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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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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漫椿睡完午觉起床如厕,见到裴晖奕正在拭手,他好似触碰到了腌臜之物,满面生寒。曾漫椿顿了顿脚步,在门口转悠半响,随即去吧台调酒。这一手是阮游驷教他的,阮游驷这些天神龙不见摆尾,早出晚归,没人知道他干什么。
但曾漫椿知道这里大大小小的商铺大多与鹏梯基组织沆瀣一气,毕竟组织花销偌大,不能全靠阮游驷一个人赚钱。曾漫椿听说他们在三城区街口有一家小酒吧,是用来作物资中转站的,也贩卖消息,他正有此意,打算学了调酒后去露两手。在这吃喝总不自在,他习惯自行其事,靠他人庇护对他来说有些做贼心虚那味,想着给组织赚点会费回报他们。
“白开水。”裴晖奕说。
曾漫椿摇酒瓶的动作顿在半空,转身给他倒了杯果汁,说:“老大,下一步怎么走?”
说完他摸了摸脸——感觉自己现在跟个小白脸没区别,除了吃就是睡,做完这两件事说的最多的就是怎么办、为什么。可怜他一个军场上披荆斩棘的高级将领竟龟缩于此,成天想着和别人作对,心眼多得像漏风的蓑衣。
裴晖奕虚虚地抓握杯子,说:“我要进行意识上载。”
曾漫椿谨慎地说:“哦,什么时候呢?需要做啥准备吗?”
裴晖奕见他这幅样子想动手,他再也没碰那杯果茶,说:“今晚,我现在出门一趟。”
“好勒,”曾漫椿作势要送,走出吧台后却见那道裹挟劲风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转角处,还飘着雪,他嘀咕:“欺负我没腿是不。”
读取器到手后,老板扯着他袖子要和他划拳喝酒,裴晖奕拒绝了,他走出店门,手中提着几斤重的读取器,读取器金属制作,价格高昂,放到眼下,买这玩意的非富即贵,裴晖奕两者都不是。
二小姐告诉他识脑说他们抄家的战利品,因此迁都也不曾舍弃,牢牢贴在身边,必定叫钟实悔恨无比。裴晖奕想到钟实叔父——钟崇睢,联盟政会庭的其中一位裁决法治总长。实际上裴晖奕与联盟中任何一位总长都无交往,只听闻他们年事已高,到了换届的年龄。曾有一年,高显峯病来山倒,竟有要死的前兆,可柏壑平言辞决绝地回绝了他退休的请令,那是个真假参半的消息,只说后来高显峯回光返照,继续任职了。
裴晖奕在刘胜延处看到过陆珺的过去,但那过去是碎片化的,尤其因为钟实心怀不轨,大多过去都有一层雾蒙蒙的滤镜,他看得心情顿塞,就像自己的珍宝被玷污了。上将光明磊落,嫉妒和羡慕像是冬日的云,飘不走也落不下,他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催生的妄念几乎将他压倒,好似会死在云里,也可能是雪里。
上载前夕,裴晖奕折起那几张线条纵横交错的草稿纸捏在手里,就像是自己的保护符。他接好了识脑和读取器之间的设备,在二小姐请来医生的帮助下,进入识脑——
“意识上载准备中,请注意,务必及时下线。”
眼前的一切化作齑粉翻滚涌天,那些他想象的场景在翻涌中化作粉尘湮灭,转瞬碾来的是钟家的所有秘密。裴晖奕的意识体在这一刻陡然陌生起来,他走在路上,却像异兽那般失措。
画面飞速切换,钟家在他眼前再也没有了秘密。可这不是裴晖奕想要的——
他,他只是想看看以前的陆珺,和他作为少年的青葱。
裴晖奕一动不动地接受画面的灌入,这并不好受,像被迫打开自己的意识接受污水的洗涤,他在这途中无法轻易动作,一动便有种排山倒海般的呕吐感。最终,这一过程让他收回神智,甚至倏地定在原地,浑身发颤。
政会庭修得颇为巍峨,是联盟数一数二的建筑标杆,政会庭内部人员却从来没把它当回事。柏壑平令人推倒后方的待客室,说:“人呢?”
钟崇睢面貌年轻,仔细看却有细纹,说:“在禁闭室。”
柏壑平注视着那坍塌的待客室,拍下的石块重重抢地,发出“咚”的震响。他收回没有温度的眼神,说:“把他的意识上载识脑,交给林睿去办。”
钟崇睢手脚颤抖,好像和远处的石块滚在一起,他脚未动,头先扭,但他像卡住的磁带,正一扭一扭地走,柏壑平说:“你怎么了?”
