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诱捕中》雀清

141、认真

　　寻找的过程并不困难，因为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如同沉默巨兽的大型电子器械。它正在运转，不断投射操作台上被打开大脑的人的意识。陆宿枫退后一步，竟然不敢向前。

　　但那退后一步是假象，他没有不敢，他只是——

　　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裴念生是这样的结局，一个活生生的人，还在和他彻夜长谈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压制他的人，怎么能够在操作台上被人切开颅骨，袒露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这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只是想要带走他，可眼前告诉他，他即使找到了人，也无法和他一起走。他刹那间面无血色，像是地上的纸，一吹就散。

　　第一代识脑操作复杂，陆宿枫不敢随便操作，再来，裴念生的身体还在它口中，陆宿枫不能直接架着他逃跑，路上灰尘漫天，易感染。他一瞬间闪过许多想法，最终一个都没能留下来。他跪在地上，把裴念生的手看了又看，似乎这样就能慰藉。

　　侵入式电极实在太麻烦了，不管他如何思考，最终只能停留在一个结点——他无法听到裴念生的声音，更无法和他交流，甚至不敢触碰他。

　　他脆弱的像玻璃，一碰就能碎。

　　识脑无声工作，那波动的线条似乎阐明了陆宿枫的徒劳无功。他能够找到他，算是他的幸运，但不能带走他，是他的命运。如果命运注定要他一辈子漂泊，为什么要拉着裴念生沉沦？

　　这个问题无解，没人能回答他。就在他观察裴念生脑部电极连接线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一边走，一边说：“卧底意识无法上传，他还真坚强呢。”

　　有人回答他：“不要用卧底称呼他。”

　　有人哂笑：“难道还要叫他长官吗？他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上前线作战？你太认真了吧。”

　　那人说：“爱怎么叫怎么叫，你管我做什么？如果没有人以身涉险深入联邦，你连出生都没可能。”

　　反驳他的人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上纲上线没意思了。”

　　“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吵架，”有个人抓住重点，“中心办公室的监控黑了，最主要问题就是先看看长官的身体，如果有人趁虚而入，你我都得没命！”

　　陆宿枫蹲在门后，听见他们的谈话声，握紧了拳头。

　　那几人说着说着，停下了脚步，他们发现中心办公室的门锁被撬开了，就连电子锁也死的彻底。他们面面相觑，嘴唇颤抖。他们只是从医院中调出的医生，没有作战能力，无法和潜入办公室的人抗衡。

　　陆宿枫背着身，眼前是横躺的裴念生。裴念生的心跳微弱得似乎不存在，他掐着自己的手心，不愿再看。他一生中没有一刻像现在那样无助，即使他看起来干净整洁，俊俏朗月。他想起了裴念生说的再见，如果早知道再见会是这样的审判，他宁可不听那句再见。

　　门外的人低声絮语：“潜入的偷盗者入侵了我们的电子锁，他的能耐比我们想象得大，这不是单纯的监控设备失灵，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有人回答：“我这就上报组织！”

　　他们说得半对半错，陆宿枫和林睿商量计划只用了半小时，算不上蓄谋已久，但能耐大是真的。

　　陆宿枫对着裴念生伸出的手吻了片刻，压住腰间的手枪走出密室。他走之前没有留恋半分，就像真的忘记了裴念生。那些风花雪月似乎真的变作了湖底的水草，无人在意。

　　密室结构简单，是个简单的嵌入式小房间。外面的人不敢进来，陆宿枫轻手轻脚地蹭着墙边走。

　　这时，陆宿枫的耳蜗传出声音：“快逃！联盟派人追击你来了！”

　　不合时宜的帮助，由于周遭死寂，出声危险，陆宿枫没法对她作出感谢。

　　那伙人站在门前，有人说：“要不进去看看，万一没人呢？”

　　有人回答他：“你先去看看，我们在后面善后。”

　　那人讪讪地闭嘴，回避自己提出的建议。但他难以压抑心中的害怕，在同伴的冷眼中，对着屋内迈出一步。

　　“砰！”

　　他惨叫着跌倒在地，抱着腿无法起身。

　　同伴们大惊失色，道：“到底是谁？居然持枪进入中心办公室！”

　　陆宿枫用手枪回答他的问题。

　　这些人解决起来实在简单，还没动手就吓晕了。陆宿枫踢开他们的身体，往外走去。行至储物间，他顿住脚步。

　　“陆上校，”林睿严肃地说，“你应该听从我的意见，马上离开监禁所。”

　　陆宿枫说：“我怎么才能带他走？”

　　林睿说：“来日方长，至少现在不能。”

