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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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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结束,时间已逾十一月,校内白茫茫一片,绿草地上结成冰。选拔赛靠积分排名,裴念生因为受伤,几项赛事没有参加,只能忝列第三名。第三名不是失败者,每一个靠自己努力得的名次都不是失败者,可他站在那里,就必须夺冠,即使身体有恙。
领导对他的关注度超出想象,他们轮番开会,把他请到讲台上讲述自己落后的原因,就好像他是自愿受伤的。战争走向不明朗,联盟高层对选拔赛很不满,听闻了校内学生受袭,更是怒火中烧。如果一个军校连学生受袭都不能绳之以法,还谈什么金戈铁马。学校领导战战兢兢,把那段监控翻了个底朝天,总算锁定凶手,他们找出编号,却发现此人已经半身不遂。
领导中有一位教职文员,他文质彬彬,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抱着一摞书,拉着裴念生走到角落里,仿佛痛心疾首,说:“你糊涂啊!怎么能亲上手揍他呢?这事要传上去,你的名声就完了!”
裴念生沉吟片刻,没说自己没动手的事,垂眼说:“我自愿接受惩罚。”
文员叹气,说:“你接受惩罚是小事,这是要记档案的,要是报了上去,那个人有心找茬报复,那你就是寻衅滋事,再不然也是睚眦必报,要是给你记个报复心强、情绪不稳定的档案,前线怎么收你!”他头疼得很,没什么领导架子,“我想个办法给你取消档案,那什么,你先回去训练吧。对了,把陆宿枫也叫过来,我们找他还有点事。”
走出大楼时,雪飘洒下来,打在他眼睛下,像是一颗痣。他在风里顿住须臾,朝小基地走去。
小基地的松树干的要命,外皮一层层地脱落下来,他踢开掉下的树皮,没找着人。他走出门,没走几步又回头,说:“领导班子找你,办公楼,还在等。”
陆宿枫顶着新剪的短发,从树后面走出来,说:“就去了。”
说完,他跳出藩篱,不走正门。裴念生看他跳出去,也落足到他的地方,站立着看他跑远。
星河斗转,夜里的温度更低。
陆宿枫把白昼时领导说的话甩出脑袋,总算能自如行走。没有什么比领导唠叨一天更糟心的,如果有,那就是现在。他推开小基地的暗门,弯腰进去,岂料还没起身,头就撞到坚硬的胸膛。
他说:“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裴念生把他扯出来,说:“赏个月。”
“讲究人,”陆宿枫坐下了,看到教官拎着一箱啤酒,说:“你们挺悠闲,大敌当前内忧外患,还能饮酒赏月。”
教官笑呵呵道:“这不是前阵子忙吗,没时间跟你俩聚一聚,好不容易有个空闲时间,当然得喝几杯。”
裴念生在角落烧起炉火,说:“冻死了,这种时候喝啤酒?不得来点烈的。”
“滚一边去,”教官说,“学校能给你弄来酒就不错了,还想喝好的。这是我托食堂小兄弟给我带的,用了不少钱,我这个月的工资是没了,得靠你俩了,你们今天给我哥面子,陪哥喝几杯。”
陆宿枫没摘帽子,脱下手套,说:“嫂子呢?家属屋?”
教官年纪比他们大一些,已经结婚生子了,但世事无常,他在军校待了许多年,往后看,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能退役。他豁达道:“来了,走了,说是……哎,没什么可说的,爱情嘛,也就那么回事。”
爱情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飘渺不定的东西,就像是天边无影无踪的候鸟,摸不着带来的感受锥心刺骨。或许因为荷尔蒙的爆发会导致心跳加快,但那也只是激素带来的错觉。如果一种感受要听从激素的肯定,那太荒谬了。可……又有什么能真正说明爱的本质的吗?难道仅凭灯下黑的吻?
陆宿枫想,他挪动视线,角落里的人影被他剔除视线。
裴念生丢一把树皮进去,说:“你们要离婚吗?”
教官翘起二郎腿,说:“当初结婚章程多麻烦,来来回回政审花几个月,她都没说着急,现在离个婚,签个字的事,就嫌麻烦了。哎,人呐……说这些干什么,你问我做什么?你也想结婚?”
裴念生露齿一笑,说:“当然。”
“你妈的,”教官听到这句糟心话,耳根子扯得生疼,说:“你要结婚,学校就要杀人了。别的不说,你俩最好不要想写有的没的,大好年华怎么尽想着风月事,不正经,十分不正经!你,还有你,喝完了给我跑十公里,跑不完不准睡。”
陆宿枫抓起一把树皮砸给裴念生,说:“我不背锅,我可没说结婚的事。”
“有志青年,”裴念生说,“我佩服你。”
陆宿枫打开啤酒罐,说:“你要调任了吧?”
