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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象塔 ...

  •   他们好像没有什么话好说。

      陆珺没有从卿和裴晖奕相处的记忆。根据自己的推测,从卿想来是对裴晖奕相敬如宾,要么是冷眼相待,可如今要他这个和裴晖奕相处过十几年的人以“夫夫”关系面面而谈,他也只能临时发挥。

      “今天……去医院了吗?”他试探着开口。

      他回过头来,又觉得自己这话像在查岗。

      该死。

      “嗯。”裴晖奕简易地答道,“和医院签合同。”

      裴晖奕穿得仍旧是那一套,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少见的,白衬衫扣子像是扣不住埋藏的秘密,模糊的锁骨线条透了出来,勾勒出婉转的欲色。

      他拉开木质椅凳,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小声的“撕拉”响动,在空寂的公寓内部无限放大,

      两个人在这无声的氛围中感受到一种空泛。

      陆珺一愣神,随即在拉开的椅凳落座。

      他没问签的什么合同,却能从裴晖奕的情绪中感受到与自己有关。

      他是在为自己难过吗?

      “抱歉,”裴晖奕说,“那天没来得及。”

      什么没来得及?

      陆珺擦着指尖,思绪海飞。

      他坐得好端正。

      扣子松了……

      陆珺不由自主地挺起背脊,双腿合拢,细想他说的“那天”是哪一天。

      厨师机器人端着菜上桌,它灵活地避开黏在一块儿的虫虫与熊大,细长的小腿和大腿走起路来一弯一折,头部却像是电梯在运行,没有起伏的迹象。

      它的显示屏幕出现“v”,表示自己在微笑,发散自己的善意。

      “请用餐。”它发出大叔般低沉的性冷淡音。

      陆珺在这间隙中想起来了,捏着筷子,说:“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惹的事。”

      “不管怎么说,”裴晖奕脊背板直,他的语调惯常无情绪波动,“那天确实是我来的太迟了。”

      他看上去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就连道歉都是稳声而答,那扣上的领口仿佛是他被军装裹挟而挣出的另一面,禁欲而性感。

      可陆珺恨不得凭空钻地。

      别这么客气了!

      他越是这么想,脑子里越是混乱,像是混进了一团浆糊。他会忍不住思考:从卿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他对待从卿以前也这么客气吗?他难道对从卿没有丝毫怨言吗……

      ——绝对不会。

      他如同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心道:肯定是从卿逃婚让先生心痛了,他的背刺来的那么快那么狠,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千疮百孔,先生这么爱他,知道他如此抗拒成婚,现下必然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想到此,陆珺心中大石落地。

      他轻呼出气,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处,先生现在还在气头上嘛!

      可他生气了——

      该怎么哄?

      “吃饭吧。”裴晖奕的声调稍沉。

      陆珺捏紧筷子,眼睛对上他的,道:“晚上要一起吃吗?”

      够主动吧?!

      裴晖奕看了他一眼,那眸光里带着什么陆珺看不懂,他却恍若无知无觉,说:“你常年在军中,节假日也少,难道就连放假也要在外面吃吗?”

      裴晖奕没言语。

      无声,沉默。

      陆珺心里悄悄敲起了鼓。

      难道是哪里不对劲吗?

      半响,裴晖奕才说:“如果你不忙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在军中经常下令的缘故,他说话总是带有不可抗拒的意味,然而现在他的意思截然相反,可是在陆珺听来依旧冷淡。

      如果你不忙的话?

      这是不满吧?这是委屈吧?这是埋怨吧?

      他说不上是放松还是紧张。

      真是——

      从卿这家伙,能不能多存点儿记忆?

      “不太忙。”陆珺感觉自己的心窝被挠了一下。

      再没交谈。

      番茄炒蛋口味适中,溜肉段也很可口。他们吃的很快,裴晖奕不肖一刻便放下筷子,他一直保持军中的良好作息,进食很克制,食物方面只保持基本的味觉功能。

      他在高庭学府呆了近十年,一举一动克制到极致,陆珺在从卿的身上反倒看到裴晖奕少见的“不克制”。

      虽然并不是自己想象中恋人相爱的场景,可相比“负心汉”这样的标签,他更希望自己在试探着的同时,能够拨开裴晖奕一层层的冷静表皮,窥见难得的任性。

      这让他感觉到一点好奇。

      厨师机器人面颊上一直显示“v”字,它只有小孩的智商,当别人吃完它做的菜时,会单纯的认为这是对自己的褒奖。它此时无声立在一旁,利于做菜而能够旋转360°的机械爪垂在身侧。

      它开始收拾碗筷。

      客厅里隐隐约约传出虫虫的嚷声,低低的并不明显。

      虫虫此刻正骑在胸大脑袋顶上,像是圆圆的盆上顶了个白毛褥子。虫虫蹭着熊大的光明顶,眸光透露出满足。

      “可以直接起诉。”裴晖奕点开电视光屏,宛如在空间中划开一道透明的幕布,“第一医院。”

      光屏内传出声音。

      陆珺想了想,道:“我哥和我爸知道吗?”

      他们看似毫不知情,但是陆珺直觉事实并不如此。

      陆珺想起那天从涉宇掐断的烟蒂。

      “……不了解。”

      天气转阴,乌云罩着上空,感受到一丝闷热。

      熊大敏感地感受到温度的上升,它回头望着天花板,温馨地调出怡人温度。

      “如果没有第一医院的内置芯片,就无法通过系统检测,他就不能进入我的病房。”陆珺说,“我不确定他是单独针对我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更何况,没有督卫局允许的情况下,医生按照规定不能执枪入院……现在医生擒拿术很好吗?”

