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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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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琉璃钢镜外有一泄残阳昏影,随着昏黄缓慢收敛,原本玻璃钢镜映得发亮,这会儿只有单调的透明色波。
床上的人眼睫微颤,他看上去似乎受了重伤。面色灰白,唇色浅淡,鬓角处有摩擦受伤后留下的血痂,四肢都被病床上带着的棉被盖得严严实实。手腕处被一个头顶发紫的高级机器笼罩,那头的机器飞快闪过代码,正在记录病人的数据。
眼前是一片混沌,陆珺的记忆仿佛还留存冲破耳膜的炸响。
机器探测到病人苏醒,瞬间发出指令,亮眼的红光闪烁,它语调温和:“编号BC1001检测到您已安全醒来。现在是联盟时间203年五月二十九日十九点四十三分二十秒,距离您上次醒来时间间隔为——”
它卡壳一下,继续说:“病人虹膜指纹检测完毕,现在是病人第一次苏醒,监测时限为四小时,四小时后将继续呼叫。主治医生正在赶来,请病人稍等。编号BC1001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愉快。”说完,机器的前屏浮现一个微笑的表情。
现在的联盟时代距离地球时代过去了几百年,日新月异,医学进展不可忽视,几百年的医学发展看似缓慢,实则将人类不可治愈的疾病底线推行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因飞行器事故导致的外伤比之其他仍在研究的基因病症,医院门诊科甚至连医生都鲜少配备。
能够开口说话的机器是被赋予了人类智慧的低级机器人,智商相当于六岁的人类小孩。这是联盟每家医院标配的监护机器人,有检测心率、记录数据、及时呼叫等等诸如此类的服务,能够减轻医护人员的负担。
陆珺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灰色的眸子赫然对上玻璃钢镜,映出一张白皙的脸。
稍过一瞬,他刚才还睡眼惺忪迷朦不清,下一瞬却猛地坐起,眼前顿时昏暗,一阵眩晕后,他看向正挤出笑脸的机器。
他艰难地咽下唾沫,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是脖子、头发,最后将手伸在眼前,指尖微微颤抖。
陆珺想下床,但那小腿无知无觉,完全动不了,他坐在软塌塌的病床上,望着玻璃钢镜上倒映的面孔。
鹿眼凝眸,眉梢渐隐在灯下,染着一头淡金长发,披在肩上。因为浸淫病床,原本年轻的面容现在敷上一层病气,雾灰蒙蒙,虚弱不堪。
——这不是他的脸。
陆珺抠了抠自己的小指,叹气一声,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在问谁,低低呢喃:“我是谁?”
机器人笑脸消失,屏幕上浮现文字,语调是被人特意设置过的友好:“病人从卿,现年二十五岁,因飞行器碰撞发生堵塞事故……”
从卿,他的情敌。
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魂、穿、了。
要命了。
陆珺仍旧能回想起灾难前一刻从卿疏淡的神色。
飞行器外围是阴云密布,在厚重的乌云下,G20航线看上去如同被掐断了咽喉的小鹿,飞行器乌泱泱堵在线路上。他们不断鸣笛,声声不停,就连地面上的人都被那里吸引视线。
高空的人们满脸不耐,很快这股不耐就被紧张替代。
“嘭!”
飞行器堵塞与连环爆炸短兵相接的刹那,火星子迸射,远处的火光怒飞冲天,航线上被迫中断的人都在尖叫嘶吼,他们脸上浮现出慌张,眼底是遮不住的恐惧。他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的飞行器挨个爆炸,碎片飘的到处都是,死神来临的脚步逐渐逼近。
炸裂声一声声响起来,响彻浩荡天际,飞行器连环撞击,整条航线都停滞了,根本没有办法继续运作。驾驶员们急忙把逃生艇开启,以防被大块的飞行器碎片割裂前屏而无法逃离。
后方的飞行器作鸟兽状脱离航线,朝附近的安全区驶去。
爆炸的源头来自陆珺他们所坐的飞行器,刺鼻的机油味飘散在空气中,火花从四周燃起来,渐渐的,就连驾驶端也被掐灭了逃生的可能。
飞行器□□右倒失去平衡,犹如被人摇来摇去的骰子。
滚动的浓烟把飞行器外围包裹得水泄不通,困在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堵塞的长龙。
机长在传声器上声嘶力竭:“A3b6687,请求联络!请求联络督卫警,A3b6687遇恐怖袭击,第一枚炸弹已经炸掉了飞行器的储油仓……”他的声音逐渐小了,直到最后消失殆尽。
从卿看上去很冷静,他抓着逃生艇的边缘,说:“作为记者,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飞行器堵塞——”
“联络器失灵了。”陆珺放下联络器,感受到脚下的灼热温度,“飞行器堵塞很常见,但是在飞行器上埋炸弹就是另一回事。”
他下艇操作由于故障而休眠的飞行器,就在这个瞬间,刺目的亮光陡然袭来,横冲直撞,在空中厮杀出一条光路。
陆珺心脏骤停。
他从不推崇舍己救人,毕竟全联盟都在说“人类自我意识至上”,他犯不着守着老好人那一套去救人。可就在昏过去的前一瞬,剧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冲在从卿的面前,替他挡住了那条烈焰裹挟的金属光柱。
两人被滚烫的浪潮扑倒在地,鲜血从陆珺的背部淌出来。剧烈的疼痛仿佛没有尽头,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够到自己撕裂的后背,晕过去之前,他还能听见联络器里那道清冽的声音:
“陆珺,后仓逃生艇——”裴晖奕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一黑,两人头磕在地上,彻底昏迷。
陆珺曾经读过这种小说,用小说语言描述,这种现象叫‘魂穿’。是很有趣的故事,但是当自己魂穿在情敌身上时,就显得没那么有趣了。
尤其是情敌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情况下,陆珺的单向箭头就显得那么无聊,且自作多情。
机器人继续开口:“……于新联盟五月二十五号就住于联盟首都第一人民医院,伤势较轻,初次手术日期为……”
“叩叩叩——”
不等他开口,人已走进,进来的是医生,带着口罩看不清脸,胸口的口袋插着一只电子笔。
“……医生,”陆珺注视他的手指,说,“我的小腿好像动不了。”
“麻药还没消。”医生的声音沙哑,低头把监护机器人的数据库打开,转接到手上的电子笔。
看得出来他对监护机器人不太熟悉,把屏幕切来切来都没有正确输出数据。
陆珺靠着墙头望着业务不太娴熟的医生,那股不安的唳感又冒出来。他悄无声息地拽紧自己的裤角,说:“可是,医生……我手术不是昨天做的吗?”
