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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草稿 ...

  •   楼顶倒塌的铁板被人挪开了,残存的金属印记氧化,变成褐红色,一下雪,那雪挨着脏污,滚作一团乱七八糟的垃圾。

      二小姐爬上楼,她带着毛茸茸的烟墩帽,看上去像是千金大小姐。她踢开脏掉的雪,摆上一个折叠椅,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雪。”裴晖奕说,他脚边摆着零件,还有几个工具锤。

      “好看吗?”二小姐看了看他手中的摆件,说:“其实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二小姐神色苦恼,说:“他离开了你,我看得出他很伤心,但他从来不哭。我看不出你的伤心,却在晚上听到你的哽咽。为什么呢?你们这么不同,还能在这个世界相爱。”

      裴晖奕低头笑了一下,说:“每个人表达情绪的方式不一样。”

      “不是的,”二小姐在雪里捞了一把,捏成个雪球,随即扔了出去,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很奇怪。可恶——怎么说呢……”

      她那样小,情爱于她而言像是不可解的一道题。她不了解,这道题困扰过许多人。她前不久还骂他负心汉,在深夜听到他呢喃陆珺的名字时却刹那失声。她生长在极为遥远的地方,她想不通,怎么有人爱人会这样压抑自己。书上说,极度的压抑,是极度的放纵。但她在这两人身上从来没见过放纵的一面,仿佛心与心之间永远扯着一条缰绳。

      她打了个寒战,从身上摸出一张纸,说:“这是他的草稿。”

      裴晖奕接过来了,设计稿上线条十分凌乱,像是拉长的雨丝,有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简单来说,就是——他看不懂。

      他放下钳子,将设计稿撑开仔细观摩。他太了解陆珺了,画画水平长年累月保持高度水平,轻易不让人了解他内心的想法。那些线条代表什么?

      裴晖奕说:“设计什么的?”

      二小姐煞有其事,说:“我其实并不太懂。我们组织曾经抄过钟实的家,在他家里搜到七十几个存储器,可惜的是他没有来得及查看完内容,就失联了。”

      裴晖奕装若没听见失联两个字,他迅速攫取到重点,说:“钟实?”

      猫熊组织抄他家或许是私人原因,陆珺要他家存储器的缘由是什么?这个问题值得深究,裴晖奕说:“我去看看。”

      说完,他将地上的布敛起来,所有的零件像是被打包的食物装进了包里,发出了丁零当啷的敲响。

      二小姐追上来,说:“哎你等等我,我话没说完!读取存储器的计算机我们没带,还留在旧址,你要是现在看的话就得去买一台!”

      裴晖奕把手里的包裹塞进房间里,房内空虚,但气味长存,是他昨晚梦中无法清醒的罪魁祸首。陆珺留下的一切都在,除了他自己。

      ——

      雪蔼朦胧,白魄散在天边,下午的时候那冬日仿佛被禁锢住了,飘在远方不敢离近。

      裴晖奕冒雪而行,他戴上口罩,借着组织的特殊技术——化妆,这下是真的化妆,伪装成一个流浪汉。流浪汉是三城区的标志,但他的装扮略有特殊,仿佛是匹不愿屈服的狼,隐约中有肃杀之气。

      上将察觉不出自己的特殊,他尝试演好自己的角色,每一天,他从来不会随意对待每一件事。这仿佛被刻进了他的骨髓,即使骨髓已经凿穿剧痛。

      前面是个小茶楼,小茶楼是根据旧杂货铺改的,还挂着卖咖啡的牌子,应该是三城区的人民保留最后那点习气,因此老板咖啡和茶一起混卖。裴晖奕看也没看门边上的菜单,是组织里的人告诉他的消息,这是消息中转站,更多的时候,是用来卖旧物的微型跳蚤市场。卖的东西不正规,所以靠卖茶水做掩饰。

      老板是个男人,他正翻着账本,见到一个身高超群的男人掀帘走进来,遮住了大半日光,说:“要点什么?”

      他识人自有办法,像他这样装扮越是平常但气质南辕北辙的人物,简直不用说了。

      裴晖奕胡渣明显,他在老板桌上放上一沓纸币,说:“一个读取器。”

      “读取器啊,要等等。”老板看他出手大方,且动作间毫不犹豫,似乎不明白纸币的重要性,明白是来了个大爷,便说:“我这儿还有一台旧型的读取器,在朋友家,旧是旧了点,能用。你要看看不,要是有急事,就去看看呗。等货要好久,现在不比从前了,联盟乱成这个样子,哪有人还敢做这样的生意。”

      裴晖奕想了想,颔首,说:“嗯。”

      老板慷慨大方,让他坐在透明钢镜边晒太阳,给他倒了茶,还充了咖啡。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当朋友来招待了,手磨咖啡,够意思吧!”

