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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围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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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是裴晖奕驾车,他白衬衫染了灰,身上还窜了味儿,腐臭气味在车里蒸腾,他降下车窗,说:“怎么了?”
陆珺说:“现在两点了。”
裴晖奕说:“嗯。”
陆珺撑着下巴,“我们走的时候是一点半。”
裴晖奕说:“想睡觉吗?”
陆珺摇头,该怎么说呢……来时开车他可是开了一个多小时。
裴晖奕把车停到小旅馆后方的杂物间。杂物间没灯,全靠车灯照亮,吉普光线超强,照的陆珺睁不开眼。
裴晖奕下了车,绕开障碍去牵他下车。
陆珺闭着眼,那强光让他有种眼涨的感觉,甚至涌上落泪的冲动。他说:“你牵我走,我眼睛疼。”
裴晖奕说:“背?”
灯一灭,就更看不见了。
陆珺手指把他抓得很紧,说:“你那么累,怎么能让你背我?我能跑能跳的,四肢健全,当然不要你背。”
裴晖奕道:“我不累。”
陆珺依旧闭着眼,明明视力消失了,却好像连听力也没了,陆珺没听清,加快脚步,蹭着他的背,说:“算了吧,你开了这么久的车不累啊?”
裴晖奕强调道:“我不累。”
陆珺推着他的背,裴晖奕体格高大,他双手抵在他的背上,说:“走吧走吧,赶紧睡觉。”
转眼到了第二天清晨,裴晖奕醒时,正见陆珺趴在窗沿,双脚踩在地上,撅着屁股往外看。
“在看什么?”裴晖奕在地上给他垫了一张毛巾。
陆珺踩上毛巾,脚尖发凉,说:“有山。”
裴晖奕给他扎头发,说:“你以前学校也有山。”
陆珺学校是高庭军校附属院校,那学校建在半山腰上,长年累月都飞沙走石,光秃秃的山脉什么也不剩下,连只鸟也看不见。他说:“这里的山好丑。”
裴晖奕透过他的肩窝看山,山上飞檐崖悬,陡峭得令人心惊,仿佛凭空冒出来的石头堆,连点山洞影子都瞧不出。X3城雨水稀少,那山风化后就剩风化壳,孔洞多的数不胜数。
陆珺说:“我以前关在山的那一边。”
市级监狱位置感人,在地底下,据说是为了防止犯人挖地道逃走干脆建在地层中。陆珺以前放风时会被人带到地面上,那是少见的天光。
裴晖奕说:“现在没有山了。”
陆珺无名指小指弯曲,两只手指对着前方的山,嘴里配音:“嘭”,然后说:“被我打死了。”
裴晖奕被他逗笑,抱着他的腰把人弄到沙发上,说:“要吃什么?”
陆珺说:“随便,我什么都吃。”他穿上外套,见裴晖奕还没走,“怎么了呢?”
裴晖奕说:“穿鞋。”
陆珺“哦”一声,踩上拖鞋研究纸片。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他倒在沙发上,似乎遇到极难解决的问题。
纸片掉屑,他一拿沙沙的纸屑便滚落,有的掉在沙发上,他忙不迭起身,把沙发上的拍到。这一拍,他脑中闪过画面,半蹲着身没起来。
直到裴晖奕回来,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变。裴晖奕拎着他后颈,说:“想什么?”
陆珺手上的纸被汗濡湿,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我在从卿的回忆里看见他找到我的照片,他看起来相当震惊,好像很害怕我暴露的样子,之后就烧掉了。”他接过裴晖奕手上的手提袋,“他一直知道我。”
裴晖奕沉思,说:“在更早之前。”
他说:“在来X3城之前就知道你,”他缓和语气,尽量使他放松,“他知道的是照片上的人,但不知道你的长相。”
陆珺赞同点头,说:“也对,要是知道肯定早就找我了。可怎么一来,又有其他事了。”
裴晖奕解开包装袋,热腾腾的煎饺溢出香气,顿时铺满整个房间,他打开窗透气,说:“谢温玄是幌子。”
从卿借着谢温玄作挡箭牌,实则他自身早已明白,自己的身份特殊,对于联盟本身而言是相当敏感的存在。谢温玄假意接近他,实际上两人动机不纯,从卿伪意与他亲近,就是为了到X城跑一趟。逃婚也是个假动作,他的目的压根没那么简单,就是为了找人。可他没想到,那人非但没有远在天边,反而近在咫尺。
陆珺啃一口煎饺,烫的直喘气,说:“呼……介些人真……复渣……”
这些人真复杂。
裴晖奕伸手,掌心搁在他下巴,让他吐出来。
陆珺摆头,怎么也不愿意吐,等到烫劲儿下去了,才说:“心思太多了吧!那个谢温玄也是,一个个的,显得我像个傻瓜。”
无糖馒头冒热雾,上将捏成两半,在陆珺眼馋的目光下递给他,接过后陆珺两手来回丢,像是被馒头咬了一口。
他说:“你不怕烫吗?”
