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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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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珺躺在新的病房,眨眼间如梦似幻,翻身时腰间的疼痛使他清醒。
房门被敲响,不待人出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
其中一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另一位则年长些,有些许白发埋在黑丛里,面色冷淡。
他微微蹙眉,望向三人,被子下的双腿在打针后逐渐恢复知觉。
陆珺认识他们,一个是从卿的哥哥从恪,另一个是二者的父亲,叫从涉宇。
他不由得感叹。
还有什么比魂穿生在情敌身上而且撞见情敌一家子的修罗场吗?!
也不知从涉宇和医生说了什么,医生笑了笑,把手中的监控器开关交到他手上,就出门离开了。
——医德呢?
陆珺想叫住人,但是他心虚,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从卿。
从恪捕捉到他迷茫的目光,率先走过去,说:“醒了就好……幸好没出什么大事。”
“二十五岁的大龄叛逆青年?”从涉宇看上去有些严肃,斜晲着他,语带嘲弄:“逃婚都做得出来,你是十几岁的小孩么?我真的想问你,你脑子是浆糊做的么除了胡搅蛮缠不会干别的?”
啧,逃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陆珺垂头作听令状。
“爸,”从恪打断从涉宇,他眉眼疏淡,平和地说:“从卿才刚醒,事情往后再说。从卿好不容易才救回来,怎么刚醒就要听长篇大论?”
从涉宇对此不置可否,说:“政会庭一向取重就轻。你这次跑出去你知道碰到谁了吗?熊猫组织,臭名昭著的暴力狂,你是要向他们致敬吗?”
熊猫组织——一群疯子小丑,该组织最不缺的就是炸弹,日常把炸弹当饭吃,连环爆炸是他们最喜欢干的戏码。
陆珺不敢回答从涉宇。他回溯着往日里从卿对待从涉宇的画面,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逆子。
‘逆子’面色淡然地靠在背垫上,咳了咳,哑声道:“哥……”
从恪温文尔雅,做任何事不骄不躁,待人接物端得彬彬有礼,堪称新时代青年典范。此刻他打开加湿器,过滤病房内的空气,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跑出去那几天更是饭都没怎么吃,都成了皮包骨。现在生病了就住医院,我去你公司请个假,好好把身体养养。”从恪倒过开水给他,回头说:“留院观察几天吧。爸,我在医院,不用担心。”
看来他们不知道医生袭击自己的事,陆珺感到不太对劲,不欲多说。
“哥,”陆珺说,“我是问,事故那天只有我一个人进医院吗?”
当然不是。
飞行器航线堵塞是常有的,空难也不像几百年前那样令人闻风丧胆,飞行器配备着目前交通工具中最为顶尖的智能系统,只要督察警能够快速赶来,人员只有伤没有亡。
但是陆珺和从卿那天太倒霉了。
智能系统崩溃了,就连休眠指令都没能及时响应。没有人会提前知道连环爆炸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并不侥幸。
“飞行器堵塞那么多人受伤,航线现在都被封了,进医院的多了去。你是说……那位执事?”从恪面色有些迟疑,踌躇地说:“他受的伤比你严重些。还在重症监护室,等手术安排,裴晖奕作为监护人昨晚才签了字,如果我没记错,今晚九点就要开始手术。至于严重程度,不太好说。你们同座飞行器,都是九死一生,你醒的竟然还是最早的。”
那确实挺幸运的。
“……哦。”陆珺答得心不在焉。
又有人敲门,陆珺失魂落魄,他摸着微微抽搐的小指,没听见这规律的敲门声。
