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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招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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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到这里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裴晖奕走下操作台,身体瘫软。他走到窗边,那双从不落泪的眼睛看遍了街道上所有角落。
有时候,他想,也许抛弃不会让人感觉很悲伤,起码对他来说是这样。
林睿爱他吗?答案显而易见,恨他吗?他不敢肯定。但那双瑞丽明艳的眼里没有愧疚,甚至残存的同情也没有。她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实验品,即使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裴淮屿是温和的父亲,林睿是不近人情的母亲。裴晖奕怯生生地叫她妈妈,得来的是厌恶和疏离。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却没人进来。裴晖奕走出门,见到他们堆在一块,好似在叠罗汉。
“……”裴晖奕说,“你们要做什么?”
二小姐说:“看看你。”
方四贱贱地说:“我们关心你呢。”
裴晖奕点起一根烟,说:“多谢。”
那一瞬间,他好似远离人群,寂寞地回到了雪里,那些关心的话没有让他更近半分,徒劳得更为残忍。
二小姐差人离开了,大厅内只剩他一个人。钟家记录里的事情远不止于此,事事平等,他得到了消息,也收获疑问——为什么林睿以他做实验体,却没有说明实验的内容?
裴晖奕在纸上写道:意识交替实验,实验者——
他想了想,写下:一切年龄段人群。正是这样,意识交替实验是林睿的主攻方向,她没有获得政会庭的支持,没有资金来源,所有的设备都很简陋,正是这个原因,所以钟家瞧不上这个实验,甚至不做记录。
外面传来雪啸的声音,有人踩在上面,像是踩过一地的枯枝碎叶。
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画,这习惯还是陆珺传染的。他在上面写写画画,笔摔过,时常会断触。他在断触的那一点上反复描摹,可这笔存心和他作对,真就不出水,于是裴晖奕转移阵地,那笔无比顺畅地流出黑液,淌了满纸。
指尖上黑透了,显得他像是十分顽皮的坏学生。可实际上,裴晖奕是个好男孩,他从不忤逆命令,从不屈服,也从不骗人,他的感情也很充沛,只是只有一个发泄口。他闭上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裴晖奕学不会放肆,他军装下的躯体在长年累月的压抑中造就了一副如金刚石般坚硬的心,可这颗心在北行的道路上,在这些他从没想象过的地方,在一次次毫无防备中碎成了齑粉。正如那支笔,裴晖奕可以有无限的耐心等他出墨,但笔看不穿他的想法,将他不可动摇的心打成了碎片。他以为自己没有流血,他在一路上出了无数的血,他以为自己感受不到伤心难过,也没有愤怒,但他眼中酸涩,像是装满了令他无法停下颤抖的化学液体。他那么高挺,也那么风范,像雪里永不消逝的霜。
他闭上眼,试图把林睿和裴淮屿的身影忘了。再次睁眼,他是一个寻找爱人的独行客。他的爱憎不包含其他人,只有一个会哭的小孩。
从床下找出另一张纸,纸上有些灰,他抖掉灰尘,换了另一只笔。抽出笔的时候,床头柜抖落一地的糖,是之前陆珺住在这儿时留下的。陆珺有收集癖,喜欢收集包装好看的小物件,无论是糖还是别的什么,裴晖奕犹豫两秒,把这只包装精致的笔放回去了。
一番周折,裴晖奕在没心思想事,他扫掉地上的灰尘,出门丢垃圾。出门时撞到一个人,对方“哎呦”了一声,说:“谁啊?”
裴晖奕说:“抱歉。”
对方像是认识他,差点凑他脸上扒拉了,一拍大腿,说:“是你啊?!”
裴晖奕认出了他,是陆珺逃离督卫局时营救他们的蓝发男人。他说:“好久不见,有事吗?”
对方说:“没事,要是不介意,叙个旧呗。”
裴晖奕扔掉垃圾,接过他递来的烟,说:“好。”
蓝发男人邀他喝酒,走着走着,雪打在他的脸上,他接了响起来的电话,然后歉意地说:“对不起啊,我这儿要忙了,咱们改天再续!”
裴晖奕和他招手,回到了基地。进门前,裴晖奕停在门口,在领口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追踪器,他掐灭了信号,扔进雪里,让雪把它埋了。
裴晖奕顿住动作,在看见灯影摇曳的一刹那回想起曾漫椿说过的话。他跨过吧台,在最里面的找到曾漫椿,对他说:“忙不忙?”
曾漫椿哪能说忙,站起来,说:“咋啦,老大?”
吧台到处都是人,倒不是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而是牵扯太多人总归不怎么好。裴晖奕带他走进房间里,在垃圾篓里面找出几张废弃的纸张。
“呃……”曾漫椿捡糖丢嘴里,说:“你翻垃圾篓做什么?”
