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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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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洞口时,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飞行器撞击的嘭声。
监禁室外空无一人,柏壑平手下的人并不多,他这会儿忙着跟陆宿枫叙旧,没空搭理他们。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象塔,在象塔的大门碰见了正扛枪拎弹的一伙人,他们挡住通道,在象塔的铁栅栏外竖起一扇人墙,像是马上要打劫的街溜子。街溜子的头目是个穿洛丽塔裙子的女生,她率先开口,说:“报上名来。”
白芷澜迈出一步,被安筠栾拦下了,步子拐了个弯,成了半步,听到她说:“挺可爱的。”
白芷澜绷不住了:“……你认真的?”
陆珺被前方浩浩荡荡的人马遮了个全然,闻言探头,心花怒放地说:“妹妹!”
“啊!”二小姐连蹦带跳还尖叫,“臭弟弟还记得我!”
裴晖奕拉人出来,说:“接风洗尘吗?”
二小姐说:“没问题,”她如萤流转目光,“你们是同伙?”她手下滑,摸了摸腰间的枪。
白芷澜又要动作,安筠栾上前,截住她的手腕,她说:“没错。”
她气势逼人,俨然一副拔刀相向的先兆,唇角却微勾。
寒光乍现,落雪翩飞。
二小姐手没放,抬了根手指,她身后的猫熊组织齐刷刷拔枪,枪口一溜地朝着前方,似乎他们只要一有动作就会打成筛子。
安筠栾身后的甲周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眼见自己人备受歧视,也纷纷向前举枪。
场景静默一瞬。
一秒,两秒。
“干什么呀?”陆珺率先打破剑拔弩张的尴尬,说,“谁要拔枪?”
二小姐有些没回过神,迟疑半响,说:“我手痒,摸了下枪啊。”
安筠栾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她确实什么也没做,怪只怪她长得太锋利了。
白芷澜说:“一言不合就动手这习惯谁教你们的?”
她身后那群人振振有词,异口同声说:“你啊。”
方四作为猫熊组织的发言人,挺身而出来圆场,双手作揖做和事佬,说:“误会误会啊,大家伙别动怒。”
二小姐又想踹他了,暗暗地想:我真没动怒,又不是躁郁狂。
白芷澜退位,她重心本就不在这儿,看到人都是好好说话便也放下心,开始钻研自己的兴趣。她挪动目光,放到两人似有若无相接的手背上。
陆珺说:“今晚这么多人,不如我们大吃一顿,我请客怎么样?”
怎么样?那自然是好。没有什么比冬日里的一顿火锅更善解人意的。经过七嘴八舌的谈话,他们最终决定去猫熊组织新基地搓一顿。
他们走在街上,人马太多,竟引得许多人侧目旁视。
二小姐说:“我怎么觉得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她抚平自己卷起的裙角,“怎么形容呢,就很不友善。”
陆珺想起柏壑平放出的新闻消息了,说:“不用在意,小鱼小虾不敢上来,来了你还怕吗?”
二小姐说不怕,想了想,又说:“但是这个狗理长到处放你的通缉令,你这么跑出来了,他也决计不会善罢甘休,你怎么办?”
陆珺说:“无所谓,狗理长要下台了,他退位让贤,往后都不关我事了。就是有一点,我叫的人呢?”
裴晖奕肩上的绷带渗血,隔着火锅味也能闻到腥腻,说:“从老师?”
“没错,”陆珺说,“可能是太忙了,来不及。”
窗外喘着风,吹散了一席热闹,方四关了窗,说:“谁要喝酒?”
好些人呼应他,方四抱着啤酒进来,给他们分了,虽是大方近人,却一副东道主的做派,那气势陆珺看的只想笑。
火锅还没下肉,汤底先喂进去了,伊始就得放鸡肉,这是整锅火锅汤底肉味的基础,就讲究一个字——“香”。待咕嘟冒泡了还得煮一阵,这时候就下点耐煮的粉,待粉煮熟下点蘑菇,香的不行。要搁鹅肠,煮开了爽脆滑口。
陆珺夹了几筷子粉,那粉滑溜地一夹就逃,最后是他接过二小姐递过来的漏勺捞的。竟这么一遭,那粉开始变得粘稠了。他推给受伤不便夹菜的裴晖奕,说:“先吃点。”
裴晖奕闷头吃了,余光里还警惕着白芷澜企图惹事推过来的酒。
001找方四要了半杯啤酒,它修改自己的基础设置,在口腔那里装了个储水罐,打算以后存点止痛药,这会儿却先拿它装喝的。
酒过三巡饭填胃,身心满足。他拒绝了猫熊组织的唱K邀请,走到了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肩头挂雪,身姿略佝,甚至带着点疲态,不复往前的雄姿。他听到脚步声,没转身,而是点了根烟。
陆珺说:“来迟了。”
从涉宇看了他须臾,像是初次见面,也像是相识许久的友朋,支着烟,说:“吃了?”
陆珺走向他的车,给他拉开副驾驶位置的门,坐了进去,说:“相信我么?试试我的技术。”
“跟别人跑了半天,现在才想起我来了?”从涉宇这么说,脚却诚实地先进去了,“你给我发的消息是加密文件,我个人终端以为是垃圾信息删了。”
他话里话外都没有像个父亲,但对于从卿而言,他们本就没有太过浓厚的父子关系。他们像是被推到平衡木上的两个人,风动有痕,带起的涟漪推着两方,谁主动谁就输了。较劲多年,连话也不会说了。
陆珺为了这股风,愿意为从卿维持两人的父子亲情。其实说来奇怪,他一个从小到大的孤儿,成年后从未渴望过家庭的拥抱,也不曾想象,但让他做个乖巧孝顺的儿子,不是一件难事。
车在一阵嗡鸣后启动了,陆珺抓着方向盘,说:“我哥还好?”
