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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闷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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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第一人民医院的福利和补贴很好,除却偶尔病患过多而人手不够、必须佐以人工智能以外,民众对第一医院信赖至极。
稚鸟总会依赖巢穴。
陆珺到的时候,从卿已经躺在雪白的床上,呼吸机罩住他的脸。由于无法正常饮食,甚至连营养液都只能稀薄地吸收,他的脸已经瘪下去了,像被戳漏的气球。
陆珺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天生有一头栗色的微卷,更不知道自己是个天生的微笑唇。
——不,他知道。
家政机器人曾经说过:“陆先生笑起来很好看哦。”
我什么时候笑了吗?
他覆上自己的脸。
玻璃罩里面的人仍旧在呼吸,他微弱起伏的胸膛似乎在昭告他要抢回自己的意识,他在反抗、抵御、拉扯,但是没有用,从卿最终没有醒过来。
玻璃罩罩住了他的身躯,包括意识、情感、记忆、欲望,他再也不属于自己。
从卿在玻璃罩里面脆弱的如同出生的幼儿。
“你听说过意识游离吗?”从卿低声问他。
没有。
陆珺心想。
真荒诞啊,哪有什么意识游离。
既然我占用了你的身体,那就替你好好活下去吧。无论是明天还是下一个明天,从卿都会存在。
他合掌在心口,默默说了一句:抱歉。
外面轰雷声震响,雨丝打在玻璃钢镜上,透明的水滴凝不成霜花,在夏日里留存了半响。
裴晖奕已经签完合同,同意交由院方看管‘陆珺’的身体,院方给出的承诺是半年,但是这个半年期限能不能醒过来,是渺茫的未知数。
“裴先生,”负责人说,“半年,只是半年,我们不能保证陆先生能彻底清醒过来,就算是醒过来,脑死亡的可能仍然存在。你知道,人的脑部与外部设备有一个‘脑机接口’,我曾经使用过电极接口探测他的神经系统。我们发现,陆先生的神经系统很迟钝,换句话说,他的神经系统没有办法继续做这个接口,接口已经完全破损。”负责人摊开手,“他的意识凌驾在大脑之上,我曾经试想过将他的意识提取出来,转移到另一具身体上。无数的结论告诉我,这是异想天开,事实证明,人类必须向客观因素妥协。意识的存在很灵活,联盟至今为止没有办法做出‘意识兼容’的成功实验,那么对于我们来讲,更是不可能的挑战。”
裴晖奕没有说话。
连轴转的日常是常态,可他已经在医院待了六天,从飞行器爆炸那天开始。
六天了,还有多久?
他眼下的乌青根本藏不住,也没有藏。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战场上是势不可挡的箭,现
在这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白色衬衫一皱就更狼狈,领带像是被人扯过。
裴晖奕看着躺在玻璃罩内的人,眸色深沉。
半响,他才说:“半年,如果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就怎样?
能怎样?
暴雨在半夜倾倒,第一医院如同泡在罐子里的蠹虫,在这瓢泼声中隐进夏夜。
——
从恪帮他在公司请了假,距离住院大概有一周的时间了,陆珺必须去往公司。
正如他对苏凡说的,没有断胳膊断腿,还能活蹦乱跳,那就往前看。
从自己的角度来看,他是佩服从卿的。
他纨绔非凡,离经叛道,甚至对规则嗤之以鼻,但他又是一个在某种方面极其狂热的人,譬如说,他对记者这个职业恪尽职守,自大学毕业后在总台公司从未迟到早退。
“光芯”传媒在市中心,距离公寓很近,乘空轨只需五分钟就到。空轨如同过山车般飞速略过光景,沿途的光厦在晨阳中折射出柔和的光辉。
从卿的办公室很狭小,他把文件塞满了拥挤的桌台。陆珺来时首先要去取缔请假,办好手续后才可继续工作。
陆珺来得早,现在只有他和苏凡两个人。
联盟推翻了旧世界的统治后,“记者”这个行业逐渐退出人们的视野,一切都有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权限过大导致的未来难以估测,于是——
“人类自我意识至上。”
从卿的办公桌上刻着这样一句话。
普普通通、乏善可陈。民众天天都在说。
光屏上下达了任务,看时间是两天前,任务地点在首都三城区,出发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
“哟,来这么早?”苏凡在他旁边的办公桌沏茶。
“嗯。”
“我和你说,”苏凡压低声音,“扉光被炸了!”
