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诱捕中》雀清

153、如瀑

　　裴晖奕守着门边，对加固的窗审视几番，不太相信熊猫组织的防御措施。他听着轰炸的声浪，攥紧了坚刀。

　　如果这场战役的结果是要陆珺死，他无怨无悔追随，如果柏壑平要他死，那么他会弹尽竭虑为看不见路的未来想到最后一刻，可柏壑平是个疯子，他的意识分散在多人身上，是个货真价实的“精神分裂”，多年积隅的忧愁没有在过去消磨半分，反而变得更加疯癫，他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其他人。可他控制欲那么强，压根不能容忍林睿背叛他，因此他面色不改地杀死了自己的养女。

　　时间参不透，裴晖奕脑内在脑内一分一秒倒数，柏壑平能用的将士基本没有，他驱使不动太多机器人，再者他失去民心，在他手下问他做事的人心思也不纯，这会他孤注一掷，肯定是奔着玉石俱焚的想法来的。

　　柏壑平到底有多恨这个世界？

　　窗外的火星盖不住高皋的风声，今早天气预报说今天会迎来本次冬季最后一场霜雪。他掩面埋在陆珺的手心里，扔能听见弹药与雪屑激撞的铿锵声，伴随着无数人的尖叫，这场不知尽头的战役在看似平静的首都城中拉响警报。

　　“老大，”安筠栾整理联络器，她好久没试过入耳式的联络器了，“半夜突袭情况不如意，象塔重重防备，柏壑平设立的电子锁由他亲自设定，没有口令无法进入。”

　　裴晖奕手指搭在陆珺跳动的脉搏上，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串起了他们的心脏，是共通的，他说：“然后？”

　　白芷澜插话说：“你一口气说完行不行？！我们攻破了象塔防御系统，但是进不去。柏壑平这个老奸巨猾，在我们来的前夕转移所有设施，留下的都是没用的残枝败柳。”

　　裴晖奕抽出刀鞘，说：“进不去？”

　　安筠栾戴上墨镜：“象塔被他挪空了，只剩下一堆空壳子，我们带人进去后什么也没找到，徒留一地的残渣。焚烧炉还在烧，我关掉了火，发现所有焚烧炉都是空的。”

　　裴晖奕重复她的话，语气变化：“空的？”

　　安筠栾短促地呼出口气，搓热双手，她推开焚烧炉的断壁残垣，说：“没错，什么也没有，我的意思是，”她呼吸一滞，眼睛里出现罕见的压抑，“尸体不翼而飞。柏壑平要绕过象塔处理被擒走的小孩，必然要耗费巨大心血瞒天过海，他过不了从先生这一关，这不是关键，他的手段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迅猛。我合理怀疑，被他视作残次品、报废品的尸体，被用来做另一场研究。联盟长不出来的食物，被用来做能量剂的那些化学物质，为了减少研发成本……”

　　裴晖奕说：“马上带人转移到从家别墅后的草场。”

　　他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

　　他稳住心神，脑内浮现模糊的背影，说：“想尽办法联系上付泽杉。”

　　安筠栾听令了，她率领余下几个将领奔赴草场。这场雪下的太及时了，他们耳边灌着风，听不见无数人的恐惧尖叫，只能看见应龙遮天蔽日的背影。纵使是这样，那些雪似乎也被染污了，透成了脏黑色。

　　应龙把世界变成了乌云蔽天的炼狱。

　　她跑出象塔，看见二小姐组织难民进入猫熊组织新基地，这个基地与他们上次去的不同，这里更加隐蔽，也更加牢固。他们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东拉西扯许多电线，竖起了层层壁垒，简直刀枪不入。

　　曾漫椿驾驶装甲车抵御来自应龙发射出的流弹，流弹擦过凌飞的白雪打在地上，爆出摄人的超高温。掀起的气焰像浪潮般退掉来不及撤退到装甲车后的人，他们本就鹑衣百结、捉襟见肘，遇到流弹不比身经百战的各类非法组织，在流弹炸裂的一瞬间，猛地扑到地上，磕了满脸血。

　　一时间，尖叫求救声像是煮开的水，沸腾着盘旋上天，竟然盖过了应龙的引擎声。有的人躲在装甲车后跟随援助指示往防空洞走，有的人视线昏暗，撤在地上的庞大黑影像是会挣脱地面倾吞一众，忍不住仰颈窥望，震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张大的口舌无法描述亲眼所见的骇人巨物，应龙好似恶堕的地狱鬼神，眨眼间吞噬殆尽所有人。

　　他们曾经受它庇佑，如今却要被它倾轧碾抡。

　　人群中有人掩面哭泣了起来，那些信仰神明的教徒不再诚挚地颂念教义，在战争面前，求助任何一个神明都是无用功。

　　“别哭，”曾漫椿嘶吼着，“赶紧进防空洞。”

　　联络器响了，他接着：“在！怎么了？”

　　对方也扯着嗓子喊道：“防空洞人满为患，塞不下了！找另外的聚集地，不能造成踩踏事故！”