他有些低落,圆润的指甲抠的凹凸不平。熟悉的嗓音在门口响起,他在这声音里闷坐半响,终于将自己从半梦半醒中提拉出来。
来人身着深黑军装,双肩处佩戴联盟徽章,军帽被他稳稳地擒在手肘间。他看上去很年轻,却比其他的年轻人少了几分燥气,沉稳的模样与一看就温润雅致的从恪不同,剑眉星目,仿佛有些不近人情。这人个头高,正和从涉宇交谈,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个。
陆珺将裴晖奕这个行为自动解读为失望。
没有人会轻易原谅自己深爱的人逃婚,更何况连一句简单的交代也没有,就算冷静如裴晖奕,想必也对从卿这种任性妄为的行为感到痛心。
不同于几个小时前两人短暂的独处,裴晖奕此刻很严肃。
陆珺敢又不敢地看着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飞蛾扑闪翅膀偷溜。就算逃婚的不是自己,陆珺也想龟缩起来。
他没有完成裴晖奕下达的任务,甚至在护送从卿的途中遭到了意外,导致本体的从卿今天才醒过来。他失职了,这个后果却不用现在的自己承担。
他逃避得彻底。
从恪作为旁观者,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向前几步坐在床边上,温柔地拍拍他的头顶,仿佛是安慰。
陆珺感受不到这温情,他浑身上下都不适,胸膛中剧烈作响的心跳在这时候将他出卖得彻底。因为原本的从卿与裴晖奕是名正言顺的夫夫,而自己只是个披着皮的冒牌货,更遑论他有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裴晖奕,我的未婚夫。’
陆珺……啊不,从卿想。
未婚夫,未婚夫!我去你妈的未婚夫!闭嘴吧,负心汉!
他暗骂。脑仁隐隐作痛,裴晖奕越走越近,仿佛走的不是路而是自己的脑筋,那钝痛犹如凌迟,陆珺越发难耐。胸膛仿佛被重锤一轮又一轮抡打,逐渐蕰出团恶火。
这火烧得他越感麻木,把那愧疚的念头压制的彻底。
他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睛,如同被催眠,下意识地开口:“主人。”
病房里很安静,加湿器无声喷出湿雾,漾开在空气中。投屏此刻被关上了,只有一个黑黝黝的孔洞。监护机器人映出一个笑脸,完全感知不到人类之前那股尴尬又不知所措的境地。玻璃钢镜外是已经黑沉的苍穹,底下是车水马龙。
“……”
“……”
“…………?”
话一出口,无人再答。
啊!不,他是很虔诚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
陆珺表面风轻云淡,实际上比自己直面爆炸的时候好不了多少。他感觉自己半夜睡觉被人用被子捂住头颅,喘息都费劲。
区别在于这被子是他自己盖上的!
他是裴晖奕唯一一位非人工智能的真人执事,唯二能够进入裴晖奕私人领域的编外人员。权限仅次于裴晖奕的亲卫兵,陆珺一直把此人视为情感不开发的傻小子。
他能把裴晖奕叫做“主人”,是因为自己可以这么叫——但是从卿显然是说不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来的。
他决定做点什么,挽救点从卿的名誉。
缓过那阵令人焦灼的气氛,陆珺干脆豁出去,他欲盖弥彰地说:“我是在念这玩意儿上的字……”
“喜欢我的话,可以把我带回家哦,主人!”机器上这样显示。
直白,坦荡。
从恪正要说些什么,他抬手——
“哐当!”
一阵巨响自楼下传来,空气中还在回荡那阵吵杂,冲淡四人之间的尴尬。他们甚至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四面八方的躁动。
脚步声匆匆忙忙地奔跑在走廊之间,推车撞在墙上又是一阵碰撞声,盆栽与人工智能直直碰面,人工智能发出高昂的长鸣警报声。
“警报!警报!不法分子入侵医院!请迅速带病人撤离!警报!警报……”
随着这声巨响,楼层之间枪声砰砰作祟,有人在惊呼着什么,夹杂尖叫与求救之声,鱼龙混杂的医院瞬间像是滚油中溅进一滴水珠,沸腾的声响再也没办法消下去。
“啊!救命啊!”
“有枪!他们有枪!这是医院,他们敢用激光枪!杂种!”
