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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传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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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教授独自在科室呆了很久,她的眼镜从没有摘下来过。她累的时候会靠在墙上,注视玻璃箱发呆,这时笔就会“啪”一声掉在地上。
让人想起午夜乍起的闷雷。
陆珺很难理解科研人的想法,他们走在世界的前沿,视野远比普通人宽阔,在很多故事中,他们的理智永远是两个极端。
正如他现在难以判断宁教授处在哪一端。宁教授超出常人的大脑摒弃了太多情感,她没有愤怒没有惊喜,无论是什么生物在她眼中似乎都是实验对象。
就算这个人在她面前哭泣。
宁教授下令注射麻醉剂后,没有人继续动作,他们似乎都在等待宁教授亲自动手。他们望着宁教授,眼底是难以形容的渴望。
他们太久没有收到理想中的结果,疲惫、失落是他们再也不能忍受的情绪。与之相反,宁教授过于理性的特质反而让他们静下心来。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水面上的浮萍,九年的时间,已经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不说联盟的压力,就是自身的责任感已经让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宁教授的全名恰好被白光遮覆,陆珺看不清她胸前的ID卡,只知道她的长相。看得出她岁月的痕迹,可她从不休息。
夜已深,她把联络器彻底关闭,在这里,她把自己封闭在这个方寸之地。
意识上载实验器械已到,她动作很轻,将实验体抱出来,避开那些凌乱的电线,眼角边镜片白光闪烁。
实验体在她怀中小小一只,她似乎不会抱孩子,动作略显滑稽,她的两只手朝上使孩子摊睡在手臂上,她本该珍惜实验每一秒的时间,但她好像对此不在意了。
她抿着唇瓣,几分钟后,才将手中的实验体放入器械中,电子器械庞大而臃肿,它金属的表面寒光冷冽,内部更是冷若冰霜。
孩子在机器入口中仿佛被恶魔吞噬的白兔。
就在同时,宁教授打开意识传输选项,她试图一边观察实验体的一时状态一边融合原始精神体。
实验品与试验品的碰撞的结果是意想不到的,脑部电极相连后,电子显示屏最初是一片乱序。那些粗细不一的线条七扭八拐,很快就在宁教授严肃的面色中有序排开,逐渐出现清晰的画面。
映入眼帘的是黑,一望无际的黑。
宁教授猜对了,孩子确实是一片虚茫。那些害怕、无知的情绪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画面中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黑中零星几点白,像凛冬夜里点起的星灯。
那些白宛如暗夜中的睡莲,它莫名让人沉下心来。
意识传输显示进行到一半。
她并不兴奋,多数都实验体都能进行到这一步。她眼底深黑,等待结果的同时也有一丝困意。她在一旁调试神经信号,一边观察一号的心率。
然后就是玻璃箱,玻璃箱透明光泽投射,渐渐的,玻璃箱外出现了白色的外衫——那是研究员的外套。
意识传输百分之六十。她蹙紧眉头,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场景。
一号的心率减慢,她开始加强刺激信号。血氧饱和度也在降低,她丝毫不慌张,在口部加强氧气的传输。孩子大脑不能和成年人对比,他们实在脆弱。
外衫的纽扣有的已经掉了,线头都冒出来。外衫下的人影在画面中浮现了,明明是好几个人的研究员,可是其他的人像被马赛克,只有最前方的人才在孩子的记忆里。
宁教授紧抿唇瓣,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子显示屏。
意识传输百分之七十。
这是他们的最高纪录,她应该为此感到振奋,宁教授低头记录。心率正常,一切都正常,她默念着。
画面没有停顿,画面除了黑白还有其他的颜色,灰色、蓝色、绿色、棕色……最真实的人没有任何笑意,孩子听不懂语言,就连试图刻在脑海中的人也没有一字一句。
他的世界多么简单啊,真像稚兔。
百分之七十六。
传输渐渐慢下来,像在挤牙膏。
心率加快了,宁教授走上前,在一号的输液管中加入微量的舒缓剂。
画面像是电视投屏,放映出意识海中的一幕。那个人走在实验室中,在昼夜昏暗里伏案不出。
——孩子的眼中只有这一个人。
他无知、孤独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百分之八十五。
前所未有的。
猛地,宁教授像是受到什么打击,挺直的背脊都微微弯曲了,她仍然抬头看,她掐着自己外衫的手收的越来越紧,指尖泛白。
太过了。
心率……不正常了。
但是百分之九十的传输,她能停止吗?
