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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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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珺不能亲自进入小旅社,从远处看,小旅社昂然无瑕,没有疮疤,二小姐正要下车,陆珺拦住她。
二小姐说:“怎么了?你不是想去看看吗?”
“小旅社的门口有烟灰,”陆珺说,“老板不抽烟。”
二小姐收回脚,说:“可他还在里面看电视,没有大事吧。”
“没有大事才不能进去,”陆珺说,“我是麻烦精,万一引火到他家,我就是天大的罪人。”
二小姐倒在后座,说:“凡事有命。”
陆珺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下。
方四说:“妹妹年纪这么小,干嘛说这种话。”
二小姐捂着心口,说:“十七了!”她按住沙发背脊,头探向前方,在方四的肩口瞪眼,“你提醒我了,我过几天要过生日。老天,我都要十八了。”
陆珺捏着糖纸,说:“十八不好吗,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的惊喜。”
“你不懂,”二小姐深沉地摇了摇头,又说一遍,“你们不懂我。”
陆珺说:“小孩不都希望自己赶紧长大吗?”
二小姐锤了一把他的肩,恶狠狠地说:“我才不是小孩!”
车窗外是烧没的废墟,那夜的大火燎原,将冬鸟街烧得一干二净,白日里,只能看见黑漆的一片狼藉。
裴晖奕被陆珺丢失在夜火里,彻底失去消息,几天里,他一旦岑寂必定是心里有事。二小姐鬼精,她特意拽着他在半夜清晨溜达,当然她再大胆这会儿也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冒着头往城区边沿蹭过去。不仅如此,陆珺还见识了猫熊组织的拿手活儿——挖地道。
得亏X3城不曾建过地下轨道,否则他们的老巢铁定连人带酒端个彻底。他在这几天熟悉几条‘大路’,知道怎么安全越过防护网进入基地。
陆珺的决定从不动摇。别人说裴晖奕抛弃他奔赴自己的远大前程,可在他看来,裴晖奕只是做出了一种只有陆珺不接受的选择。他放在额心里的永远是他陆珺,陆珺比谁都清楚。裴晖奕不是放弃了他,而是放弃了他自己。他以自己为饵,给了陆珺浮于表面的自由。陆珺不要,他只要裴晖奕。
陆珺捏扁糖纸,说:“怎么过生日?”
二小姐说:“和往年一样啦。咦,不行,我大姐不在,和往年一定是有区别的。这样吧,方四弟,你买几箱啤酒……”
方四如临大敌,道:“我搬不动。”
陆珺说:“我可以帮你。”
方四疯狂朝他甩眼色,示意他拒绝,陆珺犹豫了一瞬,道:“我再叫几个人帮你。”
二小姐两手一拍,愉快地说:“就这么决定了!”
二小姐的生日在两天后,陆珺以为她要大办特办,没想到是喝酒诵经。一地的醉鬼抱着几张纸念经,嘴里嘟囔时冒出酒精味,时不时打个酒嗝,陆珺就是没喝酒也像醉了。
方四拦着他不让他买酒,是个准确无误的选择,可他喝的最多,干了四五瓶,正瘫在地上冒星星。他虚空索敌,冲着陆珺的额头来了一记手形枪,说:“biu。”
话音落了,他才想起枪的声音,换个方向:“砰。”
陆珺:“……”兄弟好雅兴,但你要完蛋了。
二小姐跳下沙发,对着他脑门来了一巴掌,说:“找死啊。”
她看似刁蛮,实际上心思细腻,尽管是她的生日,她也没有强迫任何人喝酒。可组织里的人崇拜今朝有酒今朝醉,短时间的快乐足以抵挡漫长的痛苦。这也是鹏梯基组织的最初教义。
陆珺说:“妹妹要休息吗?”
二小姐踩上塑料拖鞋,朝门外走,对他说:“我们出来玩。”
见她有话说,陆珺贴心地熄灭灯管,让一地的醉鬼嘟囔诵经,整个小屋像是笼罩在夜色中的丛林,间或冒出几句“操”之类的脏话。
不是所有地道都装了等,鹏梯基没有那么多钱,细节上抠搜的很。二小姐点着蜡烛,说:“小鹿什么时候生日?”
陆珺想了想,说:“记不太清,可能是三月。”
二小姐可惜地说:“那还有好久。”
是有很久,陆珺帮她拿蜡烛,让她空出手提裙子,说:“生日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二小姐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陆珺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间,”二小姐眼睛在地道里很黑,让陆珺想起自己养过的仓鼠,“今天是鹏梯基组织的生日。我大姐说我是鹏梯基的福星,鹏梯基生日就是我的生日,也是世界上所有动物的生日。虽然我只见过老鼠,嗯,我讨厌它。但我还是由衷地希望,世界上所有生物都能被善待。”
陆珺见她稚气未脱,却有这样的心思,不免道:“你真不像十七岁。”
“是吗,”二小姐见不得有人说她年龄,道:“那你说说看你十七岁在做什么吧。”
陆珺盯着烛火须臾,说:“在坐牢。”
不想二小姐跳作起来,好似甩尾巴的兔子,道:“你的履历好丰富哦,我真羡慕你。”
脚步停在一座大石碑前,石碑刻着好几列繁体字,没有光线,陆珺勉强认出几个字:“凡此生命……无怨……骨生……”
二小姐说:“没认出来?”
