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悖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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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芬克斯停止了攻击，它昂首挺胸，将水下的人视作蝼蚁。
陆珺拂去面上的水汽，睁开眼睛看着那人。
那人清俊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目光冰冷，他挺直的背脊如同陷入暗夜的盾，而斯芬克斯毫无疑问就是他的矛。
他缓缓开口，紧紧盯着陆珺，语调不似人类，一字一顿：“悖逆之徒，不可饶恕！”
话音刚落，斯芬克斯得令，它巨大的眼珠呼应四面八方的浪涛，猛然冲击——
“吁——”
这一次的斯芬克斯长吁许久，陆珺感觉地动山摇，他的耳膜也溢出血，很快就融入污水中，他顾不上捂耳朵，只想逃！
那人的眼光如有实质，他明明站立未动，却在斯芬克斯上天遁地的动作下沉稳十足，好似是个稳操胜券的操盘手。
他的目光如同锁链，陆珺被他放出的锁链死死扼住了脖颈，他废墟中感受到无法呼吸的酸楚。
斯芬克斯放出十分力，对于这个逃跑的人类志在必得，它铜铃般的眼珠不放过一丝一毫，尾巴搅动的水面动荡不安。
“不、可、绕、恕！”它学着人说话，却语不成调。
“轰！”
陆珺被它的尾巴掀飞，方才藏身的房屋被巨大的蛇尾拍碎成了齑粉，和水花搅在一起成了泥浆。
斯芬克斯张大嘴，腥气扑面而来，就在此时，陆珺看清了它脖颈后的人，他长着一张裴晖奕的脸。
然而他注视前方战场，仿佛对执掌生杀大权浑然不知，不似人类。
“哎呀哎呀，”082着急道：“怎么连召唤师都出来啦！”
斯芬克斯已经冲到了眼前，陆珺闭上眼——
只见“裴晖奕”双眼泛白，再次睁眼时他却眼眸发蓝，在眼底深处，映出陆珺掉落的身影，那身影纤薄，像只坠落山谷的蝴蝶。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
空谷无声。
“小陆，小陆。”082叫着他，有些奇怪，喃喃道：“召唤师来得真巧……”
——
空调吹出冷气，082隔着窗户看外边的烈日。温度渐升，三城区出现了不少死于高温的人。
陆珺醒来时，082正在把被搓开的烟卷起来，放在嘴边点火。
看到人醒过来，他也没放下烟，延续那套日语说辞：“陆桑，感觉不错吧？”
陆珺回想一番，依稀记得那张酷似裴晖奕的脸，但是这人比裴晖奕本人小了一号，仿佛只有十七八岁，背薄得像纸。
他醒来时浑身几乎湿透，简直像在体验区真实经历过一般，耳膜还在刺痛，汗水打湿他的背脊，他的指尖寒凉。沙哑着说：“那些人去哪里了？”
“跑啦，”082好心地给他倒了水，“看到我就跑啦。”
陆珺坐起来看向他，手中的水杯很凉，五指掐着杯子，指尖发白。
“哎哎，”082叫着，吐出一口烟，散在空中，“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没骗你，真的是被我吓跑的。他们看见我就跑，好像我是厉鬼，我就顺便把你救了，不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兵分两路，想包抄你，结果一个大意，跑到巷子里头，又认不得路，他们怕我给他们算命，就跑啦。”
陆珺没说话。
但是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
082说：“别不信，三城区就没有比我更凶的人。”
陆珺静静地听着他吹牛，靠着墙打量周围。
这里比起首都中心的室内建筑完全不能比，家徒四壁，床板也是凹凸不平，082才呆过的窗户都像是纸糊上去的，可是却完全隔音，除此之外的声音基本没有。
就像被密封在罐子里。
“什么是体验区，什么是安全屋？”他说。
“很好理解。”082抽完烟，把烟蒂也丢在地上，“当你违背了法律，反抗了这个世界制定的复杂规矩，那你就得受惩罚。监狱里的罪犯都是如此，他们以身体偿还罪名，那叫肉|体监狱，很好理解的吧。同等情况下，体验区就是精神监狱。你干了事，让上头不高兴了，就得派人整你咯。”
他犯了什么罪？
陆珺道：“你说你是管理员？”
082读懂他的意思，笑了一下，大方承认：“是啊。”
气氛有一刻的紧绷。
在体验区共同合作的表象终于被揭开，082释放出强势的气势，他从凳子上站起来，一片暗影打在陆珺的腿上，叹了口气，道：“迫不得已啊。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大BOSS有钱有权，不说饭了，我们底层人只能跟着混汤喝。”
“这口汤不好喝吧？”陆珺道，“你看起来干的不情不愿的。”
082说：“还行吧，我贯彻助人为乐的本行，帮你们……”
“说实话吧，”陆珺掀开被子，从那阴影下走出，和他对视，“走向真实这种话说起来怪中二的，你是所谓的BOSS设立的检查员，你的本职是让体验区的斯芬克斯杀死‘悖逆者’，诸如我这类人——你是他们手下的刀。说什么把他们吓跑了，其实是你权限更高罢了。”
082又点了一根烟，看上去有些沧桑，道：“你胡说八道的挺准。”
“你把我弄出来，不怕上面找你麻烦吗？”
“最后一个问题。”082说，表示自己拒绝回答。
陆珺缓缓松口气，他一直在试探082的底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过火惹恼这位管理员。事实证明，他确实对于082来说暂时是不能缺少的合作伙伴。思及此，他探出的触角越伸越远，道：“我怎么进去的？”
“子弹。”082掏出枪，递给他看。