      那天医生用处的杯状手攻击,像是完全不输军方的人。

      “‘象塔’的研究人员都在高庭进修过格斗术,为了保护实验样本,他们往往都要进行意识上载考核以及身体层面的强化。”裴晖奕瞥一眼他揉搓小指的动作,说:“高庭和第一医院来往紧密。有时候资料保存紧密系数不够,又担心有泄露的可能,院方会转交到高庭,由高庭军方代为保管。”

      象塔,即第一医院的重点研究楼,联盟的最高机密实验往往都在象塔进行,围着象塔的防守墙宛如铜墙铁壁,把它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蚂蚁都进不去。

      这话是提醒。

      陆珺猜得出裴晖奕的意思。

      他是说,如果你想追究责任,很大可能要和象塔扯上关系。

      这不是个好讯息。象塔堪称联盟的‘硅谷’,无数医学成果在那里得到验证,不管是新世界还是旧世界,可以直接说,联盟就是为这象塔转的。

      起诉是天方夜谭。

      陆珺不了解从卿,他压根不知道从卿之前生活轨迹。那么新的问题来了,从卿是怎么和象塔搭上线的?

      他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再想想。”

      心不在焉地收回落在裴晖奕领口的目光,两人遂上楼。

      ——

      裴晖奕早早地出了门,公寓“哒”一声落锁。

      中午的闷热是下雨的前兆,不到下午两点,陆珺正要出门,天空掉落细雨。

      他上了车,把装着光型相机的背包放在一旁,说:“麻烦师父,去三城区。”

      司机是一位酷炫的女士,她银发凛凛,单手撕开糖纸,把棒棒糖含进嘴巴里,瞟了陆珺一眼,说:“赚钱的事儿。带伞了没?”

      陆珺坐到后排,说:“没呢。”

      油门一踩,“唰”的一声,车辆疾驰在马路上,沿途看不见绿植,只有耸入云间的高屋建瓴。

      “哟,去三城区啊?”司机看向前方的通道,低头调档,声调不高不低:“那里路不好走,得多收点。”

      陆珺答道:“行。”

      过了一会儿,司机又问:“吃糖吗?”

      陆珺说:“不用,谢谢。”

      司机目光扫过他的穿戴,心里略微打量。服务业善于察言观色,底层人和上层人指尖总是有明显的界限,他们对于一切的漠视不是源于傲慢,而是无知。他们不需要了解世界的运转规则,所以无知也是一种掌握生存知识的途径。但是陆珺身上有一种天真,介于两者之间,像是徘徊许久的独行客。

      司机没琢磨几分钟,在车流等待的间隙,她叼着棒棒糖,继续说:“三城区路是烂的,你穿这一身,不得把鞋子废了?”

      陆珺转眸,司机银色短发利落有型,如同刀削般的发尾十分顺滑,像打了十几层发胶,风吹也不乱。

      一道弧线飞快地划过,眼前什么都不剩,那道黑影落在陆珺的手上。

      陆珺捏着糖,说:“谢谢。”

      司机扯动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三城区没什么人,年轻人听都没听过吧?你们首都的,怎么还往那里跑?”司机说,好似她是个风云残烛的老年人,可明明她岁数也不大。

      “有工作。现在三城区不是好多了吗?”陆珺道,“凡事都得慢慢来。”

      短发司机眉眼十分帅气,她抬眼看了后视镜,挑眉,意味深长地说:“对生活有太多期待,会中毒(1)。”

      豆大的雨珠洋洋洒洒地打下来,车窗连绵脆响,好似被小孩用弹珠不停的弹射。水珠顺着车窗淌下来,留下湿滑的水迹。

      车一路飞驰,驶进雨帘里,一路上泥浆越来越多,人影稀少。

      半小时后,车“咔”地一声停下,泥浆让车子的底座看上去泼了什么不明液体,十分肮脏。

      陆珺下车,伴随着如丝细雨,泥点子张狂,没等反应过来,他的鞋子已经糟了殃。

      “嘭!”

      这时车后座冷不防掀开,像马戏团内突然开合的秘密宝箱,陆珺疑惑地看向司机。

      司机下车,扬起头,短发趁得她愈加年轻,说:“送把伞,算我请你。”

      陆珺正要说谢谢,司机已经穿过了他,走进如同被油画渲染过的老街。稀泥铺撒在地上,如同一张天然的地毯。司机插着兜,皮衣光亮,背影如剪影,拽兮兮地说:“抓娃娃机,没见过啊?”

      她好像接着就要说,一起玩儿啊。可她什么都没说。

      陆珺顺着她的路线看去,一条窄小的巷子镶在高矮不齐的小楼房里,十分不起眼。巷子口旁边是几台粉灰相间的抓娃娃机,看上去饱经风霜,锈迹斑斑,下半部分已经难以直视。抓娃娃机感应有人到来,发出幼稚的“biubiu”声。

      抓娃娃机是老古董,它并非手动操作,反而需要脑部电极连接才能响应,全靠颅内的刺激电流,运气占比百分百。不仅不卫生,还很不安全,曾经发生过多起抓娃娃上瘾的事故,导致多数家长把抓娃娃机砸了个稀巴烂。陆珺只在电视上见到过,现实里是第一次了解。

      他心道:果真是老古董,还蛮有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象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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