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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栽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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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陆珺仰起脸,在雪白苍茫间看到渐升的金乌,“春天快到了。”
裴晖奕给他盖上外套,说:“雪化了就得降温。”
三城区的雪堆得太高,清扫机器人抓着扫帚和铲子扫掉雪,清出可供人行走的道。道上两边通常是开着的店铺,风一灌,那支出来的塑料棚子就兜满了细碎的尘埃。
那些上线过识脑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听说被医院诊断为不治之症,他们意识被嚼咬,像是被破口的玻璃杯,装不住本源意识。意识这说法说出去太玄乎了,即使华佗在世也没法解决被浸染的意识,不治之症听起来扯淡,却是事实。他听说联邦也受次荼毒,甚至灾祸更甚,形如冰火滔天的炼狱。
陆珺说:“火葬场焚烧炉这些天累的不行了吧?成堆成堆的人往里面送,机器该老化了。”
裴晖奕说:“去看看?”
陆珺看他,说:“我就是说说而已。今天来了新货,我去把账算了。”
扉光颇具规模,在原先富丽堂皇的基础上增添一点复古的装饰。挂起的欧式挂钟和泛黄滤镜下的老牌影星相片十分相衬,透露出一点颓丧的影,但不过分,微暗的灯光隔绝客人探视老板的视线,看上去不是人醉了,反而是灯醺了。
算盘是他前几天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每个子都不完美,像是被老鼠啃过,裂隙中夹着灰。他用湿巾擦了几遍,在算盘上拨弄。
——他爱听这个声音。
每颗子在手上任由自我操控,甚至带着曾经的印记,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过去说你好,再见。
他没有过去,所以更珍惜现在,他握着子,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说:“跳蚤市场以前都是二手机器人的天下,前些天去逛了几圈,反而看到了以前的小玩意。”
裴晖奕和他一起拨弄,把两个子撞在一块,发出轻轻的嘭响,说:“机器人没有人维修,二手市场收不到,收到了也卖不出去。价格虚高,民众不买账,没有裹腹食物,什么都是虚的。”
“这倒是事实,”陆珺推开老旧的算盘,透过透明的玻璃门看着远方,“人该来了。”
扉光开在三城区和首都交界的地带,像是划分着楚河汉界,只是两地皆覆雪,看不出曾经的区别。飘渺的人烟逝了,就只剩下无声的霜。逝去的生命伴随着雪风一齐飘向远方,留在了过去。
陆珺话刚完,那头就进来个熟人。蓝色头发像是染了色的头盔,比几个月前要长一些,头顶染了更浅的银色,混搭一块倒不奇怪。
他抽出烟,手臂搭在吧台上,上身倾过来,有些吊儿郎当,说:“今天给你们捧个场。”
陆珺敲了敲显示“禁止吸烟”的牌子,说:“不遵守规矩的客人,我可不欢迎。”
这牌子是专门挂墙上的,自从挂上牌子,他再也没在裴晖奕兜里见过烟。
杨琛阳把头发拨成中分,说:“那行,”他收下烟,眼里意兴不减,“老板有什么推荐?”
陆珺推给他一杯白开水,说:“老板新官上任,屁股还没坐热,说吧,今天怎么是你来,锦小姐呢?”
“老大有事,”杨琛阳说,“不请自来算得上诚意了吧,我们好歹同舟共济一次,算是朋友,你不会要赶我出去吧?”
陆珺拍着服务机器人的肩,让它调低室内温度,待它走远,对他说:“不请自来多不礼貌,你们吞了本家,难道办事手段也变了?”
杨琛阳说:“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继承了熊猫精神,很多时候就不能违抗本性。”
他话音刚落,半敞开的大门蓦地被人砸在墙上,室内温度骤然降低,十几号人穿着马甲齐齐涌入,像是迸发的浓烈酒液,交杂着外面的冷,客人们纷纷穿上外套,不由侧目几分,之间吧台上的老板和一位男士谈笑风生,似乎没有察觉异样。他们噤声少许,仿佛怕惊动什么。
武装分子今日没有露出枪支,到底知道事情要循序渐进,一开头就激发矛盾,没意义。十几人立足成两列,像是一尊尊冻住的雪人。
陆珺拿起话筒安抚几句,裴晖奕在他身后加大了音乐音量,好似凭空画了一道界限,使得两人的谈话变得隐秘。
陆珺用湿巾擦拭酒瓶,道:“你的兄弟怎么办?”他完全不慌,“搁那当门神,赶客。我生意本来就不好,你一来火上浇油,那我还怎么做生意?”
