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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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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发展迅猛的联邦好似一夜龙卷风后的宅院,留下的尽数是糟粕。识脑带给他们的恐惧太深入骨髓,民众甚至不敢轻易触碰电子设备。
裴晖奕站在稀疏的队伍中,他碎发搭在眼前,加上靠衣装端出的颓唐,胡子青茬,好似流落江湖的侠士,落拓与冷淡激撞,动人心魄般的坚冰,仿佛与雪同源。
风雪催着他的额前乱发,让这个显眼的大叔鹤立鸡群,惹得正在检核身份的士兵频频回首,忍不住心生警惕。
世风日下,联邦的高层人员失踪了无迹象,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心涣散后重建家园是必然走势,但他们不再信任识脑,能不用电子设备就尽量不用,因此收编军队的效率慢了许多。
裴晖奕的年龄异常特殊,联邦剩下的年轻人稀少,有也不愿再次参军,毕竟被屠戮的场面历历在目,谁也不想送死。
前面人流缓慢推移,裴晖奕在良久后终于到了武装士兵面前,士兵说:“先填表。”
裴晖奕接过笔在一旁填表,填完后,士兵道:“进去体检。”
他抬步要进,却等到一句‘慢着’,士兵眼里怀疑就没下去过,他说:“身份ID给我看看。”
“42岁……”士兵说,“裴路,身高190。你看上去确实像当过兵的。”他语气肯定,尤自带着点嘲讽。
裴晖奕平静地递给他,士兵拿着身份ID在检测器下扫描几下,见那仪器没有异响,半信半疑地抽出证件,对他说:“……进去吧。”
士兵仍然对他怀有敌意,但时间不等人,他只能转头回去继续登记。
裴晖奕在常规检测后等到消息——临时教官让他明早六点到达校场,最好是在太阳升起前。
他在雪中静默片刻,等到雪小了一半,才冒雪而行。中途他停住脚步,在卖糖果的铺子前逗留须臾,在曾漫椿的声音中回过神,说:“回去吧。”
一到酒店,小赵叽叽喳喳地绕着他们讲今天威逼利诱出来的消息。曾漫椿听得直想打人,说:“说几句你就信了?”
赵周末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他们捧着热乎乎的土豆汤围坐,小赵嘟嘟囔囔地说:“曾哥,他们说的对不对你去外头看看不就知道了,眼见为实。”
曾漫椿冷静下来,说:“晚上我出门一躺。”
赵周末问他:“去哪?”
曾漫椿说:“去武装队看看,他们不是底下的士兵吗?知道的肯定比其他人多,有些事情,得亲眼见了才能决断。”
其实谁不能理解他呢?
这个世界在吃人,字面意思上的。他们在联盟见到无数小孩连哭声都没有发出便被联盟纳入手中,成为实验的牺牲者;一路往北,却见到尸体遍野,那大雪封的不是山,而是生命。他很肯定自己对于联盟的态度——愤怒绝然,但不代表他会漠视来自心底的在意。他生养之地不断犯错,却要活人来承担这试错的可能性。杀戮每时每刻锯着他的耐心,名叫愤懑的情绪填满他的脑袋。
被吃掉的人遗言来不及说,那象征死亡的雪被便席卷世界。世界还会怎样发展下去?雪不会告诉他,却会无声杀人。
裴晖奕搁下勺子,说:“我和你一起去。”
赵周末说:“我也去。”
小赵举手,积极地说:“看看我看看我!”
曾漫椿拍他的肩膀,忍无可忍,又摸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说:“你俩留下守门。”
小赵指着角落,说:“有他们呢。”
裴晖奕收拾残迹,说:“周末和小赵留下,我和曾漫椿去,出门两小时后发定位,记得。”
武装队大本营在一座军校旧址,曾经这里是作为复古产物——跳蚤市场存在,那象征过去的痕迹此刻被抹去的一干二净,外面看上去好似卖棺材的灵柩馆。
曾漫椿摩挲手枪,感受到一点痒,说:“摸进去还是——?老大。”
裴晖奕无声走进守门兵士,三秒之内撂倒了他,并且拖着他丢进雪堆里,礼貌性地说:“走。”
白昼时他观察过这里,武装组大本营模仿旧世纪的军队给等级排名,可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不清楚打仗常识的假士兵,弄出等级制约后却不细化边边角角,裴晖奕几秒之内下了论断。守夜的只有两个人,往里走是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扫雪,他们只需要伪装成门口守门的兵士便可错开巡逻。没有一个将领是致命的,联邦缺失的不仅是新鲜血液,更是能够论策懂仗的长官。
按照新的章程制度,走流程需得三天,太慢了,他们必须尽快接近中央,接近真相。
曾漫椿三两下扒掉兵士的衣服,用气音说:“老大,咱们往里走,拿到一手资料就走人。”
裴晖奕转过头:“好好说话,离得太近了。”
“?”
