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诱捕中》雀清

129、研究

　　走出别墅时，柏壑平在玄关望了他很久，似乎一位在冬日朔风中等待离家许久的儿子，那样的守望足以涵盖千言万语，汇聚成溪。

　　陆珺对他挥了挥手，在他允许的情况下和他告别，最后在从涉宇的拥抱中叫了他一声“爸爸”。刹那间，传承似乎化作实质，从他的指尖流窜到内里，燃烧着的不止是蜡烛，也是重新唤起的未尽之情。

　　陆珺走到房门外，见到那辆心心念念的机车。他跨上车，裴晖奕拎着头盔给他戴上，被他摇头拒绝了，说：“戴上就不叫飙车了。”

　　裴晖奕不由分说地给他扣上了，见他意图反抗，犹豫了一瞬，像是认真思考可行性，陆珺认为有戏，凑上去，结果被人捏着下巴扣的更紧。

　　他说：“对我使用美人计啊。”

　　裴晖奕坐到后座，说：“对啊，官人，快走吧。”

　　他们之间不像是阔别已久，那种隔阂在两人之间的沟壑似乎不存在，他们是日月可鉴的萤星流萤，既已超越生死，何必考虑华发多情。

　　裴晖奕拥着他的腰，说：“去哪？”

　　陆珺说：“回家。”

　　回哪个家？他们还有哪个家？没人多想，默契不需多言。

　　陆珺驶过一地的残雪，途径烂掉的大地，在一路上，他们看见许多无家可归、衣衫褴褛的鳏寡孤独者。雪盖了满眼，似乎是个由雪构成的世界。这座城市曾经那么辉煌繁华，一夕之间就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可在看不见的贪婪野欲下，那些恶臭腐朽的罪行侵蚀大地，滋生出无法根除的病毒，连带着以往的沉疴，一起化作新生的魔种。

　　路上有督卫警在巡查，内战期间，他们也不想惹事身非，督卫局比之从前一落千丈，他们本来就不为联盟政府重用，这个关头却只能拉他们出来干事。他们打着手电筒驱赶流民，在这个长冬运送了大量尸体到焚烧炉，死掉的人比雪还多。

　　开车途中，陆珺无法控制的想起滩涂那位小使者道：“凡事都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他不知道。

　　裴晖奕说：“别叹气。”

　　“什么？”陆珺说，“有吗？”

　　裴晖奕拥紧他的腰，那滚烫的手心像是烫化了外衣，让陆珺变得更加软绵绵的，他说：“和老师说了什么？”

　　陆珺略微斟酌，说：“没说什么，他帮我把身体从象塔带回来了。我没法带走，只能暂时寄存他家里。”

　　裴晖奕认真地说：“我们把你带回来，把你的所有都带回来。”

　　陆珺几乎以为自己有又遇到□□了，咽下那股泪意，说：“不行呢，只有我怎么行，不公平，还有你的。”

　　把你的所有给我吧。

　　我发誓，我会永远在。

　　陆珺脖颈灌风，却不冷，他踩下油门，说：“之前就说过带你飙车，推迟了这么久，总算实现了，怎么样，还行吧。”

　　裴晖奕贴在他的背上，说：“很好。”确实是比他的开车技术好太多了，最起码不会撞电线杆。

　　路上灯火奚落，冻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个科技时代似乎被弄丢了，人们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同时还要接受柏壑平的作妖，因为他单方面的怒火，此刻天空还亮着擦过静夜的火炮。

　　爆炸声接连不断，但人们已经习惯了，纵使战争再迫切，他们的结局也不会再变了。他们除了麻木，再没有别的情绪。

　　陆珺很羡慕救世济贫的大道者，可是，他无奈地想，自己已是一身风雪，又怎么在末世为人谋存。

　　曾经裴晖奕捡到的那本书写着“行有不得者，皆有求诸己”，求是何其可怕的字眼，它碾碎了无数人的自尊，又剥夺了多少人的希望。逆天洪水疾冲而来，死掉的往往是逆水行舟的人。

　　裴晖奕的手将他的外套扣紧，说：“这些天过得好吗？”

　　陆珺温声说：“不好，很不好。”他下了车，被裴晖奕牵着走。

　　裴晖奕没有再问，只是把他签得更紧，几乎是要捏碎他的程度。陆珺不怕痛，甚至爱上这种痛。

　　半年不见，裴家老宅变得荒无人烟，门前青瓦，雪堆的老高。裴晖奕说：“大门没法走了，被堵完了，走后门进去。”

　　他说的后门实际上比正门的地势要高些，但后门隐蔽，像是刻意藏起尾巴的兔子，得被人抓住一角才显露原型。

　　绕到后门，陆珺说：“还是得扫雪，我先扫了。”

　　裴晖奕不置可否，他起身走到藩篱下，仰起头，像是在打量高度和攀爬的可行性。上将这辈子没做过翻墙的勾当，他是个乖孩子，可惜爱情实在让人盲目。雪瓣接二连三的落到他的脚边，显得他更为执着，像是雪中执着见阳的雪人。

　　陆珺拿起扫帚，扫了几下，就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一跃而上，在他眼前如同一只灵活的豹子爬上了高楼，他握着扫帚，愣了两秒。直到裴晖奕说：“上来，我接着你。”

　　机车转眼间就被覆盖了，陆珺往后一靠，抱臂说：“说反了，是你下来，我接着你。”

　　裴晖奕怎么可能真的让他接，而是给他比了个只有两人才懂得手势，下了楼给他开了门。

　　开门那瞬间，刚才还让他下楼的人已极其灵巧的身姿攀沿而上，那双笔直长腿在雪中展露无遗，天寒地冻间，却有引燃火苗的星点。裴晖奕抽身回屋，打开了灯。

　　“啪！”

