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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递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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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珺笑意疏淡,在来人下楼的瞬间浑身戒备,像是预备捕猎的兽类。他鲜少露出攻击性这么强的时刻,裴晖奕捏着红薯皮,像没有感觉。
来人脚踩拖鞋,睡裤及地,穿着一身唐装,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睛,像是一位和善德高的长辈。他手中托着一盏小灯,小灯灯色晕黄,很是温馨。
陆宿枫失去了记忆,倒比以前要真实许多。
陆珺咽下一口唾液,感受到齿间在酝酿汹潮,甜味后泛着酸。他看着陆宿枫,目光坦然,带着审视打量,和微微的嘲讽。这一刻很奇特,他抒发不出内心的感受。他心口的心跳从未如此清晰,一下一下,撞击着前胸,手腕内脉搏抽跳,就连筋脉也在抽搐。他像是望着自己的过去,也像在看自己的将来。这是两个灵魂的激撞,任何言语描述都显得苍白。像是两颗生长在同一土壤中的树苗,他们一方枯萎后另一方开始了生命的延续。他们本该亲密无间,可他们漠视对方,像是陌生人。
陆宿枫面对他的眼神丝毫不怵,他在这些年的躲藏中掩住过去的轻狂,留下的是岁月带给他无法消去的疲惫和淡然。
他们拥有同一套DNA信息,也拥有同一个爱人的灵魂,但陆珺坚决不认可这个说辞,裴晖奕就是裴晖奕,他不是任何人留下的遗憾。
相同的DNA带来的只是同一个外貌,每个人的生长经历、环境变换、所识之人的相处,都会淬炼出不同的心境。譬如此刻,陆宿枫稳操胜券的背后是他强大背景带来的底气,他挥斥方遒、戎马倥偬后催生得他一副势在必得,尽管他让自己尽量不那么严肃,但嗜血肃杀仍旧从唐装中透了出来。
可陆珺不一样,他比陆宿枫更勇敢,也更真实,他会对裴晖奕大胆说爱,从不掩饰自己的对他的依赖,他的热情、深邃都是裴晖奕的盾,勇气浇灌他太多。他们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陆宿枫说:“我们该怎么称呼?”
陆珺就这裴晖奕的手又吃了一口,说:“叫名字吧,我们不是亲近的关系。”
陆宿枫捧着热茶,半响,说:“你很大胆。”
“谢谢,”陆珺说,“但我不喜欢别人评价我。”他冷言冷语,对陆宿枫的态度算得上恶劣。
“也很天真。”陆宿枫又加了一句,热茶熏着他的面庞很是苍俊,“我以为你很期待我们的见面。”
陆珺说:“你们涂害民众、肆意开战、罔顾人命、夺杀他人命运的时候,凭什么认为我会期待?我们除了遗传物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难道你是想说,你很期待?”
陆宿枫翻折报纸,说:“心有灵犀,我确实很期待你,和他。”
裴晖奕拿了第二个红薯,撕开了表皮。那热腾腾的热气上升,空气中全是缠腻的甜味。
陆珺抓紧手心,说:“来抒情就没意思了,什么事情值得上这里说。”
“这就要问你身边那位了,”陆宿枫点着报纸,“我狼狈出逃首都时,以为自己九死一生,可是没有,我蛰伏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一场轰炸,你以为我是在发泄怒火,其实不是的,”他十指交叠,腿上盖着毯子,“熊猫组织混迹黑市多年,不是我想改变就改变的了的。这一点你很清楚,但是对不起,凡此种种,身不由己。多年夙愿就在眼前,陆珺,你阻止不了我,我牵连民众是事实,可你能说明活在世界上是好事吗?你看他们皮肤皲裂暴死街头、亲人横死眼前、初生稚童未唤母亲就被推进手术台上、失踪的、被贩卖的人又在哪里受难,这种命还叫什么命?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以为你在共情,实际上远远不够。每个人的痛苦无处发泄,你替他们叫屈,你能替天底下每个人申冤吗?”
陆珺说:“颠倒黑白,你把自己害死人的行为美化为解脱,又把他人之死推托得一干二净,谬论!每一个死的人都不是你剥夺生命的借口。”
锦袅袅启开汽水罐,说:“如果我说,这些行为不是我们干的呢?我们是一部,本家干的事和我们都不一样,别把我们混为一谈哦。”
裴晖奕金口难开,一时半会总算说了一句话:“为虎作伥。”
“袖手旁观。他们杀人的时候,”陆珺说,“是你们递的刀。既然你们不承认,那我们就说一下陈玥的事情。”
陆宿枫说:“她一心求死,就是想拦,”他看着他,“你也不能拦住。”
“拦不拦得住是一回事,”他学着裴晖奕的动作打开红薯皮,“但火上浇油又是另一回事。你要天下大乱有很多办法,不是就这一条路。”
陆宿枫并不反驳他,说:“我以为天真是褒义词。”
陆珺说:“我也以为这么多年你会悔恨过去,为自己的逃避找出元凶。”
陆宿枫说:“你利口剑舌,我说不过你。话说回来,你讨伐我的时候,也该为你的同伴着想了。”
陆珺有种不好的预感,“妹妹——她在哪里?”
