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诱捕中》雀清

151、开颅

　　室内熏香氤氲，缓和了外界带入的寒霜。

　　“我以为你怨恨它，”陆珺点着那台盘踞领地的巨型操作台，“没想到你这么依赖它。”

　　陆宿枫淡声说：“你听过衔尾蛇吗？”

　　陆珺说：“从哪里开始就要从哪里结束，我理解。”

　　裴晖奕解开风衣纽扣，搭在陆珺身上，说：“开始吧。”

　　陆珺说：“等一下，我有问题，你们的技术人员在哪里？如果他出了意外该怎么办？既然要我把人给你，你们就得给我保证。”

　　陆宿枫转眸看着他，像是看着曾经，有些许抚慰，说：“我的下属就是技术人员，她的技术比联盟任何一个老家伙都要厉害，我相信他。我比你更希望他没事，所以你不要忧虑过重，我会竭尽全力，把他完整的还给你。”他转向门口，“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长直发的女性研究员走进来，她身上的书卷气很浓，清泉般的气质让人想起冷潭中的雏芽，气质和熊猫组织格格不入。她进门后两手交握，慢声细语地说：“由我进行今日的意识提取计划。”

　　陆宿枫起身，走向窗台，没有出去的意思，说：“动手吧。”

　　陆珺嚼着这几个字，忽的笑了，却什么也没说。日光横斜，撤了一地的黄晕。他走到实验操作台前，把电极按到裴晖奕的太阳穴位置，十分温柔。他仰着头，眼里映着他唯一的影子。

　　裴晖奕捏住他的指尖。

　　陆珺走到阳光下，不容置疑地说：“最多一小时，我只能忍受一小时。”

　　研究员拉出键盘，按下电源开关，说：“请您放心，按照我的计划，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陆珺说：“少来了，你的计划不是他的计划，这只是第一次吧，你们肯定还会纠缠着不放的，不如今天下午就彻底翻篇，从今以后，各走各路，阳关道独木桥道不同，你我本来就不能同时存在。”

　　陆宿枫抬手遮了一下日光，说：“你对我有很大恶意。”

　　“谁会对非法武装组织的头目怀揣善意，”陆珺说，“我们之间除了合约关系还有什么特别的吗？没有，今日一行，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陆宿枫沉默，风撩动他的碎发，说：“你我同源，我们不该兵戈相向。”

　　陆珺说：“没有这样的事，有关你的那部分，在我这里连镜花水月都算不上。你追逐着过去，我只看将来。”他面朝大地，太阳的光线如同金弦，映在他的胸膛上，“你看，你至今不敢直视过去，却又时时刻刻叼着稀薄飘渺的回忆，那令你痛苦万分。你后悔了吗？”

　　陆宿枫没有作答，他不观望远处，似乎那让他心脏绞痛。可他试着掀开一角，结果什么也没有，他想再进一步，却始终没有力气再进。那根叫做后悔的粗粝绳索吊着他，让他在每时每刻都进退维谷。

　　“钟实删掉了我身体里有关你的部分，我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庆幸，我算得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陆珺看见研究员蹙起的秀眉，目光转移到裴晖奕躺着的身影上，“最初我并不知情，你肯定能理解，那些回忆像是混着柳絮的雪，我推开过去，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我的生平过往都不属于我自己，而是一个叫陆宿枫的陌生人。我大梦初醒，发现自己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我像个剥掉衣衫的孤魂野鬼，像个被剥夺色彩的瓷器，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钟实叫我认罪，我领教了他的厉害，对此供认不讳。”他细数那段从不提起的日子，然而没有任何的波澜，“你说我算得上你的延续吗？”

　　陆宿枫说：“我很抱歉，占用了你的身体。但你的身体早就和我的意识无法分割，你爱他，可你对他的爱不是特殊的——”

　　陆珺映着阳，道：“你想说我和他的感情是你们的延续？别开玩笑了，陆宿枫，你在后悔。你要忏悔，你要为自己的胆小如鼠忏悔。我爱他，我愿意给他我的全部，可我爱他，所以我也爱自己。你永远不会懂。你天真地以为找回了他的记忆就能唤醒自己曾经的爱，但你自己也没有信心，因为你早就不是陆宿枫了。”

　　陆宿枫没有回应他，走向操作台，说：“怎么回事？”

　　研究员闷闷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他的意识无法上线识脑，另外，我在他颅内发现一枚芯片。也许就是这枚芯片，现在的回路像是被剪断的藤，压根触碰不到他的意识体。”

　　陆宿枫拽着电线，说：“开颅，用侵入式电极。”

　　陆珺说：“没用的。”

　　陆宿枫鬓角生霜，凝视他：“什么？”

　　陆珺狡黠一笑，这一笑竟然人错觉诡谲之意，与他以往的温润如玉截然不同，只听他说：“林睿在他脑内安进的芯片除了她本人，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可以取出来。”

　　陆宿枫抱着双臂，寒声说：“既然这样，那就砸烂他的头，谁都别好过。”

　　陆珺说：“你真激进，但你不敢。以命抵命吓唬我没有用，了结必须趁现在。”