监护机器人的屏幕逐渐黯淡,微笑消失了。
哎——
医生有备而来,他径直拔出后腰的枪,不带一丝颤抖。
“啪!”
枪被左手肘顶落在地上。
真是好样的,从卿!
到底是哪里来这么多仇家?!
陆珺借着监护机器人的掩护滚在地上,“咚”的一声,顺势把被子卷起,低头一摸,迟钝的小腿就连刺痛都感受不到。
就在他滚落的瞬间,监护机器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向后一仰,陆珺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就这样离自己远去,滑去了角落。
医生似乎对离手的枪不在意,他朝着陆珺肚子狠狠一踢,伸手把机器人一把掀飞。
机器人“咚”的一声掉在地上,头顶紫光闪烁,发出“哔——”的尖叫。
陆珺抽痛之时瞬间失去保护盾,地面坚硬,他朝床板另一边翻滚,但是太慢了!
医生跪在地上,手肘紧紧圈住他的脖子,硬是提拉着他的后颈把人提起来,瘦可见骨的小腿垂在地上宛如风中的残枝。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银光一闪,紧紧贴在陆珺的脖颈血管处。
操——不带这样的!
陆珺手肘后拐猛击,后肘弯进腹部,他听见后方的人泄出一丝呼痛,脖颈上的禁锢微微松动。但是那刺眼的针头依旧近在咫尺,冷意蔓延,他仿佛近距离贴在野兽的尖牙上,涎液欲滴。
“嘭!”
门被撞开。
意外之声乍响,医生登时一愣,看向开门的人。
时候到了!
陆珺扭腰,拧得麻花似的,反手抡向医生的头部,医生的帽子被他粗暴地挤下去,暴露出脆弱的头部。陆珺乘着势,五指紧握成拳,骤然前击。
中了!
他再接再厉还要继续,医生却把他蛮力一推,陆珺随着推力撞在床头,腰被床板横截,肋骨仿佛都移位了。
本就不中用的小腿更是个窝囊废,陆珺失力直接趴在地上,剧痛的腰部使他难以起身。
陆珺掐住自己的腹部朝门口爬,金发从头顶垂落,看上去有些可怜。
“砰!”
破门而入的男人握住枪的姿势很标准,他神色正然,黑色军装下是能看出线条的肌肉,颀长挺拔的身姿不难看出他的仪态。
医生翻窗欲逃,他扒住窗沿,大腿跨向窗外,还没等他翻出去。
“砰——”
医生右肱骨被子弹打出个孔,那里淌出鲜红的血液。他不能承受更多的攻击,忍住剧痛,右手捏住窗台边缘,正常的左腿使劲儿一蹬,像只笨重的橘猫。
枪声再一次响起。
“操!”医生骂出声,滚烫的子弹碾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身着军装的裴晖奕留在门口没动作,他把枪收回去,就这样看着步履蹒跚的医生翻窗逃脱。
“谢谢。”陆珺低头捂着自己的肚子,没有抬头。
他住在裴晖奕的别墅,住了八年,但他们什么暧昧也没有。
他没有想过自己和裴晖奕的见面是这种场景,自从从卿逃婚之后,他短暂地见过裴晖奕一面。
那时风雨交响,闷雷震天。
从卿逃离首都的消息遍布整个联盟高层,他们把从卿视为自我意识高涨的后生之流,言辞间仿佛充斥着对小辈的宠溺,一面又让被抛弃的裴晖奕主动承担抢攘的责任。
栗发的陆珺站在沙发左边,双手朝上,呈上裴晖奕的白手套。
“首都之外很危险,”裴晖奕这样说,他戴上手套,站起身,“我必须在两天之内找到从卿。”
“好的,先生。”陆珺理解裴晖奕的意思。
从卿是个一意孤行的家伙,他不告而别的所作所为让他的父亲哥哥面临嗤笑的境地,却实实在在地诠释了什么叫“人类自我意识至上”——民众把这八个字奉作金科玉律。
他对裴晖奕的爱意视而不见,将自己视作一只翱翔的鹰,天高海阔地流浪,掸一掸羽毛就能逍遥自在。
但其实说到底,陆珺是有羡慕的成分在——阴暗的仰慕萌生时,是上不得台面的腐茎。
“好好休息。”
裴晖奕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