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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识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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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卿被推进手术室。
陆珺受令将他从X3城接回来时,从卿一言不发,抄起相机就走,陆珺跟在他后面,见到他过瘦凸起的肩胛。
就像烈鸟的被迫阖上的羽翼。
直到上飞行器之前,从卿也没有开口言语,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眼周乌青,唇瓣干裂,头发稻草似的捆成一团。
他们一行途径泥水滚流的烂地,上了飞行器。
陆珺关掉飞行器的系统广播,航舱内部瞬间安静了不少。
飞行器并不大,只有四个位置,陆珺坐姿很板正,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现在可以让我睡了吗?”从卿问,他把膝盖上的书翻了又翻。
“当然可以。”陆珺回答。
“哦,”从卿把书合上,“太安静了,我都是要听广播入睡的。”
逃婚跑那么偏僻我就不信你天天听广播睡觉。
陆珺微笑着点击了“启动”。
他们接触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但是从卿在他的心中很鲜活——
那才是从卿,他是只没有锁链的鸟。他可以尽情的任性、撒欢、放荡,不是拘泥在一方囹圄。
更不是躺在病床上死气沉沉的模样。
陆珺喉间触动,仿佛通过这具病体看到了衣衫褴褛的自己。实在太狼狈了。
他转身离开,腰间的肋骨仍旧隐隐作痛。他胡乱一捋,垂下的碎发蓬乱,刚好能遮住微红的双眼。
陆珺回到自己的病房前,余光瞥见从恪和从涉宇站在走廊的尽头。
他站在洗手间后面,听见两父子仿佛在争论,转身想走。
下一刻又想起从卿的呢喃,他停住脚步。
从恪低声说:“现在就要他搬去裴家,根本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从涉宇指尖掐着一只没点燃的烟,“他们结婚了。”
“爸!”从恪皱着眉头,音量稍高:“照你说的,难道要像地球时代古人类那样,还要冠夫姓么?现在是新世界了,这太荒谬,他们甚至连订婚流程都没有走完。现在从卿身体很糟糕,而且……他根本就不喜欢,必须在医院修养。”
“现在医院是什么样子?”从涉宇透过玻璃钢镜看到外面乌云密布的天空,“极端暴力分子一茬接一茬,医职玩忽职守、过度依赖人工智能、高层庇荫成风,前天的事你比我清楚。风雨骤变的环境能给你什么?能给他什么?这个假大空的和平表象只能让你活在乌托邦。”
“那么所有病人都要像你这么说的,离开医院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吗?爸,”从恪说,“他们俩结婚本质上就是一个错误。理长一道指令下来,我原以为你会稍微争取驳回的权利,但是你没有……”从恪低头,“而且,他也才二十五岁。”
多么意气风发的青涩年龄。
烟被掐断了,从恪脚尖落下捏扁的烟蒂。
陆珺不敢继续听,他悄无声息往洗手间里面退几步,陡然撞到一面冷硬的石墙。
他往旁边走,又装上一堵人墙,有人道:“从卿?”
陆珺根据身体的记忆想了片刻,说:“好巧,你也生病了吗?”
“小问题咯,”苏凡没搞懂他的巧是什么意思,甩掉手上水珠,“你住院了吗?严不严重?”
“还行吧。”最起码没有断胳膊断腿。
“看你挺虚的,”苏凡打量他,“这段时间没忙着跑交战地啊,怎么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陆珺说:“今天就出院。”心道,你才虚。
“早点出院也好,谁知道那群暴力狂什么时候再‘嘭’几声。”苏凡摸了摸下巴,“我前几天去了趟扉光,还在里头轰炸|弹呢,就被掀了。我没来得及躲,跑慢了,胳膊还挂了彩。”
苏凡说的扉光实际上是一个大型的意识仿制club,里面最典型的“识脑”设备能将自身意识投射到电子器械中,以脑电波为链系点与电子器械相连,意识既是载体也是人类化身,从而进行模拟场景的一种感识体验。
“识脑”设备体验近些年风靡联盟,政府也推崇“识脑”减轻压力,民众更是乐此不彼。由于设备极其昂贵,且容易造成意识损伤,联盟对“识脑”设备的管控非常严格,没有联盟政|府颁发的许可证,私藏“识脑”就会构成违法行为。
陆珺没有试过“识脑”,但是从卿之前是扉光的常客。
“扉光估计是被盯上了,”陆珺绕过他,“这些天别去了,换个地方玩吧。‘识脑’不止扉光有,这儿也有。安全,不贵,包你满意。”
医院内的识脑设备大多用于治疗精神病,严格上来讲,陆珺说的也没错。
“你怎么跟打广告似的。”苏凡扭头,上前蹭他的肩膀,“那不是要追求刺激嘛,正经人谁玩‘识脑’啊。”
陆珺关上门,驱走外间的泄进来的灯光。
心想,谁不是正经人啊?
“我先走了啊。”苏凡站在外面,说:“说好了,下次一起去玩儿呗,咱俩好搭档啊。”
陆珺“嗯”了一声。
他在里头坐了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人了,回到病房的时候,门口站着人。
那人个头很高,陆珺动作一滞,踩着一地的碎光朝他走去。
裴晖奕今天没有穿军装,腰间白色衬衫下摆被塞进西装裤,蜂腰长腿一览无余。从后面看,脊背宽阔,猿臂藏不住肌肉,不难怪他一拳把熊猫人士下巴打得脱臼。
陆珺明白过来他在等自己,上前说:“现在就要走吗?”