百分之九十三。
她想关掉开关,手指已经落在了开关上,可指尖无端颤抖,最后也没有关闭。
宁教授在实验室里太孤独,孩子的世界里也是这样。他的记忆太短暂,睁眼后的世界就那么一点,却有她的身影。
百分之九十五。
宁教授再也坚持不住,她靠在墙壁上,双腿颤抖,胸廓剧烈起伏,可画面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一号的心跳骤然停止,一如她的。
别……
那些寒光凛凛的针头像热带雨林中毒蛇伸出的猩红杏子,孩子无辜地接受着所有,就连那些麻醉剂、特效剂也来者不拒。他比白纸还单纯,他就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对这些大人撒娇,但他在这些人的手下昏睡过去,再没睁眼。他像雨天的种子,飘在水里烂掉了。
在这之后,一号像是恢复了生命的小兽,他挣扎着向所有人伸出稚嫩的小手,他用自己微弱的心跳反抗着所有人。
百分之九十九。
虽然难以置信,确实成功了。
“实验体一号。”
——这就是他的名字。他降临的时候没有宠爱,欢迎他的只有尖细的针管和复杂的电线。
陆珺仰头,窗外月明星稀,夏虫难语。
这是个不被祝福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记住,印象中只有宁教授的存在,在他的潜意识中,宁教授就是最贴近他的人。
可是越亲近,越难得。
宁教授再也承受不住,她直接关掉了电子显示屏。镜片下水光朦胧,她多日来的隐忍终于宣泄。她推开了人性,她在白天斥责他人的理由再也没了,她不是在怪罪谁 ,因为她自己比任何人清楚,这是一条不可回头的路。
宁教授铁石心肠,这些年数不尽的人类实验早就让她畏无可畏。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萌生胆怯。
她该遭天谴的。母性中一直被排斥的部分在这个夏夜里喷涌而出,她悄声低泣,泪珠在静悄悄的实验室跌落。
宁教授难得沉默,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第二天凌晨,她通知了所有人。
研究员们蓬头垢面,他们收到这个振奋的消息后,不约而同地前往实验室。他们有的人甚至帽子都没带,就冲进了实验室。
他们看到了宁教授的背影,上前后,小心翼翼地询问结果,好像声音稍大就会使玻璃箱爆破。
“是个好消息。”宁教授没什么表情的说,“实验成功了。”
果不其然。
他们在原地深呼吸,喜极而泣,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号,就像他是救世主。
这个消息让到来的所有人放松,他们坚持了太久,把人生中大多数时间都投入到了实验上。时至今日,他们也分不清这种感觉是兴奋还是解脱。
一号再次被转移到玻璃箱中,他仍旧昏睡。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也没有清醒过。
“教授,”夏意暄说,“联盟的人已经赶来,他们听闻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已经准备了不菲的奖励。”
宁教授记得他,他就是昨天那个同情一号的学生。须臾,她说:“一号的身体状态仍然不稳定,我不同意现在就将一号转移到总府研究院。他们那边的人办事鲁莽,不如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夏意暄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惊讶,说:“您说的对,一号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长途跋涉。更何况现在战火纷飞,如果在途中遇到飞行器事故,恐怕会功亏一篑。”
宁教授说:“我先去休息,你们记得记录数据。那些特效剂、舒缓剂的用量都要记得一清二楚,把营养液中的蛋白调高,他的体重已经不符合正常儿童生长,长此以往,他会缺乏营养,难以承受阈值过高的精神体。”
“好的。”夏意暄回过头,看到宁教授已经脱下了白衣,准备休息。
联盟的人来的很快,他们气宇轩昂,对这个破败研究所的人员视若无睹。为首的人胸前ID卡银光闪烁,说:“宁教授好,我们是督卫局下属调令局的专情组,奉院长的指令,请把一号交给我们。”
“实验成功不过几个小时,”有人说,“就连观察期都没到,你们现在还不能带走一号。”
他们不是针对总府研究院,而是这就是事实,实验成果还没有度过稳定期,到头来恐怕大梦一场。而对方理所当然索要实验成果,这让他们稍微有些不悦。
“研究员,”为首的人说,“高院长下令,我们不得不办。你们做实验是很辛苦,但是院长也很辛苦,我们在前线打仗也很辛苦,大家都很难办。怎么办呢?”
有的人眼皮狂跳,握拳攥紧,什么前线打仗?前线现在真人很少,大多都是人工智能在战斗。这些人往年来在军中浑水摸鱼,现在办个事还要推诿扯皮。
“理长给了我们机会,我们这么多年来寝食难安。”他继续道:“我们双方合作是早就铁板钉钉的事实,你们现在说不行,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厚道吧?”
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处于某种直觉,他们觉察今天之后风向隐约有变,具体是为什么,研究员们也说不清楚。
“秦组织,”宁教授进门,她这次摘下了眼镜,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少了漠然,她说:“我的学生说的没错,观察期为24小时,最起码要我们在这个关键期看到最后一点成果。您说呢?”
秦组织笑了笑,似乎志在必得,他退了一步,大气道:“既然宁教授都开口了,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再要求,现在时间还早,看样子大家精力不错,就继续工作吧。”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联盟时刻站在你们身后!”
宁教授本就沉默寡言,她目送秦组织一行人离开,眼镜揣进上衣兜里。
夏意暄站在原地,踌躇着,手指蜷缩,教授眼底的血丝瞩目,他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开口。
一号躺在玻璃箱中,那些复杂的电线再次贯穿他的脊背,麻醉剂又打了进去。
原始精神体在最后的时刻,等到了迟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