“这不是经常的事吗?”陆珺说。
扉光拥有合法的识脑设备,赚取钱财的方式更多样化,在其他的Club看来是眼中钉。Club下面是数不清的利益交往,黑市依旧流通,一直藏在这些地方的背后,作为特例,扉光经常被小炸怡情。
“不是不是,”苏凡绕开办公桌,手里捧着茶,强调道:“是真的炸了,只剩灰那种。”
哦——
看来是大炸伤身了。
“水满则溢。”陆珺点击光屏,将发来的文件迅速浏览,“枪打出头鸟,它赚得多就亏得多。”
“哎,”苏凡看不懂他,说:“你怎么都不惊讶一下?好歹你也是那儿的贵宾啊,现在玩不了,钱都亏啦!不和你说了,我可难过死了,精神食粮没了,以后都不能体验上前线旧世纪的枪战了。复古,你懂吗?肉搏机器,贼爽。”
“迟早的事,”陆珺说,“早劝过你,换个地方玩吧。”
“喂喂,”苏凡坐回去,说:“扉光还是你带我去的呢,你怎么就跟那些提上裤子就跑的渣男似的。”
他安宁了一会儿,随即又凑上来,瞄到陆珺光屏上的内容,他咂嘴,倒豆子似的,说:“也就你了,谁三番两次去这种地方做采访,狗都不去。三城区……三城区的督卫警你知道吗?不宰你两顿都不出警。他们成天叼着烟游街,正事儿不干,专盯着外来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裹着油皮!你要是在那里遇到了地头蛇,都不一定脱的开身,咱们公司怕是把你捞不出来。”
“叩叩——”陆珺敲了敲桌子。
苏凡顺着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几个大字明晃晃。
“哎——”他牙酸似的拉长音。
“这可就没意思了……”他小声嘀咕。
这几个字刚好戳中苏凡的中二病,他在陆珺的沉默中匿下嘟囔。
苏凡闷声坐了半响,话唠病犯了,他压抑不住说话的欲望,摘下眼镜,和陆珺碰头,说:“都忘了关心了,你生什么病了,怎么到了住院的地步。”
陆珺说:“一点小事。”
政会庭把飞行器遇袭的事情压了下去,单单只爆出第一医院遇袭,他们似乎给极端暴力武装分子留有余地。
但是这不痛不痒的警告,除了搔的人打喷嚏之外,有什么用?
“哦。说实话,”苏凡没多问,说:“你前阵子那脸色差的,我都以为你半只脚踏进棺材了。”
真是个新鲜的说法,联盟现在没有录入“棺材”这类词汇,仅仅是因为人们不需要而已。
旧时人类推崇“入土为安”,可是现在联盟推崇意识上限,这类物理层面上的死亡意义不符合时代特征,正在一步步被摒弃。
“好好工作。”陆珺拍拍他的肩膀,捞起光型相机,这相机重,竟险些扛不动,他说:“我一个人去怪害怕的,一起?”
“可别,还能有你怕的?”苏凡躲得快,他一头扎进光屏,“这好地方留给你享受去吧。”
正午,陆珺回到公寓,公寓里面开着冷气。
“欢迎回家。”熊大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脸,它矮胖的体型与脸蛋有一种反差萌,它仰起头说:“从先生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好的。”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是没有抑扬顿挫的电子音。
陆珺看向厨房,那有个机器人带着高高的厨师帽走来走去,手上端着盘子。
厨房内部的厨师机器人正在做菜,他闻到一股番茄炒蛋的味道,酸酸甜甜。
“家里有人吗?”陆珺猜测道。
“是的,”熊大走到他的身后,接过他的外套,说:“主人回来了,他在书房。”
果然。
玄关处有换下的皮靴,裴晖奕的鞋与其他军官不一样,他的鞋后面有一道甲骨文样式的“甲”字,非常细微,需得放大看才能看清。
虫虫撵上来,它亦步亦趋地跟着熊大,昂首发出“嗷”的一声。
“……”
陆珺换下鞋,伸手拎着它的脖颈,好不容易才把这家伙驱走,熊大经过它的窝去往厨房,这家伙像是闻着了肉味的猫,拍拍翅膀又跟上去。
很难不怀疑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楼梯处有一道身影,几乎没有走路的声响。裴晖奕这几天一直穿着休闲装,那股战场上的居高临下褪下去了,他此刻垂着眼皮。
看样子,是有些心情不好。
陆珺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