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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守夜 ...

  •   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在山脚底下安营扎寨。回溯今日之事,好些人依旧脸色发白,忌惮不已。

      众人推手烤火,这片地方太荒芜了,没动物没野菜,裸露出的地皮布满低价矿脉,不仅是这里,联盟其他地方也找不出能种出植物的土地。他们背包中大多背的是能量棒,无滋无味,但聊胜于无。

      裴晖奕身旁是点燃火的衣物,是从今天军盟部队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丢一件背心,里面的夹层能维持火焰燃烧。他坐在干燥的热气中,说:“今晚我守夜。”

      其他人一愣,尤其是赵周末,他们来历不清,在边境做过一些不能见光的小生意,虽说现在战争过去了,没人追究,但不代表他们和军队之间能彻底消除隔阂。曾漫椿还好说,可这位确实算得上他们高攀,白日流程走下来,他们对这位正儿八经的联盟上将心情有些复杂。

      曾漫椿手搭膝头,说:“按你说的来吧,老大。”他啃一口能量棒,没感觉到味道,“后半夜看你们,反正都一样。”

      裴晖奕说:“排个轮值表。”

      他是对着赵周末说的,话里话外多少带着疏离,却没有高高在上的傲骨,隐隐中透露自己的潜在倾向——他和他们是没有签订合同的合作关系,无论什么时候,结束不结束全靠自觉。

      算得上冷淡,对于赵周末一行人来说却是最恰当的舒适区,他们不是军中供人差遣的小弟,谁还不是个浪荡子?枪战之后就要肝脑涂地、两肋插刀?没有这么好的事儿。

      赵周末说:“那也行。”

      曾漫椿丢一捧土,火焰熹微,他隔着火和众人说:“白天的事儿怎么说?”

      赵周末后背被火舔了一番,疼痛不看,还在渗血,他说:“不是人。”

      人群中有人“噗嗤”笑出声,赵周末也笑,朝着众人猛甩灰土,糊了人满脸,人群骤然爆出笑,不像是逃命,反倒像是喝酒吃肉的好兄弟。

      裴晖奕说:“军盟部队用的枪是K13狙|击|枪,头盔型号NH4008。”

      有人发问:“是前几年的货。”

      沉默半响,赵周末说:“这么说来联盟库存也不够?”

      “难说,”曾漫椿扇火,说,“这批人算得上活人吗?不见得,你们扪心自问,见过这种打烂了四肢还往前冲的混蛋吗?”

      “也是,”赵周末扶脸,干脆趴在地上,缓解背部的痛楚,“不要命了简直是,跟个机器人没两样。”

      “机器人。”曾漫椿重复他这三个字,说:“活人怕死是本人,说是机器人,倒也说的过去。”

      赵周末左方的人挠头抓痒,说:“我说,怎么越说越奇怪了啦。”

      众人聚焦看他。

      他越发痒,像是长了虱子,扣了脸又扣颈窝,大气不敢喘一个,扭扭捏捏道:“我就是发表一下我的见解啦。什么机器人什么活死人什么僵尸,按照我来看,也是联盟搞出来的阴谋……”他就差泪眼朦胧了,娇羞着地下挠颈项,“别看了啦……”

      赵周末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说:“好好说话。”

      裴晖奕说:“你说的不错,他们很不正常。”他转身扯过来一堆有半人高的包裹,味道恶臭,但外形奇异,薛定谔的猫似的,看不出是什么。

      他扯开打结的包裹,瞬间血臭弥漫全场,混在热气中,更是让人感觉头晕脑胀。就连曾漫椿也后倾上身,说:“老大,你弄了个啥出来?”

      裴晖奕面不改色地带上手套,他拨开血糊糊的肉块,从中翻出几个形状略显规整的肉球,说:“我的建议是,着重检查他们的大脑,。”

      说完,他没等人开口,就拿起小刀,在头盖骨部分比划,好似在做题的好学生,若非他浑身血淋淋,裤子上浮血沫,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们定睛一看,原来那些堆的乱七八糟的是尸块,人形炸弹在白天疯狂轰炸后纷纷滚落在地,沾了不少灰,泥泞胶结。豁出的血迹像是油漆凝滞不动,伤口纵横。

      赵周末忍住呕吐的欲望,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才看了片刻,差点没忍住,喉头一阵翻涌,他歪着脑袋,吐了一地酸水,由于没有吃进食物,吐出来的只有水。

      裴晖奕说:“你们先休息。”

      只一句话,他像是变得又远又近,远在天边的那个裴上将下意识让手下远离祸患,近在他现在毫无防备让人贴近。他好似是一个矛盾体,既冷又热的。

      曾漫椿叼着烟,说:“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有人拿起手电筒给他们打光,说:“还没看呢,先看看再说。”

      赵周末不甘示弱,也坐在一边,像是佯装听课的坏学生,他觑着裴晖奕的脸色,总忧心他话不投机就朝自己邦邦两拳,毕竟他是地痞流氓,和这些高官显贵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他确实想多了,裴晖奕眼底除了淡淡的暮色没有其他任何的嘲弄,他垂眸握刀,划开手中人头的后脑勺,那血液瞬间滋发,如同压抑许久的脓液瞬间喷出,溅到了裴晖奕的下巴上。

      赵周末说:“额额,你要不先擦擦?”

      裴晖奕揩了把下巴,那血迹反而更加凌厉,说:“我怀疑他们内部植入过芯片。”

      “芯片人?”曾漫椿恍若脑子打结,他瞅着上将的侧脸,说:“不是没可能?”