　　研究员两头为难。

　　陆宿枫说：“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不敢的事了，动手。”

　　研究员拉出操作台，双手发颤，说：“BOSS，真的要……”

　　陆宿枫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给了你们机会。亲自下请已是逾矩，你们自愿放弃这个机会，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别愣着，事不宜迟。”

　　研究员扛起电脑，踉跄着向前走，在陆宿枫和陆珺的对峙间，心一狠，抬手要砸！

　　“哐。”

　　陆珺纵身一跃，将她扑倒在地，被牵连的电脑连同数十根电线一齐被拽到在地，像是断掉的面条被一口咬断，火花兹发。

　　陆宿枫听见外边的响动，见到研究员双眼紧闭，已然昏厥。他迅速跳到操作台的一侧，踢开狼藉，扯出台面上的人，企图将他拽起来。脚步声耸动不停，好似煮开的沸水，不停冒着气泡。

　　他双手擒住裴晖奕的脖颈，像要把他掐死，还真不敢弄死他！

　　陆珺把研究员拖到角落，朝他扑去。他撞开陆宿枫的身体，扯开电极线，说：“你以为他的身体里有裴念生的烙印，但他只是他自己。”

　　陆宿枫阴翳地说：“你干了什么？”

　　陆珺冲他打了个响指，短促地吐出口气，说：“该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宛如闷雷般的轰鸣声逼近耳畔，天空像是藏着污浊洪流，不知不觉间，那日光竟已被驱逐，只留下无路殆尽的暗影。密密麻麻如同浮影游墙般的追踪机器人追赶领头的应龙，它曾岑寂多年，代表着无可匹敌的绝对战争力。它高悬半空，像是一座巨型飞塔，此刻它无比耀眼，衬得苍穹如霾，雾气深沉，笼罩大地。

　　柏壑平沉浮许多年，他终于决定掀翻这个泥水烂泥遍地的世界，打算彻底推翻低沉逼仄的天地。

　　陆宿枫久违的心跳如雷，逼视着他，语气肯定：“你想杀死我。”

　　陆珺说：“话太绝对了，我只是打算让你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他背起裴晖奕，这个动作不简单。裴晖奕高出他许多的身形像是一座泰山，十分结实地覆在他单薄的背脊中。他的身体仍然没能彻底痊愈，却那么坚韧，带着一往无前的雄心，他的眼睛比鹿还要亮，还要执着。前路漫漫，风雪造就的荆棘小径阻止不了他，他誓必要背着裴晖奕回家！

　　陆宿枫关闭窗户，把试图入侵的追踪机器人阻挡在外。他跑了出去，却只是在陆珺的身后，说：“柏壑平疯了，他出动了应龙。”

　　陆珺说：“你没看新闻吗？前几天政会庭几个老不死暴毙而亡，很显然就是他干的——”

　　嗯？

　　裴晖奕揉着额角，说：“醒的有点迟。”

　　陆宿枫说：“应龙会驱散所有光亮，它经过的地方天塌地陷，首都城内的所有人都会死。你的了结计划要泡汤了，柏壑平找不到实验体，以后会疯得更彻底。”

　　陆珺已然料到，他说：“你们就没有地下室什么的？有个功能更加先进的识脑，我现在需要上线。”

　　裴晖奕判断战局，留心着外界动向，闻言扣着他的肩膀，说：“不行。”

　　陆珺并不动摇，截然说：“我有经验——”

　　陆宿枫抄起冲锋枪，楼道内尽是厮杀声，说：“有，但不在这里，过去需要时间。应龙的视野十分开阔，只要你在地面上行走，它会立刻锁定你，无所遁逃。”

　　陆珺追上去。楼层间隔着几层高压电流门，扑上来的机器人像是罹患疯病的将死之人，它们沾上电流门后便浑身抽搐，似乎全身经脉皆断，呼出口的声音断续：“锁……定……”

　　陆珺看着倒地的机器人，说：“带我过去。”

　　陆宿枫道：“你会操纵？”

　　陆珺说：“你不知道柏壑平把你的意识上载最初的目的？”

　　陆宿枫见他语意未尽，道：“……我以为他是为了找替代品。”

　　陆珺拉开储藏室门，在那里面挑挑拣拣，弄出把手枪，抬头的瞬间看见了记忆深处的大夏龙雀。他抄了几个手榴弹，说：“最开始是为了让你操纵机器，和机器共联。但你窥视了他的惊天秘密，他心头大患未消，干脆趁此机会让你做未亡人。”

　　痛苦永远不会停止，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安稳，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精神失常的可能性刻在骨子里，他想出的唯一办法是再找出一个替代品。而陆宿枫为了寻找裴念生闯入禁地，他就像偷吃禁果的夏娃，就那样被轻易否定了过去和将来。

　　陆珺闲庭漫步，好整以暇地说：“他被弄的支离破碎，怎么甘心你是正常人。”

　　炮响拉线，一瞬间，热浪仿佛穿透了如钢厚实的墙砖，绵亘无尽的炙热火点烧透了冬末，昭示着来自无法抵御的猛攻。

　　在那前一秒，裴晖奕猛地将他掼在地上，背板抵挡了来自外界的灼热超高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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