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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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晖奕走进公寓，公寓外面看上去与从前没有区别。拉开垮掉的门，就是随处可见的碎物，玄关处的鞋柜倒了一地，沙发破了大洞正在蔓延火星，餐桌裂成几块，其中桌脚还瘸了。
味道一言难尽。
他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囫囵吞下那两个字。
很多时候。
他想，自己总是来迟一步。
殷红血液淌满客厅，血迹像是巨型蛛网结遍了他的视线。漫无边际的红充斥怪异，他在这其中差点站不稳。
他越过一地的血迹，看到桌脚渗出的血沫。桌脚下倒着一个小小的像是椭圆状的物体，他蹲下身，手指抹开血，发现是一个小夜灯。
往里走触目惊心，木屑和墙皮堆在地上形成微耸动小山包，每一步都有血。他脚下仿佛踩着的是修罗道，压根没有活人的痕迹。
“吱吱——”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被压扁的铁饼在叫，那双电子眼滚落出来，没光了。它浑身颤抖，爪子被烧掉了，说：“先——”
只一个字，它便再也开不了口，浑身流窜的电流瞬间停滞，像是没了七寸的蛇。裴晖奕走向它，在它面目全非的形体中认出它是BC1001。
他将1001抱起来放在干净的阳台——干净只是相对而言的，血垢凝结后变成了滋养地板的养分。
他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到一个仅剩金属背脊的机器人，他凭借熊大的帽子辨认出来它的身份。熊大纵使没头没脑，四肢短缺，一双手臂被炸飞后剩下半截臂膀，它用自己的断臂抱住没有翅膀的白孔雀，白孔雀在它漏风的肚子上睁眼，却没有其余动作，俨然死透了。
“啪嗒。”
熊大的臂膀摇摇晃晃，在裴晖奕的视线中掉下来，碎得稀巴烂。
白孔雀的尸体滚到跟前。
他再次绕回沙发，在沙发后面看见血肉横飞的小仓鼠。森森白骨插穿了血肉，躯壳也缺了几块骨头。
裴晖奕走到二楼，墙皮更是不忍直视，纷纷脱落的白墙蜕皮似的掉下来，厨师机器人的电锯机械臂砸进墙里，一副怼墙的傻样。
在满眼都是垃圾的地方，裴晖奕抿了抿唇。
他在拐角处，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影子被光线无限拉长，变得十分怪异。
小鹿木雕碎成两半，他把两半拼在一起，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合不拢，就像是强行摁在一起似的，裴晖奕放弃了。他靠在墙上，想，该用什么给陆珺道歉？
他的想法自始至终就没有变，他一直记得，要给陆珺道歉。
联盟的速度太快了，他甚至没有时间思考怎样避开联盟的追击和陆珺重逢，结果在他们见面的前一瞬，柏壑平用这样决裂而残酷的手笔和他宣战。
可裴晖奕什么都没有了，那句道歉该对谁说呢？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逃跑能够这么畅通无阻，甚至没有人给他做标记监视，原因在于柏壑平的目标本就不是他，他和082都被蒙在鼓里，柏壑平在乎他的逃吗？压根不是这样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一换一，陆珺和他永远不能重逢。
他在说：你跑吧，代价是他。
裴晖奕的跑路在柏壑平的意料之内，他通过裴晖奕的路线推测出了陆珺的藏身地，钓出对于自己而言不可或缺的实验体一号，最后一石二鸟。裴晖奕的爱是刽子手，它亲手杀了陆珺。
他沉默良久，想通自己和082面临的逼仄境遇。
事情没有转圜余地，裴晖奕知道，他现在除了离开这里，没有出路。
他要夺回陆珺，就不能坐以待毙。他的军队被联盟取缔了，可没有关系，他可以从头再来一次。
像他和陆珺的爱那样，用自己的耐心，再次开始。
在夕阳来临的时候，他踩着一地的碎光，走到了公寓之外。飞行器和车已经全部不能用了，一旦开启必定被追踪。
他不怕柏壑平的威胁，实际上，他害怕的事情再次亲历，能打倒他的只有陆珺。他抱着1001残损的躯干、断肢的虫虫和了无生机的仓鼠走到阴影处，看见广场上载歌载舞的人群。
一旦光线被躯干，广场上失去了人声，他像是一座石像，等了很久的归途。他抬头，今夜无月，风声沉沉，望到耸入天际的钟楼。
过了一会，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里面传来娇俏的女声，语气不太好：“喂，喂！”
裴晖奕没有说话，他的联络器是虚拟号，除了陆珺没人知道。
“没人吗？”那边兀自嘀咕，“我们是猫熊组织哦。”
裴晖奕捧起最后的尘土，将虫虫埋进土里，说：“是我。”
那边说：“什么嘛，这个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裴晖奕补充道：“我是裴晖奕。”
“哦，哦？！”二小姐拔高音量，说：“找的就是你，你怎么才接电话啊，你在哪儿呢？”
裴晖奕报给她位置，道：“你们小心点。”
二小姐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来时看见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在雕刻木雕，她揣兜走近，说：“快上车吧。”