他像只翻垃圾桶的猫,不过这猫冷的要命。
裴晖奕抻开纸,说:“我记得你说过熊猫组织一部的领头人叫陆宿枫。”他在纸上找出原来的笔记,是他在钟家记录中看到的名字。他怕出错便记在纸上,结果一疏忽扔了。
曾漫椿说:“没错,是这个名字。”他疑惑了,见他面色沉寂,心说不好,在小赵赵周末一行人死掉的时候,也没见到裴晖奕这幅模样。他紧接着说:“怎,怎么了?他们找你麻烦了?”
“陆宿枫,”裴晖奕在扯过一张新的纸,可这笔和他势不两立,关键时刻掉链子,裴晖奕果断放弃,展开卫生纸,在上面写了起来。他说:“我在钟家存储器里看到一些事情。”
曾漫椿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擦了擦脸,又撸了鼻子,凝重地说:“洗耳恭听。”
往事来龙去脉在他逐渐失去理智的双眸中叙述,裴晖奕讲的那样平淡,就像那与他毫不相干。那些过往触目尽心,活生生撒下血雨,令这段隐藏在雾霭中的历史变得十分陈旧。曾漫椿崇尚英雄气概,他本人也坚守这一点到了现在,就算断了一条腿也不怕。但他在裴晖奕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彻骨的痛,好像骨缝里被灌入了浓硫酸,烧灼得他浑身胆战。
他搓了搓手,那条不存在的右腿好似在发抖,说:“要是爆出去,他会身败名裂。”
裴晖奕说:“不能爆出去。”
“也是,”曾漫椿说,“要是他狗急跳墙,小先生就处境危险了。不过我有个问题,”他瞟了眼角落里那只丑陋的玩偶,说:“熊猫组织是二十年前左右成立的,你说的那个起义领军是姓张的,和现在那个张博海是不是有关系?”
这就是问题所在,裴晖奕调过前几天从小茶楼老板那淘过来的二手平板,说:“我发现,熊猫组织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182年。”
“也就是说熊猫组织的存在称得上旷日持久,”曾漫椿注视上面的发帖时间,发帖人名字叫做张熊猫,“这个陆宿枫,就是他们收留的吧。有点奇怪了,这个组织既然先前是办好事,怎么这些年尽使坏,专门找事儿。”
吧台上的音乐流泻出钢琴的清澈音。
“说得通了,”裴晖奕写出“二”这个字,说:“有熊猫二部。他们一直在找陆珺,原因也在这里,他们在找当初那份遗失的意识。”说到这里,他捏紧纸张,“二分之一的意识,不对,不止是二分之一!”
曾漫椿脑内信息过载,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出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裴晖奕折起纸张,说:“我不知道。”
他很难表现出迷茫的状态,就算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拼命,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枪声如潮水包围他们时,曾漫椿发誓他真的没感觉出裴晖奕的悲恸。他只是在既定的归路中包揽所有责任,死亡也不能触动他,有那么一秒,曾漫椿想打他。他想,既然在他心里连死人都不算什么,那自己对于他而言,是否也只是个路边的劣石。
可惜曾漫椿英雄气短,在裴晖奕四处找赵周末尸块的时候,那股涌动的愤怒烟消云散了。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想象得那么冷情,上将也是有脆弱的一面的。曾漫椿跟着他的理由很简单,谁小时候还没有做过侠义心肠、忤逆大道的梦呢?更何况这世界杀他措手不及,解散的甲周卫是一记重创,联盟不留他,他怎么可能死皮赖脸继续留下去?对方都扇他脸了,他干嘛凑脸上去给人挠。
曾漫椿正在戒烟,闻到烟味有些许不适,说:“老大,你这个猜测有依据没?”
正是没有,裴晖奕才点起烟,他没送嘴里,而是说:“随口说的,别信。”
曾漫椿出门前回头,说:“你有烟瘾了。”
裴晖奕捻灭火星,像是察觉不到烫,说:“快戒了。”
说完,他走出门,朝着大门走。大伙对他的举动见怪不怪,凑首讨论老电影。世界像是被砍断的榕树,兜不住狂朗的烈日。娱乐活动只有这么些,活人是越来越少见了。
裴晖奕在雪地里找丢掉的追踪器,花了点时间,手冻僵得无感了,像一块石头。找到后,裴晖奕拨开上面的余雪,简单粗暴地扯烂追踪器外壳,取出极薄的芯片,插入到显示器中。
约莫五秒,显示器屏幕上浮现一行字:
【请输入密钥】
裴晖奕停下打字的手,略微思索,输入:【陆宿枫】
错误!
没头没脑的,没说是文字也没说是数字,他想捂热指尖,写:
【从卿】
错误!
走向奇怪了。
【178315】
错误!
“叮——”裴晖奕循声而看,是他以前用过的联络器。联络器的假ID号是锦袅袅弄的,但他处于防备心理,一直没用过。等他想起来时,联络器已经没电了,正巧他今天充上电,就有人打过来。
裴晖奕看着上面的特殊号码,169807——他的生日。
他按下接受键,静静地等对方开口。
对方从容不迫,说:“你好,裴晖奕。”
声音夹杂沙哑,却微有磁性,说话间语调微微上挑,和陆珺的语气很像。
不是好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