从涉宇觑着他,心口积着雪,说:“跟你一样,跑了。”
陆珺说:“跟谁?”心道,这私奔的念头一脉相承,不愧是亲兄弟。
从涉宇打开窗户,那车窗一降,风就猛灌进来,吹的陆珺束手束脚,不敢放心大胆地动作,他能在裴晖奕面前肆无忌惮,旁人却不能真的走进他,即使他温润如玉。他呼吸间有白雾:“我哥成熟稳重,是谁拐带他做这种没良心的事儿?我给您揍他。”
“你一拳下去没叫就算好的,”从涉宇吐出烟,说,“随他去吧,我还能逮他回来?你当初跟裴晖奕鬼混X3城我拦你了?”
陆珺笑道:“您开明大方,不是老顽固,怎么把鬼混套我头上,过了吧。”
从涉宇撑窗弹了弹手指,烟灰凭空被咬断几截,他说:“小时候你可没这么油嘴滑舌。”
“小时候,”陆珺小心翼翼地瞄过他,“我挺不懂事吧?您是不是想揍我很久了?”
从涉宇刹那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眼前的街景一并后退,在无数街景倒退途中,让他坠入旧梦中,良久,他说:“柏壑平把你怎么样了?和小时候一样吗?”
柏壑平眼里揉不得沙子,在陆珺那次假意逃跑后,他更换了实验室人马,在象塔之下各设分支,二十四小时监视天空与地底情况,就是为了防止他再次出逃。他说:“一号要认清自己的地位,你是初代,不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
陆珺不知道‘那种’地步指的是什么,在他拒绝接入识脑上线后,柏壑平和他谈过一次。柏壑平说:“你该听话了。”
他用教训陆宿枫一样的语气对他说:“你是联盟的未来。”
——你是联盟的梦。
这一幕何其相似,柏壑平那副虚伪的嘴脸在时光里变得更加清晰。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陆珺俱不同意,他倔强的像铁石,在识脑内封闭自己,竖起浑身的刺,尽管召唤师唤起过他的记忆。可他在第一轮斯芬克斯中杀掉召唤师后,就对他敬谢不敏。每一次上线,他都会忘记自己杀过一个和裴晖奕长相相似的虚拟人物。但这种痛苦是刻在骨髓里的,他泛起微妙的熟悉感时强迫自己压抑噬骨的杀意,尽管这叫他无比难受,像是骨头抽离那样。
他在识脑内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比当初宁教授受过的惩罚更胜万分。抽骨剥皮也不过如此,索性他活下来了,仅凭自己那段稀薄的回忆。这点回忆支撑他醒了过来,还因祸得福,误打误撞有了更大的收获。
“没有,”陆珺淡淡地说,“柏壑平把我当宝,怎么可能敢折磨我?小时候的事情都忘了,说来说去没意思,聊聊其他的吧,老爸。”
从涉宇掐灭火星,说:“我该还你一样东西。”
陆珺推开车门,说:“何以见得?”
“他欠你的,”从涉宇这次没让他打开车门,而是说,“也是我欠你的。”
陆珺站他身后,等他开门,打量这栋别墅,也注视着他,说:“还住这儿,联盟没查收?”
那目光带着审视,还有想靠近却不敢亲近的犹豫。有的话就连想想,已是如鲠在喉。他可以不管不顾的脱口而出肆语,可他没有资格。
从涉宇打开灯,说:“还你了。”
暖黄灯光登时大亮,洒在他面前,像是驱赶了外来的寒气。
“什么啊……”
陆珺退后半步,险些站不住,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如此难过。他们陷入沉默,无话可说的氛围弥满,似乎灯影所至之处皆是烧完的烛泪,还有未尽的盈盈情谊。
那是一个操作台,操作台如此庞大,它张开的巨口间含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那张脸陆珺再熟悉不过——
他像再次进入识脑内那面水镜,看到的脸是他自己的。
从涉宇说:“我的儿子从不会说相信不相信的话,他那么不听话,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他叹了口气,像个为叛逆期发愁的平常父亲,那么普通,也那么忧伤。他从未如此陈伤,在假冒他儿子的人面前。
有的时候。
陆珺想,从涉宇真的很爱从卿。他是他的儿子,可惜他们真的很难再做父子。
他喉结微微滚动,说:“对不起。”
从涉宇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希望……”他避开陆珺直率的目光,这一刻他如此狼狈,拆穿别人的是他,却像个被人唾弃的假面骑士一样无法原谅。
陆珺说:“我以为我装的很好。”
“是很好,”从涉宇说,“但我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或许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但他懂得自省,他对于从卿的爱是不可估量的,那种毫无杂质、澄澈如镜般的父爱,一遍遍地告诉过他,他真的很过分。
失去过才会懂得拥有是如此残忍的话,它切割了多少人的爱,又牵线了多少无法修复的过去。
陆珺低下头,胸口沉甸甸的,说:“谢谢您。”
“不谢。”从涉宇忘记自己最后说了句什么,他只是抬步向前,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拥抱了一次。
拥抱很轻,像窗边的落尘。陆珺回拥回去,用残存的从卿意识去爱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