　　曾满椿来不及摁灭联络器，跑出装甲车，挥舞双臂，试图让人们的焦点聚集到他身上来，大吼大叫，但这是徒劳，生死攸关之际哪有人静得下心听人讲话。他只好再次上车，按动喇叭亮起车灯，用尽力气吼道：“跟着我！大家不要急，不要挤，跟着我！”

　　装甲车竖起来旗帜，那是甲周卫的军旗。中间有一个甲骨文样式的“甲”字，熊熊烈火裹着外围，无数刀锋插进火丛中，亮起惊人的光摄。

　　周遭有人认出来了，他们听言追令，跟着曾漫椿往前涌。此刻前胸后背都是人，互相传达指令，接着雪，也传着话。挤在一团，各种味道混杂着，温度升高了不少。人声大沸，那流弹不肯停歇，却被二小姐架着炮筒打到无人之地。她在装甲车上方带着帽子打出炮，轰着流弹远离人群。有的火星烧到她的眉末，渗出血丝，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的疼，头破血流又如何？她总会打散浓稠凛雪，她从来惧怕枪林弹雨。

　　声声不灭的炮响像是回应着他们，每一声都是投降。每个人的力量都很渺小，在地的所有人不曾扛过长枪顶过火弹，聚散一处的力量却不容小觑。

　　应龙势不可挡，但群蚁如月，渐渐驱散了浓墨般的黑。

　　曾漫椿手上不停冒汗，眼见方思就要栽倒在地，仓促间将他拉扯出人堆，拉大音量：“去另一个聚集地，人满了！”

　　方思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说：“成！我带人走！”

　　二小姐不为所动，她没有退却的意思。猫着腰把射近人群的流弹打远了，迁出一条尚且安全平静的道。

　　曾漫椿说：“妹妹！”

　　二小姐眉梢动了一下，来不及说话。人太多，她保护不了所有人。那些被火星追尾的人嘶鸣跌在地上，爆出的血液如同溪水扑溅，雪又变成了红色。

　　流弹擦过头顶，剩下的人不多了，她跳下车顶，把炮筒推向前方，给曾漫椿比老个手势，说：“别管我啦！”

　　雪还在下。

　　“什么？”二小姐看见曾漫椿满目惊恐的神色，也跟着回头看。

　　天色喷涌乌墨，脏掉了满目的光。

　　机器人如同浪涛洪潮，拱起的身体压迫感十足，它们亮着电子眼，却不是蓝色，和流出的人血没有两眼，双臂亮出炮筒，脚下是安装紧实的钢刀腿。钢刀腿一步一迈，压着人潮追上来，嘴里嘀嘀咕咕着“杀死他们”，俨然杀红了眼！

　　“咔嚓！”

　　二小姐驻足探头，打出一炮。为首的机器人被她打出的炮弹掀飞了，像是失翼的雀，后仰躺在地上。

　　曾漫椿要跑过来，怎料下一秒却瞠目结舌，那要说出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步子也迈不开，浑身像被人扯着筋骨般僵硬，那股砭骨寒意由上而下贯穿背脊。

　　二小姐第二炮打不出来，没弹药了。最前方的机器人遇挫却不放弃，被她轰翻后丝毫不惧，被同伴拉扯着站起来，它分明不懂报仇的含义，可它有柏壑平的意识粒子。

　　它举着火光缭绕的双臂，潇潇洒洒地打出弹药。

　　二小姐没有被流弹贴中。

　　如瀑的火弹碎片淹没了她。

　　——

　　视线内皆是黑，代入人的视野后，色彩变得如金稀缺。机器人撑起身体，涌出地下室。它们没有领头羊，全都是同一批货号生产出的样品，是裴淮屿最初的那批家政机器人。没有人知道，他最初的设定不是为了家政服务，而是为了对抗。他给机器人装上了难以想象的抗干扰设备，稀有金属造就的外壳象征它们无法被轻易推翻的力量。

　　这里是督卫局。陆珺认出来了。

　　柏壑平掀起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督卫局无法追随这位创造无数光辉历史的理长，他们选择放下武器、遵循道法，拉起警戒线，以人命为首要。机器人冲出来时，张局长正开着车送人进入督卫局。他们再一次使用了数根金属管道，把打在地上燃烧起来的火焰浇灭。

　　人们奔跑途中被火弹击中，烧得全身疼痛不堪，走路也艰难。他们顺着警戒线涌入督卫局，身上的火又被浇灭，冰火两重天之间，忘记了自己唾骂督卫局玩忽职守、贿赂成风、包庇罪犯的恶语。

　　张局长见机器人钻出地下室，一时之间竟有些傻眼，说：“谁这是？它们要造反？”

　　机器人反应不够灵敏，迟钝地走出几步后，它们驻首回望，和张局长干瞪眼。

　　“张局长，下午好。”陆珺隔着机器人和他打招呼，“借你的孩子们一用，待会还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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