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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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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声音被切掉,裴晖奕关上它后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驾驶员扫了眼监控画面,窥见裴晖奕正望着机舱外失神,驾驶员顺着目光望去,赫然是医院的方向。他飞速地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舱内流出舒缓的纯音乐。
到达公寓时,忽然一阵轻微的颠簸,陆珺醒了过来。
已然静止的飞行器外围是浸没在黄昏中的高屋建瓴,宽敞的马路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虹灯,由于联盟有专门的绿植基地,人类生活区的植被稀少到肉眼捕捉不到。宠物机器人跟在行人的后面,蹦蹦跳跳像真的一样。
驾驶员拎着包裹率先下去,启动飞行器的楼梯。
陆珺两手空空走在后面,他打了个呵欠,察觉到什么,回头看着仍旧阖眸的裴晖奕。
看样子是睡着了。
“他不回家吗?”他低声说,抬起手腕看时间。
驾驶员说:“先生还有事。”
“哦。”陆珺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驾驶员,不由得带了些好奇。
驾驶员退后一步,仿佛受了惊吓,他眼疾手快,按动房门。
怕我?
陆珺还没回过神来,房门自然而然就打开了。
“从先生再见。”驾驶员把包裹放在门口就溜了,好似十分焦急。
陆珺这才回过神来打量这座空荡荡的公寓。这坐公寓缺乏人气,几乎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他常年住在裴家老宅,说是老宅并不恰当,那是裴晖奕双亲未去世之前购置的老别墅。老别墅一年到头没什么烟火气,陆珺很寂寞,曾在那里养过一窝仓鼠。仓鼠满别墅跑,幸好周围没有人养猫,仓鼠夜里自发回窝,他们会一同在别墅里等待军务繁忙的裴晖奕。
他出意外之后,也不知道仓鼠的归宿是在哪里,应该是被裴晖奕转托给他的亲卫兵了。
毕竟先生看上去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他思索了片刻,收拾思绪打量眼前。
这座公寓应有尽有,扫描他的电子设备是十分先进的家庭系统,同时还配备了负责家务的家政机器人。
“你好,从先生。”家政机器人的声音有些冷酷,“我的名字是熊大。”
陆珺心道:这名字很接地气。
“你好,”陆珺看着只及自己半身高的机器人,和声问他:“请问,我的宠物在哪里?”
从卿养了一只宠物,起名非常随意,叫“虫虫”。
“请稍等。”家政机器人往回走,齿轮摩擦的咔咔声几不可闻,机器人带着个黑色的礼帽,有种魔术师的气质。奈何熊大的身体是个桶,有种另类的诙谐。
不稍片刻,家政机器人走过来,手里架着一只体型中等的鸟类,尾巴长长的,银得像是皎白的弯月。尾巴里嵌着椭圆的孔雀伪眼,这会儿没有太阳光,伪眼被动在昏黄里沉眠。
白孔雀从机器手蹦下来,一点儿也不害怕,颠着脚尖,在陌生的领域伸长脖子逡巡。它看了看陆珺,收回目光后又自顾自地扭头扭腰,把这里扫视个遍。
少顷,白孔雀像是用完了劲儿,又或许是意兴阑珊,最后围着一脸正人君子模样的熊大来回转悠,昂起头梗着脖子,身子转圈圈,翅膀微微扑闪,眼睛却一直盯着熊大。
“嗷——”
白孔雀引颈长嚎了一声。
硬生生把机器人逼得后退几步。
它越后退,这怪鸟越得寸进尺,它提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靠,眼前的活物看样子马上要扑上来,它机械的手臂扬起来像是要逃——
竟是直接被抵在墙上!
“从先生,”家政机器人开口,它的钢铁手反转贴在墙上,“请问,您的宠物是心情不好吗?”
它不理解生物直直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自从出厂后,这还是它真正作为家政机器人上任呢,必须做到有条不紊的样子,否则自己就是不合格的机器人。
熊大的声音依旧是设定好的程序,它没有任何的声调可言,更不必说情绪的表达,但是陆珺仿佛听出了其中的惶恐。
“这个,”陆珺伸手要抓虫虫,不太敢肯定地说:“可能它是饿了。”
昂首挺胸的白孔雀绕着主人的手跑起来,打游击战似的,一躲一个准儿,缩头扭身,陆珺一时半会还真追不上它。
从卿养的鸟都这么拽!
这雄赳赳气昂昂的白孔雀又朝熊大去了,一边躲闪上方的手,一边围绕着机器人陀螺似的,岂料它冲着面无表情的机器人猛然展翅,霍然开屏了!