      裴晖奕说:“谢了。”

      曾经科技发展飞速的时候,最惹人瞩目的便是手工制作。或许人们要的不是原汁原味,不过是想要感受手心的温度。如今联盟崩乱,民心溃散,科技停滞不前了,最不值钱的也是这手工制作。裴晖奕不拆穿他,任由老板胡天海吹,听他讲那些猎奇的经历。

      裴晖奕推开咖啡,要了一杯荔枝果茶。

      后面陆续进来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他们醉的路也看不清,也许是外面风雪太大,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裴晖奕取出吸管,听见他们说:“督卫局招人呢,我想去试试水。”

      有人冷嘲热讽,打开电视机,制造出杂音,说:“就你?谁还看得上督卫局啊?你去了就是那什么,罪犯帮凶。我虽然不是好人,但我不捉小孩儿,那不是丧尽天良的事儿吗?谁干得出来?”

      被骂的男人说:“轮到那时候谁还想良心不良心的?混口饭吃不丢人!”

      那人生气了,搡了他一把,说:“你要真敢去,我就把你揍开花!”

      “去就去,”男人说,“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当将军!”

      将军在旁边面色如雪般寂静,好似从来没融入过人堆。

      那人生气起来暴走,握拳砸在男人脸上,把他逼的倒退几步,男人一时不察,竟真的挨了顿打。他也生气了,抓着人前襟就闷头撞上去,发出骇人的撞击声。

      老板跑过去拉架,却不上前,只叼着烟,说:“在小破店干架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首都城里,当着柏壑平打,看他怎么说。”

      两个男人不知听没听见,下一秒陡然转向,两人像发怒的蛮牛,对着脑袋猛磕,手腿并用,颤抖一块倒在地上。仓促间店里其他人惊起,他们拍着照,恨不得天下大乱的样子。

      裴晖奕起身,在桌上留下钱币。他想了想,准备把荔枝果茶也带走,下一刻被人摁在桌面上,见到熟悉又陌生的人。

      谢温玄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裴晖奕坐回去,好似十分有耐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幅样子已然接近厌恶。

      周围一片吵闹,仿佛炸开的鞭炮。谢温玄一字一顿地说:“从卿在哪里?”

      裴晖奕冷眉冷眼,好似他戳到了自己的痛楚,那眼角处都是雪。

      他游刃有余的态度惊到了谢温玄,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毛,燃着愤怒的焰火,说:“你把他害了!”

      裴晖奕饮下一口果茶,在喧嚣中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哪位?”

      谢温玄彻底失态,他语气间尽是恼怒,像是十分担心从卿,却因为眼前人弃之如蔽履带态度烧起没来由的旺火,或许,他的愤怒不是为了从卿,而是不自觉将自己与他对比,结果在对比中异常惨烈那样。他呼出热气,说:“你既然不爱他,就和他离婚吧,不要害他了。”

      裴晖奕一举一动间完全不见流浪汉的影子,那股生来潇洒的气质是他的盾,他从不放弃自己的所有物,包括陆珺。谢温玄说得对,他害了他,可他绝不容许质疑他的爱。他的爱从来不掺介质,纯洁的像水。

      裴晖奕冷冷地说:“指使你来的是谁?”

      谢温玄一拳打在棉花上,同样点了一杯荔枝果茶,说:“你什么意思?”他语意间不甘,显得裴晖奕像是个不懂情爱的刻薄之人。他质疑自己,谢温玄想。最令他无所适从的,不是裴晖奕那身居高位的碾压感,而是他的质疑。这种质疑没有打量,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酸涩的鲁莽。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那股居高临下的气息萦绕不散,让他不知不觉间矮了一头。

      裴晖奕说:“你说陪他去X3城,谁给你的消息?”

      谢温玄心跳如雷,他压抑着自己溢出的恐惧,好像看见了失去理智的怪物,说:“我们是情侣,去哪里自然是商定好的共同抉择。你——”他倏地笑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在不高兴什么?因为你们没有感情吗?”

      他以为夹枪带棒的刺激能够摧毁裴晖奕表面的平静,却见裴晖奕眉毛也没抬一下。他继续说:“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要逃婚,你知道的吧,你比我更清楚,你可是当事人,他对你的厌恶有多少,对我的爱就有多深。”

      裴晖奕看着他,碰了碰粉色的荔枝果茶,杯身投射碎掉的日光。

      ——慢着。

      谢温玄迟疑地咂摸出微妙来。他这意思——是胸有成竹?

      他终于回过神来,耳边是老板劝架和客人吵闹的喧嚷,略微惊慌,说:“你——”

      话音未落,他头像裁掉根部的口蘑,直接塌到桌上,浑身软趴趴的,比门口的醉汉还要晕眩。

      裴晖奕又留下一张纸币,不疾不徐地起身,对老板说:“多谢了。”

      老板收下纸币记账,没再管淆乱的几人,他有些担忧地抬起头,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中。碎雪乱飞,好似流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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