他难掩惆怅,他还没来得及知道从卿的手术结果。
“嗯。”裴晖奕拉开门,“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从老师让你今天就……”他顿了一下,说:“医院不安全,政会庭要处理熊猫组织,他顾不上你,让你先搬去我家。”
裴晖奕本不需要解释太多。
果然,他对从卿很温柔。
陆珺既怅然又无奈地想。
“那天的事……”陆珺记忆回溯到逃婚那天,但是宛如隔着一层厚障壁,从卿的记忆荡然无存。他只能说:“我很抱歉,我……”
他想解释,可是又能解释出什么呢?
他完全说不下去,从卿某些层面的记忆像是被彻底抹去了,就连边角料都没剩下。他想试探着摸索,就算是梦也好,然而很快就被拒之门外。
像没存在过。
“嗯。”裴晖奕理解他的意思,说:“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吗?”
陆珺明白这是给了台阶,他不顺着下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医院没什么了,”陆珺说,“家里还有。得麻烦你多跑一趟。”
“不用谢。”裴晖奕简言意赅:“都搬完了。”
陆珺:??
哎——这是有多迫不及待?
“陆执事好些了吗?”他弯腰打包东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裴晖奕沉默了一会,才说:“还在手术。”
那就是不太理想。
一言以蔽之——糟糕。
陆珺冲到从卿前面的那一刻,背部已经完全撕裂,鼻息间尽是血腥味和飞行器泄出来的油气味,他想吐却吐不出来。五脏六腑仿佛化作了齑粉,他的唇角淌出血沫,后脖颈也被爆裂的碎片划伤了,猩红从那里搜刮下来。
他的喉管被呛鼻的汽油和浓烟味填满,像被浓硫酸腐蚀过,连呼痛都是奢望。
陆珺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可能比地狱三头犬还狰狞。
他晃晃神,甩掉那副样子,说:“如果手术完了,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可以。”裴晖奕低头操控联络器,过了一会说:“还有需要的吗?”
他没说手术进展,事实上,医学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手术时间越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两个人对手术结果闭口不言。
“差不多了,”陆珺站起身,想到什么,说:“噢,我想要一个监护机器人。”
“嗯。”裴晖奕没问原因,直接在联络器下令:“购买一个监护机器人。”
“抱歉,”陆珺打断他,小声说:“那个,我想要之前病房里的监护机器人,编号是BC1001。”
——“喜欢我的话,可以把我带回家哦,主人!”
小机器人很有意思,曾经挽救过他的尴尬,陆珺痛定思痛,决定把它带走。
“编号BC1001。”裴晖奕重复,看向他,示意继续说。
陆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
再没言语。
两人沉默着,拎着包裹,一路下达停泊区。
停泊区停着形形色色的飞行器,有的一眼就能看出财大气粗,有的是显而易见的粗简,它们之间隔着很宽敞的过道,像是被冲出来的山体鸿沟。
眼前的飞行器外观漆黑,和陆珺接回从卿乘坐的那架飞行器一模一样,他走上去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倒不是说后遗症,而是单纯地不想上机。
裴晖奕坐在前排,陆珺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肩颈。线条太流畅了,宛如雕塑。当裴晖奕低头的时候,衬衫会紧一些,崩起的骨肌很……
很性感。
陆珺低头垂眸,凝视陌生的掌心,不愿再胡思乱想。
但是——
可恶,这根本不是能控制得住的。
“先生,”驾驶座上的人说:“需要点音乐吗?”
“需要吗?”裴晖奕问他。
“可以的。”
飞行器行驶的簌簌声会让陆珺感到不适,就像是有蜘蛛在编织形形色色的网,风从密不透风的蛛网渗过来的时候,会有粘腻的恶心感。
这让感觉他无处可逃。
不,是他们。
这具身体厌恶束缚。
驾驶员使用虹膜解锁系统,仅一刹那,飞行器内的安谧荡然无存。
人工智如同窜天猴把整个机舱跑遍了,处处流窜着它欢快的声音:“Hellow,宝贝们!下午好呀!”
它听上去很兴奋,甚至开始念诗,显摆自己的文化,“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立体环绕声,在飞行器里像泡胀的泡泡糖。
“许久不见,只有我,在分别的地狱里忍受痛苦的凌迟。”它语气超级夸张,捧腹道:“多少日夜,多少分,多少秒……”
裴晖奕说:“切掉他。”
“请不要这么干,我的主人。”人工智能委屈,像是捏着嗓子掐出来的声音:“我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都在思念您。我的心里为您种下了一座玫瑰庄园,若是您不常来,我会枯萎掉的……”
陆珺难以忍受这个做作的人工智能,他打算——
“天哪,”人工智能不可思议地说:“让我瞧瞧看,这位小甜心是谁?”
陆珺觉得它好像凑在自己脸上扒拉,和只刨坑的猫似的。
“是不是我可爱的陆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