“救命!恐怖袭击!暴力——”
随之而来的是地动山摇般的晃动,眼前的线条都扭曲了,水杯倾斜着坠下去,水淌在地上。头顶上的灯闪烁不定,混乱中只有眼前是寂静的,气氛逐渐凝重。
几人在逼仄的氛围里感受到古怪。
裴晖奕也险些站不稳,他扶了一把墙,迅速戴上军帽,衣襟上的袖扣被紧紧地锁住,他对病床的方向点了点头,并微微颔首,朝从涉宇说了句什么。
话刚说完,陆珺看着他按住自己耳蜗里的耳机交代,快步走了出去。
从涉宇嘱咐道:“先别出门。”
过道处悄无人烟,应该是被裴晖奕的部下疏散了。
他随后离开,点进自己的终端,那头的人不肖几秒接起电话,语速飞快地说道:“报告监事长,现在是联盟时间二十点零五分,五分钟前武装暴力分子驾驶三辆汽车进入第一医院,并引发多日前就埋藏在医院的炸弹,随后有两人携枪进入住院部,经院方同意我已取得监控使用权,初步判断暴力分子现在所处楼层为——”
“八楼!”
“砰!”
枪声与人声同时响起,这次的枪声近在咫尺,仿佛就擦着从涉宇的耳畔过去,冒着火星的子弹嵌入到身后的房门上,那处瞬间绽开一个洞。
从涉宇弯腰躲闪,枪声如雷,扫射在地上留下一串痕迹。弹壳落在地上,还冒着烟。他闪身进入旁边的病房,腿脚一蹬,将门紧紧阖上。
执枪人听着人工智能不停歇的长鸣,发出一声嗤笑,抬手、瞄准、射击——“砰”。
人工智能的光熄灭了。
他将枪固定在腰上,从身后拿出一把看上去破破旧旧的小手|枪,再次瞄准,扳机被扣动。
只见病房的门眨眼间被穿透,门板上的碎屑迸溅,激光枪将这里烧殆的冒出烟雾。他的手腕转动,不紧不慢地在门上画画,激光势不可挡,普通的病房门抵挡不住丝毫。
激光就要将病房门板圈了个彻底,连起来的是个动物的图案,首尾相接的瞬间,房门将破就在眼前。
“咳——”
原本森然笑意的杀手突然被人扼住了后颈 ,他被迫抓住这只手臂,来人的手臂瘦弱,却让他动弹不得。
握着激光枪的手被陆珺抬脚一踢,杀手吃痛一声,手腕一松,枪支顿时掉在地上。陆珺的身手很快,他巧劲牢牢地禁锢住杀手,左手顺势拔出枪。
就在这时杀手手肘后顶,朝他脆弱的腹部锤过去,陆珺右腿踏地借力,一个空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躲过那阵强击。杀手眯眼,瞧清他后又狞笑,一脚踹起激光枪,疯狂地扣动扳机。
“激光枪在民间是没有办法通用的,只有军方。”
陆珺脑子里突然闪过裴晖奕说过的话。
他来不及抢夺激光枪,也没办法硬刚身材健壮的暴力分子。只好退后一步,飞快地跑起来,沿着墙壁大大一跨,稳稳当当地落在另一个过道间隙。
“啪!”熊猫轮廓的门板被人一脚踢穿。
破门声响乍起如雷,杀手被从涉宇从后方狠击头部,刹那间他眼冒金星,将将要松开握紧的枪。杀手转身使出扫堂腿,重重地落在从涉宇的小腿上,从涉宇闷哼一声,却没挪开半步,目光直随着激光枪挪动。
从恪从病房里冲出来,目光如柱,手里攥着一支细长的针。
那支针就像吐着蛇信子的狂蟒,对着杀手的脖颈嘶嘶作响,分叉的舌尖猩红。
杀手登时有些腿软,动作更快,他左手握拳,右手被从涉宇扣住,艰难地拧转手腕,在对峙的间隙对准前方。
他总算能扣动扳机了!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