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诱捕中》雀清

13、上载

　　晚上八点，首都中心很热，云层退散了，夕阳还在。

　　苏凡啃着面包，走下车，吞咽下去，说：“我只来过这里一次，上次想过夜，但是人家不让。我半夜打车回家，还花了不少时间。”

　　陆珺说：“确实比较偏僻。”

　　扉光的老东家是一栋大型商城，一眼望不到顶，大名没挂，听他们说，商城的名字叫“滩涂”。滩涂地下有十层，地面上中间层供于经营，人流量很大，顶层时常用来作拍卖场。它的外围悬挂着巨大的时钟，但是时钟早就坏了，也没人修理。

　　这个点是最热闹的时间，就算没有时间也没人会在意。各个商铺的灯铺天盖地，把那昏暗的夕阳都比下去了。

　　他们行至门前，商场有门童，不是真人，但一人身着红底小裙子，一人黑色夹克领带上身，笑起来生动活泼，他们机械音没那么明显，欢快地说：“欢迎光临！”

　　陆珺没有吃晚饭，这会正饿着肚子。他在苏凡的后面，被这群酷似真人的小孩吓了一跳，顿时就不饿了。

　　苏凡行至前台，出示自己的预约卡。预约卡是虚拟卡，苏凡在个人终端点了几下，前台微笑着递上金灿灿的实体卡片，她笑起来实在漂亮，反而吊诡瘆人。陆珺没多看，因为这也是个机器人。

　　凡是预约识脑位置的顾客都得由侍者带领，这是规矩。他们靠识脑发家，不保护好这个摇钱树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业绩。同理的，客人的体验感也是重中之重。他们一路带着两人，连下好几层。这时候，所有的光和声音都消失，看着电梯门严丝合缝，他们仿佛进入薛定谔盒子的猫。

　　苏凡说：“人看上去多了不少，最近生意好吗？”

　　侍者年纪很轻，难得一见是真人，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他的嗓音在陆珺听来入耳极了，他说：“都是老样子，人是多了，但是纷争也多。”

　　“是这样，”苏凡同意，说：“扉光听上去日子不太好过啊，你们独占鳌头，接下来还得低调行事。”

　　“唉，”侍者叹气，摊开手说：“新世纪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全世界都提倡精神世界极大丰富，我们致力于这方面的发展，为客人们提供了不少极致精神体验，到头来却还有吃这么多哑巴亏……对不住客人，本不该对您抱怨的，可是您瞧，看我们不顺眼的太多了，我们只好夹着尾巴做人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苏凡接着他的话说：“凡事好坏参半，资源只有那么多。都会好起来的嘛。”

　　“您说的对，”侍者天真地说，好似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凡事都会好起来的。”

　　出了电梯，侍者将他们带领到最尽头的房间，整个走廊空旷，最有存在感的无疑是那红光盖脸的摄像头，它们警惕地扫描所有人，就连商场内部人员都不放过。

　　“就是这儿了。”侍者说，他掏出卡，“咔”一声，整个门就悄悄弹开，他继续说：“您预约的是地下4层428房，内有两台识脑设备，为了保护双方的隐私，每个房间内部都有电磁波隔断的波音墙，如果两位需要，可以关闭。有其他的要求，只需要传唤即可。当然，我们早就为客人开启了防干扰设备，遇到危险我们会第一时间保护客人的安危。时常长达5小时，希望两位客人玩得愉快。”

　　苏凡关上门，拧开矿泉水瓶子，说：“你晚饭没吃，五个小时时间还算挺长。你先点点东西吃吧，不然下线的时候头晕眼花，路都走不稳。”

　　陆珺不想吃商场里的食物，只要想到两位门童露出的八颗牙齿，他就颇感悚然，说：“我会控制下线时间，到时候再说。”

　　苏凡每时每刻都透露出他是个老手，他自如地进入管理仓，就在这时，角落中走出几个身材高大的机器人，他们看上去很脆弱，只有几根金属骨架，让人忧心是否会被人轻轻一按就断掉。

　　这些机器人是协助客户进行识脑体验前期的准备工作，识脑的脑机连接只需要将电极安置在准确的穴位，电流调好频率，并且准备好舒适的环境，譬如温度、湿度等。总而言之，机器人并不像它看上去那么没用。

　　他准备工作早已完成，机器人在一旁等待。

　　这里像大型全息投影，铺设的虚拟场景远至天边，所有的虚拟体在他手下都成了实体，他可以触碰到荧光闪烁的数据框，指尖冰凉，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点从他手上溜出去，跑向另一端，整个初始界面透露出一种极简风，陆珺猜测这也是从卿自己设定过的。

