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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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宿枫和他约在望天顶上，当站上去时，整座城市的内景一览无余，俯瞰时会使人察觉自己那么弱小，也会生出碾压苍穹的错觉。只是细雪霭霭，那远处的人如同尘粒，蠕动间好似与雪融为一体，化作飞灰。
裴晖奕准时到达，当踏上楼层的一刹那，他仿佛穿梭时空，离开了满地狼藉的联盟，回到了和陆珺同眠共枕的小旅馆。那里灯影缭绕，他们好像一同坠入甜梦中，却没有人想要挣脱虚幻。可灯会坏，人会走。
那盏灯在一阵狂风过后倏然熄灭，徒留一地的碎影。
陆宿枫等候已久，先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对于你来说。”
裴晖奕看着他，没有言语。
三城区空气很不好，他好似被浸泡在垃圾堆里，雪一下，那未愈的望天遍体鳞伤，雪捂不住伤口，臭气和破烂一齐翻搅，空气变得像一锅臭掉的浓粥。
望天在陈玥一事后重经休整，可惜这里早已脓疮难愈，经久失修的电子屏狂乱涌动，黑线裹紧屏幕投不出丝毫光明，天台处做了处理，政府用透明钢化玻璃重重围住空缺，以防再有人跳楼。三城区此事屡见不鲜，这会儿像幡然醒悟，终于舍得斥资完善。
玻璃上雪疯打，好似要钻进来窃听机密。
“我们称得上一句——”陆宿枫哂笑，说，“薪火相传？”
平心而论，裴晖奕得把他视为前辈，再不然，也是将他视为倥偬戎马的未亡人。可他仿佛血液逆流，有种荒唐而绞心的错乱。那种熟悉感久不消散，裴晖奕在他的言辞间反倒警惕非常，像是舔舐尖牙的狼虎。这一路走来，裴晖奕深知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但这些人搅弄风云、玩弄权柄的时候，人命仿佛只是他们洗刷血液的水珠，抖一抖就算了事。那些命像无根的浮萍，随着这些人的动作碾在土里。
他说：“你的目的。”
陆宿枫看了他半响，微笑戛然而止，那种笑不是上位者对于小辈的赞赏肯定，反倒有种……望穿秋水的波澜，说：“你在找陆珺，我可以帮你，可凡事并非轻而易举，要攻克象塔绝非易事。我们之间有联系，你察觉到了吧。结点就在这里，有来有往，我们长话短说，我要你的记忆。”
裴晖奕拨开荔枝。这种时节，出现荔枝能说明熊猫组织根基深厚，相当有钱，是在向他示威。不仅这两点，还展现了他们掌握着非比寻常的种植技术。联盟能种出来的土地皆为政府所有，想到这里，他眼神暗了些许，熊猫组织不欲和他大擂台，就说明他们对他早就势在必得，甚至连柏壑平也不放在眼里。
是个狠人，蛰伏地底许久，二十多年才拂开落帘。
裴晖奕看着盘子里的荔枝，说：“我的记忆没什么特殊的。”
“你别告诉我你不同意，”陆宿枫年老但不衰，十分有气质，比在过去更为温和。像是久浸书海的学者，但无形中自有压势，仿佛血煞贯穿血脉，令他不怒自威起来，他说，“你在钟家存储器里看到了什么？”
裴晖奕神色冷然，雪落在他的指尖，随即被他捏碎了，说：“你的过去，柏壑平的过去。”
“只有这些？”陆宿枫语气很重。
裴晖奕捏瘪纸杯，说：“只有这些。”
“你比我想象中要冲动一点。”陆宿枫说，“话题绕回来，如果你同意，我立刻出动我手下的所有人马，从象塔夺回陆珺，届时完璧归赵，我们也能全身而退。”陆宿枫看着透明玻璃上撞击的雪花，“不如我们加大筹码，共赢机会更大也说不定。我要你进入督卫局，以混进政府，瓦解督卫局。结束后，我放你们远走高飞，天涯海角随你选。”
他开出的条件堪称诱人，甚至能说百利无一害，陆宿枫坐在遮阳伞下，周围撒着暖阳，却极为遥远。他面色泛青，两颊微凹，脖颈筋脉显著，看得出他身体状态并不好。常年抱病的疲态作不了假，他确确实实比不上从前。
裴晖奕说：“我同意。”
他话音一落，充满刀光的对峙骤然消失，只剩无人在意的凛冽寒光。他们对视的一刹那，裴晖奕丝毫不退让，他在这对峙间显得十分青涩，但很莽撞，还很勇猛。他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青涩少年，不过是和陆宿枫对比出来的。这种对比让裴晖奕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差距，他手拳半握，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掌心的汗沁出来了。
陆宿枫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说：“要是你当时就停留在三城区，也不至于现在才合作。”
“是吗。”裴晖奕略微后撤上身，说，“柏壑平追杀了你多久？”
陆宿枫微微变了脸色，说：“好几年吧，也许他良心发现，对我不再赶尽杀绝，还允许了从卿的存在，不能不说他真是两面派，善良得令人恶心。”
