们方才明白,这是何用意。
有的人来往匆匆,看到这样的场景头也不回就走,有的犹豫一会儿,最终也离开。小部分人留在原地,点开个人终端接收。
这个点B3街道的人不多不少,在南眭生成的大数据中,这些数据完美的规避了引发灾祸的可能事件,所以即使数据的亮光也许会造成人们短时间内视线受阻,也没有造成车祸。
他们被笼罩在蓝光之下,像是笼上一层薄纱。定睛看才能看清,这些薄纱微如蜉蝣,在小范围的波动。
那是望天“观察”人类微表情生成的数据。
他们马不停蹄地跑完几处后,已经是六点多了。街上的铺子都收摊了,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垃圾堆成一团,窄巷冒出一阵阵白眼,更有嘈杂之声。
陆珺伸手,说:“合作愉快。”
南眭愣了一下,试探着伸手拍了一下,说:“……哦。”
没人和他说过合作愉快,也没人和他握过手。
他插兜往回走,陆珺在窄巷口前顿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