　　灯灭了。

　　裴晖奕站在原地不动，像是被冻住了，陆珺夜视能力并不好，甚至说的上差，从三楼下楼，在裴晖奕开灯的瞬间给他按掉了。

　　火却烧得更旺。

　　起初是手，裴晖奕接连后退，被他逼的贴在沙发上，然后是滑腻、湿热的……也许是舌头吧。他喘息着想，一股无名之火流窜全身，他的手在两人剧烈滚烫的喘息间滑到了陆珺的后颈、头发、脸颊、口舌，这些裴晖奕都要要，都是他的。他几乎是偏执、恶意地笑出声，在察觉自己失控的前一秒，他抓住陆珺的后颈，用无法抗拒的力道将他提了起来，他说：“是我的。”

　　黑暗中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和陷入情潮的身体，裴晖奕却望进了那双迷离中带着茫然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清泉，他忍不住想沾染其中，让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可恶。

　　这种对视实在可怕，不止是被他抓住了后颈，还被迫袒露自己最脆弱、无助的那些点，陆珺觉得自己要被他吃掉了。仿佛把他望到了底，他在这种贪婪的眼神中变得有些胆小，只是一瞬，他就投降了，他拽着裴晖奕，又抗拒又不舍，简直让自己两头为难。

　　时间在他们的吻中穿梭，清醒时已是清晨时分。

　　裴晖奕说：“睡得好吗？”

　　陆珺额角鬓汗，说：“压根没睡……我好困，先眯一会。”

　　裴晖奕给他盖着被子，擦掉他的汗，陪他一起睡。只是睡觉对他而言是奢侈品，他在这些天没有得到过真实的睡眠。坠入梦魇后，那些过往让他追随着狂奔，但人影只会消散，这些人影有时是林睿，有时是肖在在和裴淮屿，也可能是陆珺。思潮空前的泛滥，他低下头，在陆珺斑斑红痕的脖子上亲了又亲，力道很轻，像是要唤醒他，陆珺拱了拱身体，在他热乎的颈窝睡的更熟。

　　等到他醒过来，陆珺正迷瞪着眼看天花板，手搭在他的腰上。见人醒了，他蹦起身，察觉到身体不适，又拧着腰倒了回去，说：“时间不早了，妹妹给我们打了好多电话，我给她回了讯息。”

　　裴晖奕用被子裹着他，说：“吃过早饭再走。”

　　这句话让陆珺憋笑了足足十分钟，裴家老宅荒郊野外的，更不说裴晖奕因为被通缉牵连到别墅被没收这回事，别墅内早就没吃的了，有也是陈年老货，过期了很久。无非是两人的二人世界时间会延长一点，但他假装没看出来。

　　陆珺走到地下室，安抚说：“我不饿，先找点东西，找完了就走。”

　　裴家别墅冷冰冰的，没有任何主人的信息。陆珺说：“我记得这里的归属权是你的父母？而且第一个名字是你母亲？”

　　裴晖奕挪开旧木书桌，这是裴淮屿买给他的第一个书桌，可惜他小时候太乖了，这张书桌从来没留下过幼时调皮的痕迹，尤其有关父母的记忆。他擦了擦灰，说：“是她，他们算得上女强男弱。我母亲是科研人，父亲主修生物，做过一些机器人的研究。”

　　陆珺眼睛发亮，说：“我忘了告诉你，我在识脑里面看到了什么了！先不说这些，我记得我在昨天和你说过，001是你爸爸的心血，情况紧急，一时之间竟忘了和你说。”

　　裴晖奕静静地看着他。

　　陆珺说：“是个冗长的故事，我就先讲一部分好了。你的爸爸裴淮屿，是机器人专业的熠熠闪耀的新星，他在大学期间发过几篇机器人相关的论文，勤学苦练、两耳不闻穿外事，在最后那年做出来了1001的雏形，001。001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作为一个保姆的身份照顾家庭。这个时候还不叫家庭机器人。”

　　他拨开木片，在书柜后方找到了几箱旧籍。上面没有名字，全是阅读日期，陆珺知道，这是裴家人的习惯。他翻阅几本，找到一些手迹，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深造，就连军盟部队也给他发过邀请函聘请他作为专家指导武器研发的制作。但他却与最初的理想背道而驰——他去做生物研究了，原因具体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裴晖奕说：“他遇见了改变他方向的人。”裴淮屿一声不吭干大事，裴晖奕继承了他这一点。

　　陆珺说：“是这样，后来他们结婚了，婚后生了一个孩子。他重拾旧稿，寻思觅迹，在你出生前做出了这个家庭机器人，就是我们的BC1001。这是家庭机器人的初代，后来研发的机器人全是根据他的初稿修改过的低配。”他着力描绘裴淮屿对裴晖奕的爱，似乎那就能抵消林睿对他的冷淡和厌恶。

　　可是他不知道，深处漩涡的人比谁都更了解风暴的残酷。裴晖奕不接受父母之爱，他早在岁月的成长中流失掉渴望亲情的情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像是经年累月下的月牙泉，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毫无征兆的消失、蒸发了。

　　他继续说：“林女士是柏壑平的养女，她最初做的研究就是意识交替实验，熟不熟悉？”

　　裴晖奕捏住他的手腕，温热的，带着震撼人心的跳动，这让裴晖奕错觉自己的心跳和它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陆珺抽手从一堆旧籍里翻出好几本书，言辞谨慎：“但是她，有点……严厉。”

　　“嘟嘟！”

　　这一通电话像是击碎沉默的石头，两人像是再也无法继续话题，一同起身。

　　陆珺轻轻呼出口气，在原地摁通电话：“你好——”

　　喂——

　　裴晖奕掐着他的下颌，重重地吻了上去。

　　二小姐的电话还在响。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