“柏壑平在追杀我，”裴晖奕凝思，“进入督卫局需要时间。他们要审核身份，我的档案记录在案，瞒不过。”
陆宿枫说：“这不难办，三城区换届了，龙台换人坐了，你不知道？”
早在陆宿枫提出第二个要求之前，裴晖奕正有此意。还有什么比深入敌方内部更为凶险却胜算更大的办法吗？陆珺在深部，裴晖奕怎么可能任由他一人独自抵抗寒风。他说：“换了谁？”
“这就要问你岳丈了，”陆宿枫意味深长，“你回了联盟都没联系过他吗？他身处险境，险些抽不开身。”
纸杯倒塌，横亘在两人之间，陆宿枫压着瘪掉的纸杯，让它免受风雪的灾难。
他顿住敲击小桌的动作，说：“你就不问我想要什么吗？”
裴晖奕不掩饰他的目的，单刀直入，说：“你在意识上载时，说出的名字是谁？”
陆宿枫反应出乎意料，他说：“有吗？那我想不起来了。”他觑着远处的矮楼，转移到更远处的政会庭，“是谁不重要，你不需要知道。那么这些天，就请你保护好自己的意识吧。”
裴晖奕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
两个人匆匆一别，实际上是裴晖奕的单方面别过，他和陆宿枫待在一块有些许不适。很少有人仅凭言语便牵动全景，但陆宿枫做得到。他失去了部分意识，倒比以前更加无情。
他走后，陆宿枫一点点合拢掌心，像是要把那些被打碎的光影重新组织起来，可惜光不遂人愿，他只能默言看着光影流泻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消逝。
——
是日，裴晖奕走进督卫局，他身份特殊，是以退役的特派员进入的，这里的督卫警心思不坏，在这种时候能养活自己就够累了，哪还有别的想法给人使绊子。一名督卫警抹了两把头发从外走进，见到裴晖奕在调试频道。
光屏上流动新闻：
“姓名裴晖奕，新世纪169年出生于首都。181年进入联盟第一军校高庭学府，开始长达8年的训练生涯。190年经培训员破格提拔进入特装部队，奔赴前线，200年晋升联盟上将，204年因包庇罪被督卫局逮捕，却率领武装部队甲周卫叛逃。时至今日，依旧下落不明。特此声明，通缉令长达一百年——”CG主持人面色凝重，“民众若有罪犯线索，欢迎致信。”
督卫警说：“早上好，看新闻呢。”
裴晖奕说：“嗯。”
督卫警横看竖看，照着那光屏上曝光的人像嘀嘀咕咕：“这长得还挺像。”
忙音响起，裴晖奕接下电话，督卫警走出洗手间，只见他已经穿上外套，踏雪外行。外面狂风大作，卷着雪往人脸上爬。
督卫警说：“你又代班去了？”
裴晖奕头也没回，说：“有记录，今天要进首都。”
他警帽上兜了点雪，在经过玻璃钢镜时他撇了两下，将雪弄掉了。特属检查员是最新成立的职位，前身是特殊检察官，前者是为督卫局设立的监察职位，本质上不属于任何一边；后者是隶属于政府的监察位，裴晖奕曾经以这个身份亲临X3城带走了陆珺，如今他今非昔比，职权权利减小了，但更自由。
他耳蜗里的联络器仿佛藏身于此的小鸽子，正闭着眼睡着了。裴晖奕整理前襟，推开了首都督卫局的大门。上前迎他的是张庆平，他领着裴晖奕走进办公室，在他进来的瞬间阖上了门。
张庆平转过身，痛心疾首地说：“你干什么啊这是，还嫌没人盯你吗？”他早些年受过裴淮屿的资助，对他遗留的唯一儿子予以重望，裴晖奕稳扎稳打，确实到了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地位，可他像是终于来了叛逆期，在成家立业后开始行凶作乱了。
裴晖奕掏出一枚芯片，说：“这是联盟的真正历史。”
张庆平无语凝噎，每次都能被他噎住，说：“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好些认出你的指不定拍了你照片——”
裴晖奕说：“我要去象塔。”
张庆平呶呶不休，说：“你单枪匹马往象塔闯，不要命啦？！”
裴晖奕摘下耳蜗里的联络器，点击出光屏，在一片虚空中，光屏出现了一张地形图。地形图十分复杂，纵横交错的小道像是复杂渔网。
张庆平凑近，越看越觉得他是被捞走的鱼，说：“你哪来的地图？不怕有人骗你？”
裴晖奕说：“时间半小时后，借我一支小队。”
张庆平十足十地怒了，负手绕着办公桌转了两圈，说：“你简直无可救药了！象塔里面有什么值得你冒生命危险非要得到的，你简直是，是缺根筋！”
张庆平平生骂过许多脏话，见到裴晖奕整齐的前襟时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他最终叹了口气，说：“随你去吧，你也知道外面有多乱，你那什么……甲周卫，督卫局缺人的时候我把他们塞进来了，你要是觉得行，就去看看。”
裴晖奕将芯片放到他的办公桌上，缄默不语。时间离得越近，他就更沉默，仿佛在听四面八方的倒计时，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做好万全之策。
他凝视联络器上那段没头没尾的信息，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