　　陆宿枫撑开走廊的窗，外面的清尘泄了一地。他在倒影中思忖几秒，说：“我该怎么做？”

　　林睿陈顿须臾，说：“你应该逃。”

　　陆宿枫恢复清明，看清了地上的倒影。他不能乘电梯，否则电梯内的监控设备会将他记录下来，届时则更难找回裴念生。他疾速下到一楼，却被堵的无法前行。

　　一层又一层机器人如同海浪翻滚，倾巢而来。它们支着脑袋，脖颈长而细，像是还没张开的长颈鹿。嘴里不停念叨着：

　　“捕捉……”

　　“入侵者……”

　　“监禁所……”

　　“持枪进入……”

　　它们囫囵说着些杂七杂八的话，颅内的芯片似乎出现异样，没有支持它正确前行的指令。它们纷纷举起手臂微型炮管，却对不准陆宿枫，也找不到他。它们眼神空洞，似乎聚不了焦。它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失水的鱼，追击时十分困难，有的机器人涌出来，把前方的机器人推倒了，趴在地上的机器人还在絮絮叨叨。

　　这一幕十分诡异，陆宿枫立刻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机器人热传导器感受装置扫描到他的身影，说：“入侵者！”

　　陆宿枫踩着一地碎叶跑出去，后门通道他从未见过，林睿给的路线图也没有提到这一点。月稀影疏，前路逼仄。

　　他一路跑，后方的机器人对着它瞄准，发出炮弹，它们像是没头没脑，压根对不准，乱七八糟地射出后，那些炮弹上天入地乱飞，把这里的搅成一锅粥。

　　周围被“轰”地炸裂后，陆宿枫只得继续前行。他无法回头，带着一种永不反悔，就像走出冬鸟街那样。可是他的手在抖，代表他并不是不后悔。

　　最后陆宿枫跑入一处小路，机器人像是中途被按了暂停键，停在原地，炮筒也熄灭了。

　　它们呆滞在原地，对那条小路缄默不言，眼睛闭不上，只能望着他走得越来越远。

　　这一路荒无人烟，陆宿枫进入这里后像进入新的世界，他分不清是自己失去了听力还是别的东西失去了发声能力，安静到令人发指。

　　前方是一栋只有三层高的楼，陆宿枫数了数，亮起的灯有十二盏，夜深人静时刻，这栋楼在干什么？似是听见了恶魔的召唤，他遵循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朝这栋小楼走去。

　　灯芯如火，在夜里亮的心惊。

　　林睿说：“你在哪里？我收不到你的定位。”

　　陆宿枫说：“有个地方，我想进去看看。”

　　“什么……”林睿的声音远在天边，“你不能进去……”

　　已经迟了，陆宿枫进入禁地。这里守卫并不森严，或许说根本没有守卫，因为负责人坚信没人无声无息地到达这里。可是，很可惜，陆宿枫做到了。

　　那一刻，他像是遭受重创，耳边只有嗡嗡声。一楼堆着的身体穿着军中的正装，他们肩上的子弹甚至还嵌在身体里。这里没有健康的正常人，他们全都闭着眼，似乎睡的很安详。乍一看，还以为死掉了。陆宿枫拨开躺在地上的人群，在里面找到熟悉的身影。

　　教官脖颈插着一把刀，下半身不知所踪，漏出的血肉被粗略包裹住了。他手里擒着枪，眉眼间带着决绝，脖颈上的针口密集，看得出他挣扎意识有多强烈。只是他和死没区别了。

　　在来时陆宿枫没有犹豫，他很固执，为了追逐裴念生可以放弃前程。在走时他或许略微犹豫，那是迫于能力的无奈之举，他狼狈地、丢脸地跑走了。来到这里，他却生出悲凉。

　　联盟是什么？

　　他掐着手心，想吐。上到二楼，他发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现象。这些没有殒命战场的士兵有了与众不同的归宿，他们拨开颅骨，比砧板上的鱼更加可怜。

　　在干什么啊？

　　失去尊严不算什么，失去独属的死亡权才是真的可怜。陆宿枫走到没有力气，踉跄着走到尽头，抬起发抖的手。

　　灯灭了。

　　他打死了所有上载识脑的人。

　　他额角渗汗，在听到脚步声时跳了出去。三楼不算什么，他从窗口跳出去，背着来时的路，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来的人不在少数，至少也有二十人。他听着脚步声，从旁边的泥巴路穿过去。楼内的电阀被打碎了，短时间开不了灯。

　　耳内的联络器出了故障，以至于陆宿枫无法区分那近于擂鼓的跳动是哪里传来的。

　　禁地犹如伊甸园，它给了陆宿枫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教训。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