裴晖奕走上车。
二小姐说：“等下，你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裴晖奕说：“是他的宠物。”
1001算……宠物吧。裴晖奕想了想，说：“机械宠物。”
二小姐见怪不怪，她来首都的第一时间就大开眼界，在她眼里，宠物应该是有自我意识的生物，怎么能用机器取代呢？可惜她对于大人来说是个小毛孩子，既不能改变别人的看法，也不能改变世界。
裴晖奕坐上车，说：“谢谢。”
方四精神奕奕，道：“不用谢，这算什么事儿呢？”他驾驶车通过高速，各式各样的霓虹灯横贯全场，如同升起了晚上的彩色太阳，“你们这里可真厉害啊，怪不得人人都想来首都呢。”
裴晖奕说：“冬鸟街也很好。”
“好是好，”方四还想说，瞥见二小姐不豫的神色，转而称赞道：“当然好啦！冬鸟街说出去谁不知道有鹏梯基三个字？咱们名声越来越大了，迟早得给他们颜色瞧瞧。”
他嘴里放着狠话，面色却有些迟疑，好似对二小姐十分敬畏的模样。二小姐拍他肩膀，说：“你还好意思说，今天下午你怎么回事啊？逃得那么快！”
裴晖奕注意到车身的刮蹭，刮痕很新，宛如发生在这几天。
他说：“我能问问具体情况吗？”
方四被扯着耳朵，一边给他解释一边开车一边应对二小姐的刁难，他一心三用，话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裴晖奕根据他的几句话猜出大致走向。
事情发生在今天白天，他们开车去接大小姐，由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可以绕开高速道，从小路走到动车站。可是谁也没想到，小道上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方四正想看热闹，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其中一方的面包车，这下他们吸引了两方火力。
方四连忙驱车驶离现场，他技术不可谓不好，总而言之，一场紧锣密鼓的追逐赛凭空出现了，二小姐骂他笨蛋，换在以前，绝对会骂他胆小鬼的。
事情进行到这里，还算正常。谁也没想到，追上来的人带着熊猫面具，这下可算点燃二小姐的怒火，她一边咒骂路上的碎石，在一路的颠簸中扛枪射击。本来能够婉言相劝的误会引燃火线后彻底控制不住，方四忙道：“妹儿啊，这可不是X3城！”
二小姐置若罔闻，她手中的枪炮可是经过改良的，威力不逊于对方的冲锋枪，她一梭子子弹打完后乘胜追击，将对方的车皮打的凹陷下去，像是被狠狠揍过。
方四又急又慌，他怎么能知道刚好碰上死对头嘛？他加大时速，越过光滑的沥青驶进泥巴里，他抬头一看，上面写着‘三城区’。他暗自发怵，这地方让他预感不妙。果真如此，他们下午发声枪击追逐赛，没过多久，督卫警大肆出动，以包围圈的方式把他们所有人包围起来。
熊猫组织的领头人凶巴巴，即使面临牢狱之灾也没有惧怕之意，反而对着他们的车一顿猛打，车子险些扛不住，二小姐火气不灭，在督卫警面前差点和他们打起来。
接人计划泡汤了，他们失去了陆珺的消息，同时也没法接大小姐。督卫警不认识他们，还以为他们是外地来旅游的，做了几场笔录后便着重刁难熊猫组织，留他们在外忍受孤立无援的汽车。
好不容易车修好了，天空擦黑，想起陆珺的请求，这才给给裴晖奕拨了电话。
二小姐说：“真是的，你跑那么快，以后谁还看得起我们猫熊组织。”在她看来，这就算是丢份了，不亚于落荒而逃的失败者。
方四说：“好嘛好嘛，可这是人家的地盘，该低头就得低头。”
二小姐呛他，美目怒瞪，道：“你个胆小——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我一定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裴晖奕问：“发生斗殴的是哪些人？”
“面包车，熊猫面具，没了。”方四放慢车速，说，“利益斗争吧，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
裴晖奕说：“我认识他们。”在逃离去往X3城以前，轰炸从家别墅的就是这两伙人。
方四说：“哦，你认识。”
聊天进行到这里，他才一拍脑袋，想起二小姐对‘负心汉’的恶意，又想到陆珺的叮嘱，于是小心翼翼道：“那么你，你打算去哪儿呢？”
他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在哄骗小孩。
这意思是尊重他还是赶走他？裴晖奕没想那么多，只说：“我去北方。”
方四差点咬到舌头，说：“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哦，我就是问问你，你看你，身份也挺不合适的，要不……”
“哼。”二小姐恶狠狠地咳了一声。
裴晖奕说：“谢谢。”
方四颇为遗憾，他本意是愿意和裴晖奕共事的，毕竟他能打能抗，在组织里能干不少事儿呢，但人去意已决，他到底话柄不够多，只好驾车到动车站。
临走前，方四送了他一个背包，说：“好兄弟，再见。”
二小姐像真的生病了，她又咳了几下，将一个小的随身包递给他，扯了下嘴角，说：“有缘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有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