陆宿枫微微浅笑,说:“她机灵狡猾,吃不到亏。”
“我们的合作还算数,”锦袅袅削着苹果,“裴先生。”
陆珺说:“惯用手段了,”他蓦地放松腰部,躺会沙发靠背,“我要是按兵不动,该着急的是你们。”
锦袅袅说:“你也说了,我们会着急,但——”
她停顿得十分巧妙。
裴晖奕握住他的手,说:“张博海在哪里?”
寒风狂作,打在透明玻璃上,外头的人影一概不见,只剩下飘渺的影。
陆珺说:“你们这么多年没有收服熊猫二部,不会想说现在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们干了吧?张博海可把血海深仇算在你身上,你一个外来者分刮他的家产,他恨你恨得要死,你用什么手段说服他的?”
陆宿枫说:“你反应奇快。”
裴晖奕不露声色,说:“最初的协议是我签的,既然锦小姐说还作数,那我不会反悔。你想要裴念生的记忆,我可以给你。”
他们俩筹码不少,就凭陆珺带出来的那些存储芯片,也足够他们挥霍了,可他偏不摆上来,目的就是为了让对面放松警惕。落于下风的滋味不好受,陆宿枫太了解这种感受了。他一身都处于这样的尴尬处境,就连今天的会晤他也是如此,把自己装得刀枪不入,但他还是那么懦弱,对自己犯下的错误绝口不提。
陆珺自然理解裴晖奕的想法,说:“本来呢,找你也是有点事。那我现在单刀直入,我当时带出来的意识粒子在哪里?”
陆宿枫说:“我保管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们一换一,”陆珺说,“你把他们还给我,我们把他还给你。”
陆宿枫叹气,说:“你还是太聪明了。”
陆珺说:“聪明人就是要和聪明人打交道,你也不赖。”
“事已至此,”陆宿枫撤下门帘,“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实话。”
陆珺说:“你夺走了我的朋友们,又暗示张博海威胁我的妹妹,要是我晚来一步,只怕是被啃的渣都不剩了吧。讲道理,陆宿枫,你太贪心了。”
锦袅袅说:“当初你们给我一枪,这个也要算。”
她拔出枪,枪口映着热炉滚烫的火光。
裴晖奕说:“我给的枪。”
锦袅袅眼角如勾,说:“所以要一起算。”
门帘被撤下后,门外光景一览无余。原本空荡荡的街道布满武装组织,他们每人臂间扛枪,带着防毒面具,腿上勃发肌肉群十分骇人,即使穿得厚也能看出他们力量超群。他们人数众多,围着苍蝇馆子,陆珺错觉自己身处湖心亭小岛,孤立无援说不上,就是有些心烦意乱。
他说:“你们来者不善啊。”他话锋一转,“不如做个新的交易,我有些新的信息给你们。”
裴晖奕腰间绷紧,无声暴露警戒。他枭视两人,视线如剑。
“有件事,我至今没告诉任何人。”陆珺开口,“但你一定很感兴趣。”
陆宿枫正经神色,“请说。”
陆珺道:“柏壑平强迫我进入体验区,意图让我杀死五只神兽,他害怕意识粒子迟早会泄露,损害自己一世英名。但他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如何解决的办法,只好墨守陈规,再次启用一号的我。我进入后,那位帮助我的旧部实验人员被欺骗,他以为我被强迫是因为联盟良心悔过,想让我拯救他们都。事与愿违,我确实杀死了许多意识粒子。”
陆宿枫缓缓皱起眉,“你想说明什么?”
陆珺道:“既然联盟有过探索体验区的想法,你们未必没有,我说的对吗?”
陆宿枫没有否认。
陆珺从门外转回目光,说:“先说好,消息换人,我要妹妹回来。”
“午夜十二点前,”锦袅袅说,“说一不二。”
陆珺说:“我杀死了斯芬克斯没有错,那些意识粒子也是由我手刃没有错。但是,斯芬克斯只是一道程序,它能保护意识粒子,是受了谁的指引?它是由谁创造的?它本质上是数据组成的一个假生物,却有这样复杂、生动的身体和反应,你们应该有了答案。”
锦袅袅是真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这一说,只道:“我以为是宁柏尔。”
“对也不对,”陆珺围起围巾,说:“宁教授创造了它们,可她分身乏术,怎么一边掩护我出逃,一边在识脑构造它们?她纵使再天才,除非日夜颠倒,昼夜不息地研发,才能做出这么伟大的研究。可事实就是她还没来得及完善后续,就被柏壑平扼杀了。完善程序的是谁,你们应该知道了。”
裴晖奕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就算这些陆珺没和他坦白,他也不怕自己被欺骗,他敢爱就敢给,从不后悔。
陆宿枫说:“你说的神神叨叨,我不敢信。”
陆珺说:“你是不敢信我,还是不敢信裴念生。他比你想象得更坚韧顽强,不是吗?”
陆宿枫说:“……是我多虑了,你有心了。”
语毕,外部人影骤然退散,只留下一条人群隔开的小道,通过这条小道,陆珺看到了来时的车。
漆光寒闪,犹如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