钟崇睢显然无法回答他,他大张着嘴巴,舌根发黑,像中了剧毒。
柏壑平见怪不怪,手掌一拍,将他击倒在地,随即如同尘浪的机器人狂涌向前,闪着电子眼,几个机器人红光扫描他的身躯,七嘴八舌说:“心跳无异常。”
“四肢无异常。”
“血压略高。”
“甲状腺激素较低——”
其中一个机器人站在他的脑部,红光变为紫色,说:“意识体形态挣脱芯片控制,请检修。”
柏壑平表情终于出现变动,他说:“把他抬回象塔。”
联盟和联邦的战争究竟怎么能停止?柏壑平也不知道,他年少轻狂的时候,参加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比赛。说是比赛,理论上就是比谁能坚持到最久,因为比赛内容并不迥异,比方说潜水时长、抗寒时长,等等之类。他从不认输,不允许自己失败。但这种盲目的坚持最终害死了他——
这伙人拿着足以引领科技方向的意识上载技术不干正事,也不干人事,他们作为浪尖上的拍浪者,将汪洋大海集中一处,试图用人的躯体接受这无休止的灌溉酷刑。很难说这群人脑子是否正常,因为他们的最终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停止战争。这是民心所向,可惜岔路太多,柏壑平走错了。
他在意识凌虐的牢笼中根本没醒,他被迫剖开自己的大脑,承受那些永无止境的鞭挞和催眠,那些人呶呶不休,像是诵经,音色诡异:“你将是世界上第一个实现人机结合的意识体,从今以后,你不是你,你也是你,但你不是一个人,而是芸芸众生。你要学会控制情绪,学会在战争面前拿起刀冲锋陷阵,学会在大敌倾袭之际控制机器。你听明白了么?”
柏壑平无法回答他们,耳边的声音像是涌动的海浪:“你的子民不止是人,还有机器人,自我意识不是自我,而是意识。我们将你的意识切分六分,其余五份都承受着不可抗力的原始意识碾压,不要担心,你的意识十分顽强,是一块晶石,原始意识会抵抗你、倾吞你、撕碎你、碾碎你,但我们从不怀疑你的坚持,你简直像小草一样顽强。”
柏壑平再醒来,他发现自己身边出现了五位年纪气质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他收拾杂乱的思潮,对那道混杂千万人声的告诫不以为意,他走出了房门,外面天光亮如虹,他奔向那扇充满虚伪的木门,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虚假的梦。但他仅仅迈出一步,头脑中就像是炸开的手雷,除非他回头和他们谈论君策。
多诡异,几个毛没长齐的男孩儿堆在一块用生涩的、曲折的、挫败的、磕绊的语言谈论那些远在天边的未来。
事情转机没有出现,墨菲定律对于柏壑平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他在长年累月的梦魇中走向高坛,以理长之位号召联盟,打造了军盟部队,在无人反对的情况下,取缔过去的政治制度,构建政会庭。这一过程很快,因为联盟上下已经不再上心战争论。民众想着荒芜的土地和干瘪的腰包,思考是奢侈,谁当政根本不重要。
随后政会庭迎来了最初的几位意识改造体,每个人都带着柏壑平的烙印,柏壑平的残存意识压制他们,共同治理这个遍体鳞伤的国家。只是时间是药,它引起的风暴令柏壑平一筹莫展——原始意识开始反抗他了。他以前正想撒手不干,但权柄到手的滋味是不能割舍的,尤其见过高处的寒冰后。柏壑平未雨绸缪,养女从小熟识人机层面结合假想实验,他将这份来之不易切异常珍贵的信任交付给自己的养女林睿,可林睿拒绝了他。
林睿他是知道的,野性难改,是难以驯化的狼。柏壑平勃然大怒,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更为贴切自身的实验——意识游离实验。
时间线拉长,一切祸患的开端由此开启。
时间来到149年,柏壑平在家乡捡到一个初生婴儿,婴儿嚎啕大哭,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事实的确如此,柏壑平正因该死的意识切割实验痛不欲生,他将细微如雨的悲恸溶入深处,把他抚养长大。林睿的名字是他取的,林睿是他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寄托。
后来,他在军盟部队看到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年轻人长相身姿出众无比,柏壑平有心将他和林睿凑对,没想到两人干柴烈火却燃不出零星火星,他们见面目不斜视,没有半分情谊。
柏壑平心力憔悴,联邦改革后,战争武器暴动,杀了他们无数将士。值得庆幸的是,联盟的将士们从不退居防线后,他们用自己单薄的力量试图和坚韧无比的机器人对抗,死伤惨重。
那是柏壑平第一次启动人机结合,他们侥幸赢了,却没有人记录过这场残酷的守战。但然而来年夏天,柏壑平迎来了致命一击。
这才是意识游离实验、意识交替实验的隐藏真相,也是所有受难者无法抗拒的噩梦。
这个开端害死了所有人,即使他们还能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