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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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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内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不远处,火光窜天,烈焰卷着狂风向上嘶鸣,小酒店犹如陷入鲸群重围的海豹,它的窗户涌出滚滚浓烟,和黑夜融为一体。同时,它所有楼层好似被切割的变质三文鱼,在火光中,楼层没过几秒轰然倒塌,像是被撞破的积木。
车窗外的风停下来了,陆珺扒着车门,却失去了好多力气,他说:“人呢?”
方四慌不择路倒车,说:“先走吧,不然待会引火上身,我们就完蛋了。”
房梁砸在地上,陡然间像发生了巨大的海啸,那小灯在陆珺的视角中被碾成齑粉,仿佛那一抹光只是他的错觉。
他感受到雨的飘荡,说:“我要去找他。”
方四没听到,居民区的小道摆满了生活垃圾,他倒车时唯恐惊动那些士兵,一切动作都小心翼翼。
小酒店被炸的分崩离析,大块大块的建筑物坠下来,带着杀人的重量,火光不可一世地将酒店所有东西倾吞,吐出来的只有灰烬。
陆珺的胸口仿佛塞满了灰,他再度攥紧匕首,冲着车窗玻璃死命地敲打,那玻璃爆溅,有的顺着他领口滑进身体里,刺痛是不可避免的,可他疼的不是身体。
双手的血交杂在雨中,雨丝从车窗飘进来,他自言自语说:“我好冷。”
“我真的好冷。”
方四扔给他一件外套,是冰原狼的厚毡大衣。
血液玷污了冰原狼的蓝色,余光里的火还在烧,以一种赶尽杀绝的姿态驱赶所有进入酒店的通缉犯。
冰凉的雨流过他的面颊,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空落,好像再次被人抛弃的痛苦。他说:“裴晖奕,我真讨厌你。”
他喘着气,雨都灌进了他的口里。
“嘭——”
大爆炸后点到即止,小范围的爆炸却没有停止,陆珺知道,这是联盟给他的警告。他们知道自己一定会裴晖奕被‘抛弃’,用这样凌虐的方式告诉他:你逃吧。
他逃离的代价是以裴晖奕殒身火场为筹码,他分不清谁更可怜,只是——只是不要死。
他乞求道。
懊恼在鞭笞他的思绪,他仿佛被雨冲没了冷静,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方四说:“快了快了。”
他倒车技术差,花了好些时间,眨眼间,他再次爆发尖叫:“你干嘛啊!!!”
陆珺探身出去,他上半身暴露在雨中,余光里是雨和火的交影,他眼眶红肿,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他下身卡在坐凳上,被方四七扭八拐的倒车刺激腰腹,甚至嵌入了碎裂的玻璃。
血花喷涌,他腰快断了。他呼吸急促,手心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轻响,然而这和眼前的火象不值一提。
“刺啦——”
衣物划破的声音。
联盟不会放过他。所以,这次的代价是裴晖奕的命。
火色浓郁,怒涛冲天,月色躲在艳丽的红火之后,铺天盖地的火势顺着周遭一同猛燃,像鞭炮似的一串火星崩高。
他看着不停歇的火星,已经燃到了身前,他说:“不要——”
方四说:“完球!”
“轰——!”
这次的燃烧范围是一整条街,他脸上扑满了热浪,好似在被烘烤,若非方四力气惊人将他拽进来,他必定面部摧毁,甚至半身不遂。
他像来时那样仰着头,只不过手中已经没了滑稽的肥裤子。他盖着眼睛,也挡不住车外的火光。
他说:“雨好小。”
雨怎么这么小?他想,火都浇不灭。
裴、晖、奕。
他一字一顿在胸口画了一道又一道这三个字,差点认不得字形。
然后他说:“胆小鬼。”
方四以为他在骂自己,没反驳。
泪水翻涌,刺激到他手心处的伤口,可他没有一点痛,他忘不了风吹灭的小灯,也记不住裴晖奕的身影。
小灯碎在了坍塌,裴晖奕留在火场。
他又说了一遍:“胆小鬼。”
——
陆珺醒来时双眼剧痛,上身无力,双臂在砸车后剧烈抽筋,这会儿已经抬不起来了。
二小姐说:“终于醒了。”
陆珺说:“谢谢你。”
二小姐说:“不谢,你是猫熊的新成员,我们应该互帮互助,受伤了照顾你是应该的。”
输液管空了,二小姐给他换药,说:“你睡了很久,身体状况有点糟糕,医生说你很早之前受过创伤。”
“是吗?”陆珺说,“我一直在受伤。”
“那怪不得了,”二小姐在旁边泡麦片,拿勺子敲了敲脑袋,说:“你的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她接着说:“我不是骂你,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医生说,是精神有点问题。”
陆珺说:“我姓陆。”
二小姐在第一天就明晰他的身份,说:“我知道啊。”
“我不是从卿。”
二小姐摸不着头脑,没搞懂他这几句话的意思,只说:“你快休息吧,我待会再来看你。”
陆珺睁着眼望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可供消遣的娱乐设施,他浑浑噩噩,思绪还停在爆炸的时候。
二小姐进来,她打开门,让医生看他的手心,说:“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伤害自己。”
陆珺没有挣扎,相反,他顺从地让医生揭开纱布,血腥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说:“不小心划得。”
二小姐喝完麦片开始喝牛奶,她倒坐在沙发上,长裤堆在小腿,说:“骗鬼,我听方四说了,是你用刀划玻璃才受伤的。”
陆珺说:“嗯。”
二小姐说:“你不要想他了,男人都是花心的物种,他抛弃了你,不是好东西!”