教官闷头喝了两罐,听到他的话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说:“下个月,提前跟你们庆祝散席。好好干,”他不知道在跟谁说,“联盟的未来……”
天空传来一阵尖嚣,是飞过的野鹰。
他自说自话:“战争这么多年,死的人源源不断,战场就是未知数,谁先去谁后死预料不到。我要是死了,你俩记得给我立个碑,哪里都可以,别拿骨灰罐装我,死的都没人样了。”
陆宿枫喝下一罐,炉火窜到他的眼前,说:“到时候再说。”
他们说是赏月,实际上就是喝啤酒,说着些有的没的,把心里那点事颠三倒四地说,教官藏不住事,他埋怨着自己老婆,又透露是自己把她赶走的。生死差得不远,两者不过是心脏的跳与不跳的差别,可就是这细微的差别,就能杀掉他白头偕老的勇气。他老婆是个性格刚烈的人,见他闷不吭声便摔门而去,直到最后也没说离婚不离婚的事。裴念生和他是同乡,喝着喝着侃起家乡的旧事,喝的更多。他不像是借酒消愁,他怎么会有愁?他不需要,他只是需要酒精。
时针走向半夜两点,陆宿枫扫开最后的空酒瓶,把两人架回宿舍。宿舍门关了,他又回了基地,扫开一地的碎叶,把两人丢进去,盖上捡回来的旧被褥。他坐在两人身边,往外挪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忘掉昨晚那个失控的吻。
霜月羞掩,横斜的星斗闪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耳边是裴念生平稳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要走时,手被牵住了。
他说:“装睡?”
裴念生说:“要去哪?”
“你要管我吗?”陆宿枫说,“我回去睡觉。”
“宿舍关了你怎么回去,”裴念生没放手,得寸进尺地摩挲他的手腕内侧,眼神追着他的后颈不放,“我们聊聊。”
陆宿枫说:“聊聊,就这么聊。”满地残余,他就要在这聊,即使有别人在,即使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即使他真的忘了那个滚烫的吻……
“你干什么?”
裴念生压着他,用自己有礼宽厚的肩背,不让他逃离自己圈定的范围。这个人,明明没有任何经验,那么无知,又那么无所谓,所以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黑暗?
他压着陆宿枫,被他拒绝的态度激起了比赛途中也没生出的战胜欲,他想要钳制他、锁住他,用自己的手,如果他能反抗的更激烈,那就更完美了。他会用自己的所有力量,把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占有,告诉他,选择只有一个。
他们在接吻。
妈的,他掐着陆宿枫的腰,像发怒的猫,啃噬他的薄唇。陆宿枫在越发稀薄的空气中,感觉自己越堕越深。裴念生是谁?他靠近他,就根本不会知难而退,迎难而上多有趣。如果一场未见天明的情意注定会随风而逝,为什么他连片刻的温度都不能拥有。
他偏要抓着他,失控的地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他吻着陆宿枫,把他反抗的动作看作盛情邀请。看那,他那么危险,又那么惹人犯罪。那缱绻旖旎情思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否则陆宿枫怎么解释他的异样?他为什么不敢靠近他,根本原因在于他害怕。害怕什么?他害怕裴念生吻他,用要把他吞吃入腹的力度。
他背上膈着碎渣,身旁是醉醺醺的教官。他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机会,他只能向裴念生求饶。
一箱啤酒喝醉了三个人,唇齿间嚼着的是酒精和山间云雨,他们在雪地里,用交缠的噬骨温度传达无法脱口而出的情。那太遥不可及了,他们背负着的未来不允许他们此刻的放纵。
所以,一下就够了。
他挣开裴念生如火的掌心,和他额头相抵,说:“假如……”
裴念生还在喘息,唇间遗留的是陆宿枫的味道,叫他十分上瘾,他没有再低头,就着这样的动作听他说话。
可他仅仅说了两个字,便销声匿迹了。直到看到他微张的嘴角,裴念生故作愠怒地说:“快说话,否则我就亲你了。”
陆宿枫说:“我说完了。”
裴念生被他搞得没法,说:“你该对我承诺,你亲了我,要对我负责。”
陆宿枫后仰头,和他隔开一点,说:“恶人先告状。”
不是恶人,又有谁能逼得他就犯?裴念生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他拉长音调。
他不满地掐着他下巴,说:“你怎么不问我我要说什么?”
陆宿枫笑了笑,说:“我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
“我要去前线,”裴念生低声说,像是在给他许诺,“你也必须去。”
“别吧,”他觑着裴念生,姿态摆高,“我可不想死。”
“那就让我死,”裴念生按着他的腰,摸到那颗心心念念的痣,“我死在你这里,这样你总会记住我了。”
用死亡记住一个人永远是最蠢的方式。
晨阳在无声无息中侵占天际,释放无比耀眼的金灿。他们在晨光里,再一次接了一个轻轻的吻。
一周后,裴念生调遣前线,作为卧底潜入联邦,学校失去了他的消息。陆宿枫亦然,半年后,经军方共同决议,前线不能没人。
于是他去了北塔。
时间过的很快,冬去夏来,军校走了一批又一批人,也来了一批新人。这个夏天,学校因为陆宿枫晋升上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殊荣,他们借此名讳连升三级,成为军校的代表,超过了首都的高庭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