陆珺这时才想起自己的枪伤，没有知觉，原来是已经包扎好的缘故。
他认得这把枪，这是军队的标配枪支SI808，霰|弹|枪的准头很不好，是早就被军方淘汰的产物，他曾经跟着裴晖奕训练过，认得不少关于军方的枪支弹药。
但这和他记忆中的枪没什么不同。
“子弹是初始接口，”082转回枪，说：“终端接口在我这里，想必你也清楚，链接物是不可缺失的。”
链接物？
“是什么？”
082笑而不语，片刻后，才说：“你猜猜你为什么能够意识篡夺？”
——篡夺。
陆珺捏着指腹，说：“我不清楚。”
“这就对了，”082按着他的肩膀，“走一步算一步，你是这样想的，可事态发展太快，你始料未及。所以，朋友，不要过于着急，该来的都会来。你是这么年轻，你还有很多机会。”
陆珺走到门前，视线落在被晒得滚烫的塑料大棚，稀稀拉拉的，有些甚至像流体一样成了一缕缕的胶状物质，最细的地方还在拉丝。
颇有些恶寒。
“很多机会？”陆珺到底没出去，他转回去，面对082，说：“你只给了我一个选择吧。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你想让我帮你办事，又不说实话，太没诚意了吧先生。”
“我的错，”082举手投降，“我的要求很简单，保护你自己，必要的时候，多去识脑玩玩。”
陆珺看着他，额前的湿发被他撩过去，水痕依旧清晰。
“再会吧。”082微笑着说。
陆珺抬步而出，待到门前，“咔”一声，视线内周遭全部被打乱，看不清的线条眼花缭乱，它们纠缠在一起，黑色的线条天南地北地乱跑，伴随轻微地震动，少顷，陆珺眼前出现一道电梯门。
很显然，那四面八方都漏风的小屋子是个假象，他余光处无人影——就连谈话的“082”都是假的。
他叹一口气，毫不怀疑，如果他第一时间拒绝082的“友好协议”，绝对走不出这道破电梯，甚至没办法走到门前看虚假的门框。
天气却不作假，地气透上来，一股热烘的气流袭上全身，背包还在。
这座破旧不堪的老式建筑，从外头看毫不起眼，就像082一样。但是谁也没想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
连网后联络器的消息一股脑的蹦出来，响个不停。他伸手点开，一边走向来时乘车的路。
七扭八拐是三城区特色，他一边看裴晖奕发来的消息，一边注意脚下的路。他可没忘记自己被地下的石头扑倒在车上那一幕。
他目光骤顿。
——原来他要走了吗。
时间晚上八点，不能一起吃饭，他们双双食言。
陆珺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在他眼里，裴晖奕对从卿的态度并非如此，可要他说出什么样的裴晖奕，他又说不出什么来。
结了婚的夫妻该是什么样子？
裴晖奕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被抛弃了还可以再追回来吗？
他能不能把自己的秘密藏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在从卿的身体内享受他不应该得到的一切吗？
这会让他感觉自己是个强盗。
082说——“意识篡夺。”
他并非完全无感，那一瞬间被揭穿的羞耻被他遮掩的很好，082或许也没有察觉到。可他不是太能隐藏自己的人。
天上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他只得小跑进最近的商铺里，中途还路过了那台老式的抓娃娃机。现在少见真人商铺，大多是机器人留守的自动贩卖处，但是前者是只有首都才能见到的场景。
这商铺很小，外面挂着几只灯笼，里面摆着几瓶水，没货架小的不足一米宽，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发呆。看到人来了，她呆滞的眼珠没动，只说：“欢迎光临，需要点儿什么？”
陆珺闻见一股劣质的香水味，闷香冲鼻，仿佛被按在过度腐烂的玫瑰花地里，他说：“一瓶冰啤酒，谢谢。”
“需要吃的吗？”老板娘试图揽客，视线移向他，像沁了春水。
打量他的目光让他略微不适，陆珺说：“不需要。”
“新客人六折。”老板娘从抽屉里拿出东西，腰肢游蛇般，轻巧地走到他的面前，把卡放到他的手中，虽然商铺矮小桌椅油腻，可这张卡却崭新。
“你是华哥说的人吧？”老板娘的声音柔媚，让人想起湿透的粉帕子，“我们谈好了，给你5.5折。”
“不好意思，”陆珺没听懂，他扣开罐装啤酒上的铝片，“我只是来买水的。”
“是吗？”老板娘凑上来，她身上的香水味更重，渐渐和陆珺的衬衫融在一起，他有些难以忍受。老板娘吐气如兰，一股热气绕着他的耳畔：“凡事都得尝试才知道啊……”
陆珺错开她的举止，明白自己进入了怎样的环境。三城区这种地方太常见了，处处皆是，他却也没想到自己随意走近的地方也能沦为“窝”。年轻的女孩子在这里的选择很少，督卫警保护不了所有人，尤其是漂亮的她们。
陆珺连忙说：“我不是，不需要尝试，我已婚。”
老板娘展颜笑了，她只有二十来岁，和陆珺的年龄差不太多，正是肆意绽放的时候，可一举一动像机器人，被固定死了，陆珺有一种被打碎了重组的错觉。
他冒雨而行，身后的老板娘收起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本月本店客人只有15人，新客0人，已三月未达成老板指标，陈小兔，要准备接受惩罚哦。】
去死吧，烂人。
老板娘愤恨地想。她看着陆珺挺直的背脊，“哐当”一声，手机被砸在地上，裂成了碎片，屏幕像是被踩烂的花。
桌子上留下了未喝完的冰啤酒，她没见过那样的衬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悖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