陆珺笑了一下,干涸的唇角瞬间绽出血渍,他说:“你说的对。”
医生在之前捡出他手心的玻璃渣,这会儿是给他换药的。医生也是猫熊组织的成员,他说:“哎,你这个伤,最起码一周之内别碰水。”
二小姐马尾一歪,说:“这么严重?”
医生说:“不怎么严重,好好保护手吧,要留个后遗症就得不偿失了。”
陆珺说:“好。”
医生给他消毒,说:“精神状态一般,要不待会去转转……”
广播响起了,陆珺听着通缉令,督卫局给他又加了一条罪名,上面说他破坏公共网络系统,造成督卫局内部网络瘫痪,甚至引导负面舆论,引发联盟内部大面积网络争议。
二小姐撑起脑袋,说:“你也太厉害了!”
陆珺握了握手,手心隐痛,纱布磨的他有些痒,说:“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二小姐说:“猫熊组织不养闲人,你要快点好起来,帮我们跑活儿。”
陆珺在兜里拿出糖,在高温作用下,糖已经变形了,他拨开糖纸,将它吃到嘴里,说:“好啊,以后的工资就给我发糖吧,不要其他的。”
二小姐翻下沙发,跑到他跟前,说:“那你岂不是亏了?”
“我很胆小,”陆珺说,“很多事情干不了。”
“好吧。”二小姐思忖片刻,给他调新闻频道,“你看,这是他没错吧?”
画面上的裴晖奕五官英俊,眉眼间还投出冷峻的山巅寒气,他不发一语,在发布会上缄默良久。鬓角处有创口,早已结痂了。主位上是从涉宇,正在致歉。
民众对他的弹劾必定不轻,陆珺不知道,从涉宇怎么看待现在的自己。或许,陆珺想,他应该亲口给从涉宇说声抱歉。
记者发表长篇大论,无非也是他从卿犯罪的各条各例。他们声浪高嚣,如同熊熊烈火,义正言辞地要求裴晖奕、从涉宇亲自道歉,同时解释作为嫌犯从卿的家人,对于自己身居内职的事实如何看到。
最终以从涉宇亲口道歉、裴晖奕沉默中鞠躬结束。对于后面那个问题,两人皆没有表示。
视频就此截止,陆珺看着他的身影,一动不动,好似要把墙面盯出个洞。陆珺有独特的认人技巧,他依靠不同人的走姿就能分辨本人的身份。正如现在,他不知道在对谁说:“他受伤了。”
二小姐送医生出去,回头说:“那么厉害的爆炸,他肯定会受伤,视频上倒看不出来什么。”
陆珺没法和她说自己的判断,只说:“今天多少号?”
“三号。”二小姐查看手机端日历,X3城不依靠联络器生活也很方便,无非是没有光屏,事实证明,人类也并不需要太先进的智能系统。
陆珺喃喃:“三号……”
二小姐耐心十足,一拍大腿,说:“呀!三号了,我大姐要回来了。你们到时候可以见面,让她带你去玩。”
X3城没有娱乐设备,曾经有游乐场在孤儿院,随着孤儿院的取缔和居民搬迁,原址只剩呼啸秋风。
陆珺说:“谢谢你。”
他捂住眼睛,像是受不了光线的刺激,说:“但我可能要先回家一趟。”
二小姐说:“家吗?你们住的地方已经被炸没了,连同附近的房区,人都死掉了,你还要回去吗?”
“不是那里……”陆珺忽的想起一件事,他攥紧手心纱布,说:“有一个地方,我必须去。”
二小姐没见过他如此奇怪的人,外面搜查令沸反盈天,他出去就是送死,她歪头说:“不行啦,你出去会完蛋的。”
陆珺孱弱地说:“我们之前住过一个小旅馆——”
二小姐双脚僵在半空,嘴角下瘪,说:“那铁定也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