杨琛阳说:“好伤心啊我,”他凄恻地说,锤着胸口,“我们同甘共苦许久,你现在还要赶我走。想当初,我们和督卫局携手出逃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无情。”
裴晖奕丢入两颗冰块,发出碰撞的咯噔声,无端让人想起铁器碰撞颅骨的铿锵之气。
杨琛阳不敢再吊儿郎当,道:“谈正事了,你们别开玩笑。”
陆珺瞥他一眼:“我没开玩笑,赶你走是认真的。”
杨琛阳一心烦就抓头发,说:“你们前些天和BOSS做过的交易,得兑现了。时间紧迫,我们一方面要应对联盟,一方面还要以防本家的反抗,手忙脚乱的。开春了,但你看这有初生的样子吗?”
他从小就被熊猫组织养在身边,归属的心只有一个,那就是熊猫组织。他知道组织在外的名声恶名远扬,可他自记事就没见过别的社会,什么是正常?满地荒芜、饿殍载道的社会就是正常的吗?他不同意,他的认知不允许自己质疑组织的一举一动,但他是个人,很多时候,他也不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他是人,就不能管其他人,也不能不管其他人。
陆珺见他推心置腹,说:“我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没想到是来谈人生观的。你想跳槽?对不起,我不收。”
杨琛阳说:“卖你个消息。你们和BOSS约定好了,就履行义乌,双方都好,也避免了一场大战。真的,我不是来打架的,不然我就开着飞行器压过来了。熊猫组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接手了本家,就会大换血,张博海欠你的,我们一并偿还。我就是想,能不打就不打……”
陆珺打断他:“等下,你说的消息是什么?”
杨琛阳靠近他,用仅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最近有人在做实验。”
陆珺被裴晖奕拨着肩膀坐回去,他听的实验两字就烧心,兴致不太高,道:“又是人体实验?”
杨琛阳神神秘秘,掩住嘴巴,说:“不是,是土壤栽培,你家那块还能种植绿草的土被人挖空了,填进去的都是废土,里面埋着不少人,我猜那伙人有别的想法,总不会是造福全人类。吃的穿的都愁,联盟的库存还有多少?我们基地也只能养活自己,其他人却不行。”
猫熊组织也在准备这事,但挖土是个大工程,联盟土地资源有限,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还是从涉宇辛苦半生琢磨出来的。柏壑平一心倾向营养剂,也不知道这么个地方是谁在觊觎,而从涉宇竟然也同意了。
陆珺想到阮游驷昨晚的话,料想猫熊组织应当是吃喝不愁的,说:“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打算和他们对着干,要是做生意那我双手双脚赞同,总不会全天下都是要和我作对的人,我就这一条命,要都冲着我来,那我得被你们分刮干净,骨头都吐不出来。”
“被害妄想症了你,”杨琛阳想起正事,说:“我都给你这消息了,你们就不能和我走一趟?也不难,就是上线一下,让BOSS看看他脑袋里的东西,如果有用,就取出来,又不是要他的命。”
陆珺正想拒绝,就见裴晖奕倾身过来,坐在杨琛阳和他之间,他高大的身形直接挡住了陆珺的影,说:“我同意,以后不要纠缠。”
杨琛阳看不见陆珺,又没有别的法子,哪知道裴晖奕这么好说话,就不和陆珺唠嗑了,说:“那现在就走,你们这儿我让人守着,有事打个电话就行,倒也不用太担心。”
陆珺还想说什么,被裴晖奕捏住拳头,拒绝的话梗在心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晖奕说:“走。”
两人被包围着走出去,几个魁梧的武装分子宽肩壁厚,不动手也自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陆珺说:“你们也上过识脑,怎么锦袅袅还好好的?”
杨琛阳装作没听见。
陆珺说:“你们研究出来解决电子病毒的办法了吧,却只在内部流通,外界上线过的人生不如死,和痴傻的小孩没两眼。你见过他们吗?那些人生活不能自理,直不起身,口舌控制不住,涕泗横流,四肢像扭曲的蛇,完全不由自我控制,失禁更是常态。像断掉尾巴的蛇,哪里有人的样子。”
杨琛阳沉默少顷,说:“我们组织不做慈善,既然是政府惹出来的祸患,就该由谁终结。”
陆珺说:“助纣为虐是你们干的出来的,哄抬识脑价格,煽动识脑内部竞争,恶意引导舆论方向,难道你想否认这一切?杨琛阳,我以为你有良心,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
杨琛阳肩膀松动,说:“熊猫组织不是疯子组织吗,你又为什么把我想到那么友善?”
陆珺终于看他,说:“所以我的伴侣同意你们的交易,我却不敢相信。没有人能保证他会不会出意外,陆宿枫也是,他当初放弃了裴念生,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此后经年的离别就是对他的惩罚,他承受不住痛苦是自己的过错,却要转移到我的伴侣身上。他是有裴念生的意识没错,但裴念生死了,他是掉进沙漠里的砾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的伴侣是全新的人,他要这么干,又把我置于何地?他认为我的伴侣是裴念生的新生,却没有想过,他自己又变成了什么。”
杨琛阳仰望远处熔蚀的日,染着金边,他的手指抓着虚空,那烟顺着指缝掉到地上,良久,才说:“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