家政机器人望过来的目光疑惑,从它的表情中还看出来惊恐,陆珺扶额。
——
首都第一人民医院坐落在市中心,最中部是进行药物研究的核心楼层,那里被保护得水泄不通,从外面望去俨然是铜墙铁壁,它有个专业名字——象塔。
飞行器绕过高耸入云的象塔,驶入飞行器的停泊区域。
“各位晚上好,现在是联盟时间六月二日二十点三十分。据悉,极端暴力组织‘熊猫组织’于五月底袭击首都第一人民医院,携枪入院,并引爆多枚炸弹。督卫总长第一时间赶到,并率领三十余民督卫警舍身入险,深夜包抄,捕获暴力分子十余人。好在并无人员伤亡,医院上下全部转危为安……”
光屏上正在播新闻,主持人是模拟的CG形象,整个身体过分纤长,在虚拟的场景内像真人一样走来走去。
裴晖奕关掉光屏显示器,乘电梯直达二十楼。
他到的时候,手术还没有结束,这场手术满打满算进行了四个小时,手术门外的红灯亮的刺眼。
他坐在走廊上,走廊的白灯照在他的脸上,鼻梁印下一片侧影。
驾驶员在一旁站立,听到这例新闻神色几变,光屏的蓝光暗淡,手指不知觉地略微蜷缩,他最终没有言语。
联盟的上将不值钱。
外邦与联盟的战争在民众眼里是小打小闹,尤其是首都人民。他们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离边境越远,越察觉不到硝烟的刺目。常年战争消耗的不是精力,而是对战争的畏惧。
联盟的三位上将在民众眼里远没有熊猫组织瞩目,熊猫组织活络在众人的眼前,他们把极端暴力分子视作小丑,小丑蹦跶、民众喜悦。
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三位上将通常默声不言,他们惯常沉浸在战场,风雪是一层厚障壁,像是把他们隔离在人群之外。
裴晖奕与联盟中央往来最为频繁,他的年纪与资历注定与其他几位不同,他是单纯从军校出来的“学院派”少爷,没有声名显赫的父母、没有前辈稳当的铺路,只有一步步往上爬积攒的战果。他走的太稳妥了,一举一动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给人反对的机会,对比之下颇有微词的态度都显得强硬。
——好像他生下来就是完美的产物。
驾驶员对眼前的裴上将战绩牢记于心,多数时候甚至错觉他是程序化的机器人而非真实人类,人类的情感投射在他身上都显得多余。
然而此刻他却看到了上将手指微微颤抖的画面,好像在紧张。
片刻后,手术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说:“很抱歉……”
外面阴云密布,在来时就有下雨的前兆,风吹进来,走廊里的人工智能马上切换实时温度。温度骤降,比白天低了七八度。
“陆先生的背部受伤过重,那是一处贯穿伤,脊髓细胞完全损坏。我们试过人造脊椎……他在手术完成的几个小时之内看上去没有异常,我们以为那成功了。”医生的脸汗涔涔,额角湿透了,由于过长的手术时间体力耗尽,他声音干哑:“……但并不理想。他的低级神经与其他人不同,大脑的神经系统与脊髓的低级神经中枢是分割的……”
裴晖奕垂首倾听,十分专注。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心在冒汗。
“简单来说,”医生左手在右手作切割状,将前者划分出两个区域,“就是,他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我们所有的行为模式是基于脑部发出的信号刺激而做出的,但是陆先生的显然不是这样。”
驾驶员越听越惊,只见裴晖奕面色寻常,仿佛早就了然。
驾驶员自发带上屏蔽器,在裴晖奕允许的眼色里,在联络器端发出了消息。
“他的躯干与脑部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部分,就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只不过互不相干的贴在一起。事实上,人类是难以以分隔态样式的共存体生存下去的,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我们在意识方面的探索仍旧是一片空白,这就是联盟反对‘识脑’流于市面的原因。我的意思是,陆先生的状况与之类似。”医生继续说,“经过这次飞行器的事故,他的精神组织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的前额叶周边像一层泡沫,一触就破。这就导致他现在没有办法清醒,就算醒过来,很可能也——”他酝酿说辞,在想怎样用最平淡的语言告知家属。
审判的结果是不可改变的——
“脑死亡是必然的。”
医生最后这样说。
裴晖奕喉间微动,他站的笔直,衬衫领口有些皱,说:“……幸苦了。”
他面色不变,身形却微微勾了片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臂膀,他想靠在墙上,刹那间才发觉自己身形僵硬。
就连依靠都显得有点艰难。
九点了,走廊上的人工智能闪着温和的黄光,掠过他们去配给室充电,圆滚滚的脑袋上是一张憨态可掬的笑脸,它一边迈着步子一边说:“各位,晚安呀。”
“晚安,从先生。”熊大挥着圆滚滚的机械手臂。
“晚安。”陆珺说。
公寓静悄悄的,灯盏隐没在黑暗里,白孔雀在角落里睡着了。
他正要出门一趟,收到裴晖奕的讯息,从卿的手术结果出来了,他必须去医院。
原来先生在担心自己。
陆珺扎起金发,一边戴上帽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