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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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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车站,二小姐抱着自己的肩膀,感受到早到的冬寒,说:“你,你也保重哦。”
裴晖奕说:“多谢。”
二小姐说:“你走了之后,他从来没哭过。”她带上兜帽,声音闷闷,“可是他身体很不好,看上去风一吹就倒了。说这些挺没劲的,我直接问吧,你什么时候能带他回来?”
裴晖奕沉吟片刻,说:“很快。”
二小姐没问很快是多久,只道:“行吧,希望他不要等你太久。”
裴晖奕顶着夜风,穿过疏空人潮,走上了动车站。他打开二小姐给他的假ID,里面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的男人。他其实不太需要这类假的身份凭证,柏壑平给他的自由权利十分‘人性化’,他靠陆珺的牺牲赢得了虚假的自由,从此往后,他的来去能够考虑到只有自己。
在车站的角落,他拨通了从涉宇的电话,他说:“从老师。”
从涉宇刚刚走出政会庭,闻言道:“怎么了?”
裴晖奕的碎发拨乱在眼前,隔着电话,说:“对不起。”
从涉宇说:“如果是为了说这件事,就不必了。”
他的语气说不上好坏,责备与否听不出来,可他上车前一秒,说:“你怪自己吗?”
裴晖奕说:“当然。”
从涉宇查看他的ID号,说:“我们没有区别。”
道歉像是被风吹走了,裴晖奕今天说的最多的就是道谢道歉,换在以前,他做不到这么平淡地道歉。他听到来自远方的寂寥北霜,也听见首都中心的肃沉铜钟响声,间或夹杂几声枪响。
他坐到位置上后,兀自对着夜幕发呆。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他忽然想到十八岁的陆珺。
他像一头稚嫩的小鹿,在恍若新生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他不懂基础的社交礼仪,在叫出那声‘主人’后无知无觉,没意识到这种称呼带来的不仅下对上的崇敬,还包含着某种暧昧。
陆珺不懂,可裴晖奕知道,他掌心发烫,对这一句好似毫无知觉,事实上,他心跳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快的令人震惊。
两个人之间如果要发生故事必定是有人主动撩拨,陆珺不是胆小鬼,他从不害怕未知,相比之下,裴晖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懦夫。
他想,如果他能早点。
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败在了如果和早点,裴晖奕人生中十之八九皆是如此。他受到了惩罚,他又一次失去了他。
动车外的世界笼罩在夜色中,有一种残忍的无知正无声侵蚀大地。裴晖奕所见之处没有任何活人的迹象,不仅如此,这辆动车也像进入了异度空间,沉湎在睡梦中。
他手掌中捏着破旧的木雕,错觉自己也变成了泥塑木雕。他稍微侧了侧身,避免肘间发麻。十一月的天气生寒,昼长夜短,他意识昏沉,在最深夜时醒了过来。
车窗内部泛出水雾,他在模糊的车窗玻璃中,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他的头发垂下来,像是被人揉乱了,衣领翻出,浑身沾着从地道跑出来时带着的灰,跟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这个流浪汉的长相别致点。
列车的终点站是野麓站,他听取了田钊昭的建议,打算往北走。直觉告诉他,北方异样必定和首都无法脱离干系。再者,他的手下多数是北方人。尽管联盟将他钉入耻辱柱,将他的过往碾碎了,他也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下车时,他才发现,居然只有自己的终点站是野麓站。
他拢了拢领口,装作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走向了暮色深处。风中夹着沙石,让他像是在沙地里洗过澡。
目的地在白露镇一处小旅馆,裴晖奕算是第一次在此地下榻,为此,他庆幸二小姐考虑周到,在他的假ID中充了好些钱。
没多久,他的房门被敲响,敲响的时间间隔有讲究,他打开门,说:“请进。”
来人脸上有刀疤,他迅速关上门,喊道:“将军。”
裴晖奕说:“联盟没有上将了。”
曾漫椿声音低下去,说:“我是半个月前来的白露镇,半个月之前,甲周卫的几个人全被紧闭了。”
裴晖奕亮起房内的照明灯,灯质量劣质,他取出一个圆形的微型纸板,曾漫椿认得它,是老式的窃听器。
曾漫椿想起什么,他在房间角落放上几个屏蔽器,说:“将……先生,你在哪儿找的?”
“公寓。”裴晖奕说,“在家政机器人的背部镂空空间找到了几十个。”
“几十个?”曾漫椿重复道,一瞬间骇然失色,“联盟这是在干什么?”