      裴晖奕丢给他一块肉,说:“胸口。”

      曾漫椿拨开人皮,又找出好几块胸口处的人肉,不过这些人肉大多是被炸裂的,血肉凝固后很不好看,夜里难以视物,他翻腾几遍,说:“没有。”

      裴晖奕说:“看这个。”

      他的掌心躺着几枚芯片,说:“芯片人能被控制,但不能爆炸。”

      这对他们而言始终是难以解决的事情,他们不需要弄明白柏壑平派遣这一队芯片人的目的,因为很好猜,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柏壑平怎么制造出这类疯狂的战斗武器,因为于他们无关。

      可事实并非如此,人与人之间总带着那么点同理心,看着这些受命于联盟的真人,没有人权没有意识,死的也不明不白,他们心里触动不假。赵周末冷淬唾沫,说:“用人肉做炸弹,亏他们想的出来。”

      裴晖奕分给他们几个芯片,为自己留下一枚收进收纳袋里。

      有人说:“没有神智的正常人,我听起来总感觉瘆得慌,有点像旧世纪的那种人体实验。”

      裴晖奕眼神一冷,火势仿佛要熄灭了。

      那人继续说:“我以前啊,就听说联盟拿真人做过实验,但具体是什么实验,谁也不清楚。我就记得大人经常说的,小孩子不要乱跑,有人专门抓孩子去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实验,像什么人体装载机,人兽结合体之类的……”

      有人想起前些天的新闻,脸色几变,说:“小孩实验?”

      “害,真假说不清,”那人说,“骗小孩的罢了。”

      裴晖奕动作不变,他下巴挂血珠,像是月黑风高夜杀人如麻的堕仙,生生坐出一股刮骨放血之气,让人离他远了几分,好似在害怕。

      曾漫椿见了,说:“前些天的新闻呢,我略有耳闻,孩子失踪于每个家庭而言是天塌了的大事,但你这故事也太扯了吧。”

      裴晖奕在火光下聆听,暗影撤在地上。

      赵周末呼吸间全是血腥和燃烧的怪味,察觉自己还想吐,他捂着嘴说:“我以为这些新闻若是真的,也说不定。他们人肉炸弹都做得出来,偷孩子算的了什么?”他故作深沉,叹气,“哎,人性啊。”

      有人骂道:“妈的,天天说自我意识,搞半天是他们这群天上的人在玩游戏,我们这些人算什么呢?不过是一群蚂蚁,连人也不是。”

      其他人察觉气氛不对,往裴晖奕那瞧了两眼,见他没有异色,于是大着胆子说:“他们住在天上,飞行器是给他们用的,咱们只能骑马赶驴,钱不是分割线,命才是。”

      扯到这儿已是禁忌,话一出口,许多人缄默,你看我我看你束手无策,靠意念交流。

      随着一阵飓风席卷,火星挣扎几下,明灭中彻底咽气,光也消失了。

      裴晖奕打包人头,语气如常,说:“守夜了。”

      曾漫椿说:“十点了,快睡觉,四小时换一轮,自己做好准备。”

      有人用手肘戳了戳刚才说话的人,那意思是说话不过脑子,不看看眼前人的身份。那人颤着嘴唇,不是害怕,是紧张,他两眼一翻,睡在地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却见裴晖奕身影高瘦,月夜下他的温度不变,只是他不再坚硬,仿佛熄灭的不止是火,还有他的温柔。

      一小时后,赵周末凑近他,说:“情况怎么样?”

      裴晖奕递给他一件外套,让他盖着身体,说:“正常。”

      赵周末说:“生火吗?”

      裴晖奕说:“不用。”

      赵周末说:“我不知道那批人和你们说的芯片人是不是同样的,就我来说,我觉得吧,把他们烧了最省事。”

      裴晖奕说:“不必,留在这里做诱饵。”

      赵周末循着他的视线,落到百米外的辛安河道,那里只有看不到河底的黑茫,说:“也行,你们打仗有经验,我们俗话说就是不干正事儿的混混……”

      裴晖奕踢开眼前的碎石,说:“往北走,是你们自己的决定。”

      赵周末思忖道:“不是,我没那意思——”

      裴晖奕说:“我是通缉犯,是联盟的杂鱼。”

      赵周末顿住几秒,才说:“不是吧兄弟……”他听到裴晖奕的气音,才一拍大腿,“玩笑哪有你这么开的?!”让他好一顿愁。

      他刚才用力过猛,扯到后背,痛得咬牙切齿。

      裴晖奕唇角勾着,说:“你们为什么去北方?”

      赵周末又叹气,说:“我呢,不是正经人,以前跟别人卖货,没卖出名堂,让督卫局收拾惨了,出了局子我回老家,本本分分地做生意,养了几个小孩儿。你知道吧,我今天说的那个事,是我亲身经历,小孩不是我亲生的,但人心是肉长的,我难过啊!听到曾哥有事,赶忙跟过来看看。”他学着裴晖奕的动作踢石头,“你别说,我们这一伙人见着没名堂没正经,但都是好人,热血一洒,二话不说来了,就是想跟着喝热汤。”

      裴晖奕说:“然后呢?”

      “热汤没喝着,屁滚尿流地到处跑呗。”

      他也笑,两人闲聊间,说开了白天的误会。

      赵周末笑完,问:“那你呢?你去北边干啥?”

      裴晖奕还是笑着,但他像是盛满水的冰石,只有隔着热气才能窥见他片刻的柔软,他说:“我去找我的伴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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