　　人物形象更换了，陆珺点开个人信息后发现，不仅面貌更换了，就连名字也变了。现在的名字叫陆**，后面不曾显示。

　　陆珺从未登录过识脑，这是识脑对从未上线过的顾客根据仿真形象模仿而来——识脑设备的权限比他想象中的大。

　　他上线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082，更多的是需要从卿的记忆。从卿的记忆像是出了bug的磁带，每当他试图回忆，这条磁带宛如磐石，比地壳厚。

　　陆珺有时怀疑那场空难是否真实，他总是会因为自己鸠占鹊巢而恍惚，那些诡异的事件纷至沓来。他被困在玻璃罩里，比温室里花朵还迷茫。

　　他不能总是处在被动。

　　进入识脑后可以自主选择模拟场景，偏好战斗系的人数最多，选择也最多。陆珺点击“回忆篇”，他不能百分贝肯定识脑提供的场景是否真实，但也没有多余的选择。

　　人声温柔，如同春日里的煦风：“欢迎进入大型全息投影游戏……”

　　再一次提到了——游戏。

　　082也说游戏。

　　陆珺进入幽暗，宛如被关在棺材里，呼吸声时有时无，像是被抛弃的猫。

　　他原以为识脑会排斥他的进入，没想到从卿的记忆像个吸水的海绵，他十分顺畅地读取着。

　　直觉驱使他走向前，拍了拍那个玻璃箱，玻璃箱坚硬牢固，只有模糊的“砰砰”声。

　　玻璃箱没有动静，他围着玻璃箱束手无策，回忆篇虚拟体的权限太低了，他只能做个看客。

　　他一动不动注视那个玻璃箱，可他明明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传来脚步声，他们踏在地上的步伐焦急，好像有什么不可丢失的珍宝。他们一把推开门，陆珺眼前霎时一片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他们是谁？

　　他们穿着标准的医护服装，却没有医院的标志。他们还在用古老的手记本，看样子对电子设备并不信任，其中一人说：“生命体征很正常，可是……”

　　“可是什么？”说话的人扎着马尾，她的侧脸线条很利落，她凝视着玻璃箱，说：“把话说清楚，不要浪费时间。”

　　“宁教授，”那人说，“我们的实验体所剩无几了……只有一号最符合预期，但是，但是他的大脑一直在排斥外来精神体，就算生命体征很正常，也只是这两天的事。如果继续下去，他照样会成为报废品。”

　　报废品这个词说出来让人毛骨悚然，所有人却理所应当。

　　“不是我们的实验，”宁教授说，“是联盟的实验。这两种可不能混为一谈。”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手记本，手记本页边泛黄，厚厚一打，她说：“继续，把麻醉药剂打进去。”

　　陆珺看着玻璃箱内的孩子，他睡着了，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知晓，他周围都是刺骨的藤蔓，可他不能保护自己。

　　“好的。”那个人说，他不再质疑宁教授，“今天第三支麻醉剂，营养液也要加上去……他看上去瘦了呢。”

　　“体重8000g，”另一个人说，“比前三个月重了1030g。”

　　“可他已经半岁了。”那个人觑着众人脸色，没再说话了。

　　“做实验如果需要仁慈心，那谁都可以来做，只要布施一点扭捏——所以为什么偏偏是你？”宁教授说，“把你的善良、同情通通收回去，否则这里不需要你。”

　　宁教授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她个子不高，气势却很强，她继续说：“今天不需要打特效药，营养液可以适量多加20g，时刻注意他的精神状态。今天是实验的第……”她看着玻璃箱，手放上去，好似隔着玻璃箱也能触碰那个孩子，“第九年，再过一个月，就是原始精神体彻底死亡的时候。我们时间不多了，必须把日程加快，最迟后天，必须把原始精神体传输进去。”

　　她的两个“必须”仿佛一道催命符，其余几人一动不动望着她，像是认真听课的学生。

　　“今天晚上，新型意识上载操作台就要到了，到时候就可以观察他。”宁教授戴上眼镜，她自顾自地说：“就算意识上载了，也是一片空白吧。毕竟从子宫里出来后就没有接触过玻璃之外的世界，也许连色彩的感知都是渺茫的。孩子的世界……不，是实验体的世界，一定很无聊。”

　　有人说：“宁教授，意识上载机器还在实验段，真的要直接把一号的意识连接上去吗？”

　　“是的。”她道，“反正结果都不会再坏了。理长要我们做出结果，我们推迟了太久的时间。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可为什么明明在这个世界到来不过几个月，也会对外来精神体这么排斥？”她想不通，“他没有离开过玻璃箱，更不用说外面的世界，他不该有自己的思想。他只是张白纸，所有人都可以涂画的白纸。明明……”

　　——明明是个孩子。

　　他在排斥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