裴晖奕没有回答,也轮不上他回答。
熊大是他分得公寓后就一直存在的家政机器人,它是公寓内堪称‘元老’级别的机器人。它是多久来的,裴晖奕不清楚,他从没有生出换掉它的心思,另一个角度上讲,联盟对他从来没有信任。
老式窃听器不仅在窃听他和陆珺的一切,还在暗中狠狠扎了他们一人一刀。多公平啊,它赶走了两个小傻瓜,同时还对裴晖奕大肆嘲讽。
窃听器代表联盟的态度。它从始至终,都不曾将他视为上将来对待。裴晖奕于柏壑平而言,是忠诚又迟钝的战争武器。战争结束了,他以防这个冷冰冰的武器对自己拔刀相向,打断了裴晖奕的左膀右臂,同时,他显示自己的人道主义,像是拽着绳子遛狗,让他孤身逃亡。
裴晖奕知道,不超过十个小时,联盟的人就要追过来了。
他说:“我要去北方。”
曾漫椿说:“去联邦?我也去。”话毕他有些难色,怎么去还是个问题呢?难道作为偷渡客潜入吗?
“有人告诉我,”裴晖奕说,“该去北方看看。”
那人言之凿凿,像是料到他必定不会拒绝。裴晖奕减负拯救陆珺的重担,按理说,他该留在首都,培养自己的势力夺回陆珺。陆珺的身体和意识作为实验不可或缺的‘材料’长存许久,柏壑平这么迫不及待要得到他,很可能是因为他实验的容错率超过了时间年限。
只是没搞懂,为什么柏壑平需要做这个实验。实验的本质又是什么?
是他至今没有弄清的问题。有关实验的线索太少了,他得往北走,摸索更多路。
曾漫椿愁死了,说:“小先生在首都不知道怎么办,哎,我们现在又这个样子,怕是前途渺茫。”
裴晖奕想告诉他前途渺茫不是这么用的,转念一想他说的不错,说:“我有数。你来的时候看见人了吗?”
“怪事,”曾漫椿说,“我还真没看见几个人。我也纳闷,都不打仗了,怎么这会儿反倒人越来越少了,难不成是没收到停战的消息?”
裴晖奕下巴上长了胡渣,说:“车站没人,车上有广播。”
“什么广播?”
裴晖奕说:“开战广播。”
曾漫椿摸不着头脑,“他骗谁呢?派谁去打仗?”
裴晖奕想起那个湮灭在战火中的浅吻,周身气温降低,说:“我。”
“呃。”曾漫椿说,“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裴晖奕说:“他知道我去北方。”
“那其他人呢?”曾漫椿说,“打仗只要你一个人去?”
裴晖奕和他解释,“目的很简单,他要把我逼到北方,不出意料的话,通缉令——”
同一时间,白露镇的电视上爆出一则重磅消息,他们战功煊赫的年轻上将裴晖奕,在趋向平静外交关系中率先打破风平的表象,在最新的战争中掀起新一轮的攻击,却因为自身畏战心理畏缩退阵,导致北塔前线被迫失去抵抗能力,联盟的边防措施岌岌可危。
高总长痛心疾首地说:“裴上将受人所惑,竟真的视联盟安危于不顾,奔走逃离战场,完全称不上军人所为,毫无责任感,实在难以想象!”
与此同时,他们着重报道裴晖奕的伴侣——从卿,用尽刻薄语言将此人的罪恶写了几大篇幅,将他描述成祸国殃民的妖精,衬托得裴晖奕像是沉湎酒色的好色之徒,把他和裴晖奕的懦弱潜逃融合在一起,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混蛋。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大幅刻画从卿的身世,让他的所作所为显得更加难以容忍。贫富差距拉的太大了,民众开始对从涉宇的政治倾向产生质疑。
两人听见楼下吵闹的电视声响。
串起来了。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北方没人了,他们害怕战争打到家门,于是先见之明冒出头,举家搬迁至安全之地,遗留在远处的都是胆大之辈。裴晖奕还算不上穷途末路,但柏壑平撕碎了他们最后的脸面。
他连名声都不让他有。
裴晖奕不在意名声,只是他神情微变,认为没这么简单。他说:“要想羞辱我,大可不必用这样幼稚的手法。”
曾漫椿偷偷觑他的脸色,看得出上将心情很糟糕,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窗外的风扑过来,让质量差劲的窗户像是在被凌迟,发出酸涩的呻吟。
裴晖奕说:“看你。”
曾漫椿指着自己,说:“啊,我?”
我什么时候这么大排面了?
裴晖奕说:“我记得你老家在附近。”
没错,曾漫椿摸不透上将的心思,摸着后脑勺说:“对啊,你要去我老家吗?”
裴晖奕踩碎几个窃听器。
“哦哦,”曾漫椿略显羞愧,“我这就叫人来。”
上将给了他台阶下,让他喝了杯水,然后去角落里通知手下。
说是手下,其实算不得什么正规编制的军队。曾漫椿挺不好意思的,他年少无知,冲着几个毛没长齐的小青年称老大,谁知他最后混上了联盟中校,军阶已不算低,有了这一层,他更是在这些人面前呼风唤雨,老大的宝座坐得更稳了。但是说来说去,都是他吹牛吹出来的,现在好了,有个正儿八经的上将给他兜底,更是无所畏惧。
裴晖奕面色沉着,外表正经,完全不像是小混混的头目,反倒像是要干翻领导的反叛军。
——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他搁下屏蔽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