陆珺如实说:“是。”
二小姐不知触碰了哪里的机关,石碑轰然打开,像是棺材盖板恍然破开般令人惊诧,她说:“没认出来就对了,这是我大姐写的,她字可丑了,没人认得出来。”
她拖掉鞋,只着一双淡黄色的长袜,进门前双手合十,在胸前抵拢,弯腰鞠躬,表情虔诚,有点像旧世纪某些教参拜神佛的方式。陆珺也拖鞋,在寂寥的间刹低声问:“这里是哪里?”
二小姐没有说话,而是打开灯。石碑后还是石头,这儿仿佛是个石头窝,唯一不同在于玻璃箱装着的金属器械。陆珺越看越熟悉,端详了好久。
二小姐则蹲在角落,以双膝跪地的姿势颂念悼词。她的声音太小,陆珺听不清。他是个外来者,二小姐没有排斥他,反而让他进入秘密基地,足以见得对他的信任。
她弯腰头点地,无声磕头三下,道:“你也来。”
陆珺蹲下身,没有跪。二小姐装作没看见,说:“你知道这个地方象征着什么吗?”
他说:“大概猜到一点。”
二小姐说:“蓝医生的骨灰——”她觑着陆珺的表情,“不是,你在想什么啊,蓝医生的尸体我们根本接触不到,怎么可能在这里?”
陆珺心说:你们手眼通天,连督卫局也敢打,X3城还有什么是你们没法碰的。
果不其然,二小姐叹了口气,“真烦人,要不是当时的组织头子胆小怕事,要是我,肯定把蓝医生连人带皮带回来。”她合拢膝盖,“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认识后面的东西?”
陆珺说:“有点像,”他揣摩几下,表情微妙,“我认识的识脑。”
怪不得当初裴晖奕提出交易识脑,二小姐反倒沉默。
“对啦,”二小姐眼眸生光,“是那位说的识脑。组织的人最开始试过,发现它容易让人上瘾,还有就是,我们把它抢回来之后,督卫局里的一个警官,他像是恨死我们了,追着我们好一顿打,好久才消停。所以我们不怎么碰它了。”
陆珺手贴住玻璃箱游弋,道:“有一点不同。”他在首都上线过的识脑体积远比眼前大得多,两者比较之下相形见绌,像是阉割版的小怪物。
他注意到识脑的电极线,说:“侵入式电极,要打开后脑勺才能用,可在首都明明是脑部电极。它是识脑的雏形吧?”
二小姐摇头,说:“我没见过你们口中首都的识脑,我只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
说重要也不算太重要,联盟早就不需要老款识脑了。陆珺说:“那个警官为什么追着你们打?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轮到二小姐露出微妙的表情,她似笑非笑,相当邪气道:“你猜。”
陆珺说:“他家?”
“差不多吧,”二小姐鼓腮吹气,刘海飞起来,“他叫钟实。我们在他的老家搜了好久,才找出来的。”
“钟实?”陆珺重复她的话,漆黑里闪过一张脸,顿时醍醐灌顶,太阳穴猛跳。
“你怎么啦?”二小姐观察他的表情,“你和他有仇?”
“好大的仇。”陆珺压下躁郁,“我在监狱待遇好到过分,他是监狱长。”钟实是他待在监狱A区时的监狱长,他贪婪好色,曾经给他下过药,试图对他猥亵,可惜陆珺看上去弱鸡实际上是硬茬,他一拳爆过钟实的头。
二小姐点头,“确实有好大的仇,想不到他居然是监狱长不是警察啊。哎呀哎呀,我们现在重点错了,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老家诶,他居然把这东西藏在他老家。”
“嗯?”
“他根正苗红,现在联盟的几位老大,”她嘲讽道,“是不是有个姓钟的总长。原先我也是不知情的,后来我看他私藏识脑,被举报后也无所畏惧,不仅没有处罚,还晋升到首都做高官,我们组织才反应过来,这狗东西,靠山大的可怕。”
她说着自己害怕,还拍着胸口,语气丝毫不掩盖她的鄙夷。
陆珺觉得她直率得可爱,忍俊不禁道:“他靠山很大,还有故事吗?”
“先让我找个东西,”二小姐蹲下身,半趴在地上,抽气,疑说:“诶,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