裴晖奕好似反应慢一拍,把馒头斯斯文文地放在包装袋上,说了一句:“烫。”
陆珺心惊肉跳,吃个早饭被连环攻击,顿感自己的孱弱,心想自己难道这么好欺负,他一鼓作气,拎起另一个小馒头,指责道:“魔法攻击。”
他一口吃掉了,表情管理相当在线,完全看不出来被烫的咬牙切齿。
裴晖奕给他倒水,说:“从卿是怎么知道的?”
“回忆吧。”陆珺回想,“我上线识脑之后能看到他的回忆,他肯定也能看见。”
“说起这个,”陆珺再度吃煎饺,辣椒裹满了,红通通的,“那个宁教授,她的名字被马赛克了,我肯定,是被人刻意盖上的。”
裴晖奕递给他纸巾,“082和她的关系不简单。”
陆珺说:“你怎么知道?”
裴晖奕还是那个回答,“猜的。”他从收到082讯息那一刻起,就对这个人穷追不舍,可惜的是一丝真人足迹也未泄露过。他开始收拾包装袋,“上线识脑有见到宁教授的长相吗?”
“没有。”陆珺说,“其他人的长相我也没看清过。”
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说:“有豆浆吗?”
“有黑芝麻糊。”裴晖奕推到他面前。
“我一直认为从卿高傲、离经叛道,这些天过来,却觉得他伶俐正直了。”陆珺说,“他一定背负了好大的压力,一直隐忍不发罢了,然而……哎。”
裴晖奕说:“要回去看看他吗?”
陆珺转眸,说:“还回得去吗?”
裴晖奕用湿巾给他擦手,“回得去。”
“我是通缉犯,”陆珺神色不自然,片刻后,眼里鼓动火点似的,“我居然是通缉犯。”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还是要进监狱。
裴晖奕见他面色寻常,了解他开始找乐子,说:“情况进展怎么样?”
陆珺像堆积木一样把纸片叠在一起,手指摁在上面,向右滑动,那纸片岿然不动,徒留一手指的碎屑。他摸摸鼻子,试图回想旧电影里荷官洗牌的动作,说:“没什么进展。”他翻出一摞照片,“从卿说张师傅不喜欢拍照,我把他柜台里的照片全给拿了。”
裴晖奕配合他,看向照片,“有什么发现?”
“发现就是——”他拉长音,“张师傅对我还蛮不错,隐私保护的很好,连底片也不剩。”
裴晖奕说:“还有呢?”
陆珺不吊他胃口了,说:“我捡到了一条,呃,勉强可以说是围巾吧。”
他从自己的随身包倒出围巾,那围巾乌漆麻黑,破破烂烂,全然看不出它的底色了,然而他昨晚兴致上头,不小心将围巾扯坏了。他拨开围巾的开口,在那里面拿出一个小纸袋。
裴晖奕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小团被扎起来的乌黑头发。他摩挲纸袋,问:“你装的?”
陆珺窘然失色,说:“别别别,一个小孩子你想什么啊?”
在旧世纪古代,保留他人头发通常意味着关系密切,还有可能是一对感情深厚举案齐眉的夫妻。
他被上将粗暴的拆卸方式心惊肉跳,按住他的手,说:“你不要多想,我真的记不得之前的事了,不能毁坏证物,不然我们俩就白跑啦。”
裴晖奕松开手指,说:“没有DNA信息,这个人的身份查不到。”
陆珺连忙说:“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的呢?你想的太多了。”
岂料这句话让他气压更低沉了,陆珺背后感觉到凉飕飕的,好似无端刮了一阵雪风,他说:“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找真相的嘛,现在可不能内讧。再说了,我和你住了这么多年,你看我有什么,嗯,谈恋爱的历史吗?”
裴晖奕说:“没有。”
陆珺舒心,“那不就得了?”
裴晖奕说:“我是说我没有。”
纸片在风的作用下飘到地上,陆珺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冷不是错觉,确实是天气降温后的真实感受,他弱弱地说:“那好吧,我们扯平了。”
眼看着话题又要跑偏,怕他揪着话题不放,说:“我们该想想,”他瞄着围巾上的小鹿符号,“张师傅去哪儿了?”
“督卫局。”裴晖奕说,“督卫局也许有他的档案。”
要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是一种手段,生前的一切却抹不掉,这也是裴晖奕提出去督卫局的原因。
陆珺塌肩,说:“可惜了,我一个通缉犯,怎么去督卫局,那不就是送上门等着人抓吗。”
他并不是怕督卫局,而是觉得可笑。他一个良好公民,怎么突然就扯上□□,还被人到处通缉。
纸片薄薄几张,承载了陆珺和从卿两人的期望。纸片像是随时会碎,陆珺不再折磨它,让它好好待着,说:“我平白无故上了新闻,体验了一把做大明星的感觉。”
抒完情,他半身斜躺,沙发弯了半截,“我们找个时间去一趟那个什么诊所,督卫局,也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