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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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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漫椿痛得找不着北,他的右腿飞了,仅剩的左腿也废了,口中血沫渣滓塞满,他淬了几口,费力昂起头说:“老大。”
裴晖奕避开他的伤处,把他背起来,塞进装甲车的后座。
曾漫椿紧咬银牙,那血流倒灌,仍然从嘴巴里流出来。他倒在后座,坐不起来,也看不见车外裴晖奕的身影,他想说些什么,结果痛得晕了过去。
不过几分钟,满眼就是醒目的白。裴晖奕从雪里刨出来小赵的尸体,小赵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勇猛之气,皱着死也不愿松开。他是炸伤死的,脸上的伤惊心动魄,血肉翻涌,连脸皮也不见了。血管中塞满了冰渣子,冻的他浑身僵硬。裴晖奕拨开小赵身上的残雪,将他也背了起来。但动作尤为困难,因为尸体如石头般板硬,他调整了好些角度,才把他弄干净。
裴晖奕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远处不愿升起的东隅,一动不动,形似磐石。后来他低头的某个时候,看到了赵周末的头颅。
他步履艰难,呼出的热气间全是血味儿,明明几十米的位置,却像是走了一年。
赵周末出去探路时正听见武装组启动车辆的声音,他提议去探路,裴晖奕说不行,因为武装组人数对他们几乎是碾压级的。赵周末却说,要是被抓了就说投降,武装组必定想抓住一人上去交差,再说了,他一路上并无贡献,就躲在他们身后怕事,待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裴晖奕精神不很好,只知道赵周末在他和曾漫椿都不同意的状态下跑了出去,拦也拦不住。
赵周末的身体四分五裂,他的头在一处,两只手臂在一处,裴晖奕在雪里挖了许久,只找到他两只腿脚,再然后,裴晖奕就没找到别的了。赵周末的腰部似乎被雪吃了,他怎么也找不到。想给他拼个全尸也做不到,裴晖奕倒在雪里,察觉自己一无是处。
这是为什么呢?
小赵怎么就在他前面抵抗那些炸弹呢?他在思索间笑了出来,结果扯到受伤的脸颊,又有种无奈的感觉。他想起出山洞时小赵一刹那的停顿,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哥哥的身体了吗?
他在赵周末的尸块旁,像是超度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拼着尸体,缺的那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
太阳升起的那瞬间,裴晖奕进了车。他在驾驶座上伏案,身上又热又冷。
几乎是傍晚,他才在呼啸声撕扯中醒了过来。他给曾漫椿的腿消了毒包扎,动作间像是木偶那么死板,说:“我们回联盟。”
曾漫椿一边流泪一边说:“回得去吗?那些人会不会还在塔冢?”
裴晖奕说:“都死了,”他顿了顿,“也可能走了。”
曾漫椿又饿又累,让痛意给喂饱了。他说:“这个装甲车不会有问题吧?我们就这么回去?”
“我检查过了,”裴晖奕说,“装甲车是旧的,是几十年前联邦就不用的型号。他们派来的这批人没想活着回去,给的车就没有其他的监听定位装置。”
曾漫椿抚平眼角,说:“老大。”
“嗯。”
“快走吧,”曾漫椿说,“你先找点吃的吧,找点喝的也行。”
裴晖奕给他营养剂,说:“没法生火,也没能吃的,将就一下,回了联盟再说。”
他们说是回联盟,但在途径塔冢时停了车。曾漫椿拒绝他背自己的建议,只说:“你下去吧,我没力气。”
裴晖奕说:“我下去看看。”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地下到地下室,识脑已然无影无踪,徒留一地的凹坑。那些武装组成员带走了识脑,也带走了他们所有的尸体,裴晖奕只找到了宋树书的旧电话,已经没电了。他绕着地下室走了一圈,耳畔响起老人说的话,他们把肖在在奉为神明,不是因为他们信神,而是他们只信肖在在。
裴晖奕也信任他,在年少无知的时候。那个吊儿郎当却正气凛然的教官好像在记忆里随风而逝了,他再想起来只剩下肖在在的联邦身份编号,和作为鹰眼的过去。
他在地下室找到一点水,和一些勉强能裹腹的干果,应该是老人用来祭奠肖在在的祭品,那群人不敢碰死人的东西,即使那个人死了许多年。
他再上车时,曾漫椿问:“老大,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裴晖奕说,“总有去的地方。”
曾漫椿笑了又笑,笑容像车窗外的太阳那么勉强,他真想骂人,然而那些难听的词汇没有任何能够倾泻的理由,他庆幸自己活着,也遗憾自己活着。
裴晖奕说:“去找认识的朋友,你呢?”
曾漫椿说:“我孤家寡人一个,腆着脸跟你呗。”几个月前,他不敢想结局,或许知道这条路注定没法像来时那样轻易,但他依旧莽着走,天降大祸不亚于此,他感觉自己不仅断了腿,也死了一次。
这话没处说,裴晖奕比他还不好受。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终于到了联盟。这次他们没有到下游才走,而是朝着迷离的上游行驶,听闻那里有一座木桥,那时候夏林还葱郁茂密,木桥是边境人合伙建的,他们那时候也以为可以停战了,没想到战争像是打地鼠,猝不及防间就窜出火星,燃烧边际。
这里的地形复杂,裴晖奕在走前带走了剩下所有装甲车的油,否则他们必定孤立无援。不知不觉间,时间到了二月,曾漫椿的伤口在低温时不怕感染,他耐得住痛,说:“联盟要是还追我们……”
裴晖奕调试面板,查看适合行进的路线。没听见后面的话,裴晖奕说:“怎么?”
曾漫椿把‘那就丢了我’咽回去,说:“那我就跑了。”
裴晖奕说:“随你。”
他们在来时的小旅馆歇脚,电视机的声音如魔音贯耳,上面正在发悬赏通缉令,悬赏的人太多了,曾漫椿一时半会听不完,他吐出嘴里的残渣,说:“他们还捉你吗?”
裴晖奕也没听见,说:“也许。”
小旅馆的店长是个长满络腮胡的大汉,他敲了敲钟,说:“吃饭了。”
在这里落脚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讨生活的,更多的是干苦力的,听说边境线有稀有金属矿床,打算挖矿低价卖给经销商。这年头吃的太少了,都不便宜,但店长懂得经商之道,没有定太高的价格,裴晖奕在他那儿买了三份盒饭,分给曾漫椿两份,自己捡着冷的吃。
炉里烧着炭火,曾漫椿半身热的不行,他转过身体,烤另一边,说:“老大,我们去首都吗?”
裴晖奕没告诉他下一步指令,他如今断了条腿,做什么都不方便,赖在他身边也是麻烦,好几次他提出离开的话头,就被裴晖奕截了,憋的脸红脖子粗。
裴晖奕给他在店长那里做了一根拐杖,很是轻巧,虽比不上真的,可能用。
曾漫椿说:“你不跟我说,我怕你哪天人没了,还得到处找。”
“不着急,”裴晖奕从兜里摸出电话,这电话复古,是二小姐给的,“首都太乱,不能去。”
电视机里的消息连绵不绝,联盟言辞严厉,要抓的人出现了熟人的名字——锦袅袅。在她之前还有陆宿枫、张博海这两个名字。
曾漫椿突然正色,说:“这不是熊猫组织吗?熟人啊。”
裴晖奕倒掉药瓶里的渣子,说:“你认识?”
曾漫椿说:“还行吧,行事作风了解一点。”
裴晖奕关掉风箱,电视机发出的声音更加清楚,曾漫椿的声音压低,掩盖在电视声音下,有点严肃。
“说到这里,我想去一个事儿。那天不是听你口令去保护小先生嘛,”曾漫椿说,“他们带着熊猫玩偶,开面包车,我以为是熊猫组织,跟上去瞄几眼,发现不是。那有个长头发的男的,我跟他谈了几句,就肯定了。追小先生的不是他们,我就私下去查了一下,才知道那伙人是靳黑的手下。”
裴晖奕若有所思,说:“靳黑?那个走私犯?”靳黑早些年被逮捕过,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狼子野心,只是圈地盘收过路费,以敲诈勒索罪蹲了局子,后期转向军火生意,不干人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陆珺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曾漫椿说:“可不是,他们跟一部不是多年的盟友么,但朝不保夕,一部和他们翻脸了,具体原因谁知道。我听说那天他到滩涂闹事,就是为了堵人,堵那个大小姐。人家不干,靳黑当场颜面扫地,可不得找回场子吗?”
裴晖奕想起来了,说:“他们合作不得,就找人麻烦?那为什么找他?”
“情况问对了,”曾漫椿烤热了,身体也舒坦了,话说得越发没边,“小先生那天不是跟一部大小姐喝酒吗?估计靳黑以为小先生也是一伙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截了,想献宝呢。”
“?”
裴晖奕说:“既然如此,他们拿他做什么?为什么认为一部会因此答应他的合作?”
曾漫椿吃下一把药片,用过水囫囵吞了,说:“看我这脑子,忘了说,靳黑和一部断了合作,无缝衔接,和二部狼狈为奸,想再分一杯羹。”
这就说通了。裴晖奕说:“一部二部向来有龃龉,两派分党许久,一部想要的人,二部就想截胡。”
——不对。裴晖奕想:一部套着陆珺又是为什么?联盟不能舍弃他是因为根源性的问题,熊猫一部会和联盟有干系吗?
那个意识交融体实验害了无数人,从战争白热化到战争结束,柏壑平依旧不曾舍弃实验。裴晖奕想到一个异常吊诡的问题:假如成功的实验体不止是从卿一个,会否这就是联盟即使民心大乱也要紧追不舍的真实原因?
“叮——”
曾漫椿见他还在思考,说:“老大,你电话响了。”他往下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为——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