一月间,天空抽噎着留下雪流,铺就绵延大地的白。
曾漫椿调整姿势,使自己看上去更轻慢,正在扫雪的也是士兵,士兵见他们走了过来,问:“你们怎么回来了?轮值完了?”
裴晖奕说:“任务有变,回去交接。”
士兵喘着热气,说:“哦行,快去吧,别让人久等了。”
他们没有直接进入大本营的办公楼,而是绕开正门,打算趁夜跳进后门,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条件下摸进主办公室。军校能用的建筑就一栋,其他的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塌了。操场上仍旧有人训练,他们喊着口号,腿踢着地跑,在跑圈时偷懒,压根没有正规军队的作风。
曾漫椿渐渐咂摸出味道,说:“他们的头目是哪方大人物,就这么训练人?”
裴晖奕说:“准备。”
曾漫椿瞬间防备之态架出,好似回到了当初作战的时候。裴晖奕跑向堆起来的雪人后,抬起手枪,在停在脸边的瞬间射出一弹。
那亮着的白炽灯陡然爆开,炸裂后惹得内部人嘶声尖叫。曾漫椿抬手射击,依次打灭了楼顶的灯泡。
雪地只剩黑影。
联邦的崩溃比他们想象中更严重,重建的军队不入流,他们在打灭灯泡后竟然只会呼喊,仿佛学不会冷静。几分钟后,军官带领众人跑出大本营。发电机好似不存在,他们在仓促中丢下枪支,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告诉他们,这支队伍弊端明显。
裴晖奕率先起跳,他助跑几步后跳到二楼凸出的檐壁,脚下生风,踩着不便的踏板翻身进入五楼顶层。
曾漫椿紧随其后,他闷声跟上去,谁知一落地就撞了个眼冒金星,痛得表情失控。裴晖奕在他身边,曾漫椿忍着开颅似的错觉说:“老大,你撞到了吗?”
裴晖奕冷冷淡淡地说:“没有。”
黑暗中他暗自握紧右拳,尽量忽略肩部好似裂开的痛觉。
曾漫椿屏气凝神,说:“有人。”
寂寥间人影消失,仿佛那一瞬间是错觉。军官夹着枪往后退,说:“是谁在那里?出来。”
曾漫椿跳出去,说:“是我啊长官。”
军官没走上前,说:“你怎么没出去?”
“撒尿,”曾漫椿像个粗俗人,“咋啦这是?”
“没看见什么情况?”军官不耐烦,“赶紧出呃——”
话音未落,他软趴趴地跌在地上,像面包虫似的。裴晖奕今晚速率飞快,说:“去中央办公室。”
曾漫椿咬着手电筒,说:“老大,你真没事?”
裴晖奕说:“联邦的电子档案还能看吗?”
曾漫椿遇到正事就收敛思绪,说:“识脑是一记重创,他们组织的武装队不相信电子产品,尽管离不开电,但他们追寻返璞归真像入了教,基本没怎么用电子功能的信息处理器,用了也立刻销毁掉,今天的信息档案都在这里。”
裴晖奕在狭小的办公室内翻找,随即合上纸本,说:“还有人。”
“哪儿呢?”
曾漫椿蹭着墙角往外走,听见一旁细细密密地啃噬声,像是啮齿动物啃草的声音。让他汗毛直竖,他握紧枪,悄无声息地蹲踞角落。
“啪!”
撞击声打破平静,那在角落里的椅子顿时倾倒在地,将门也拉上,在风中重重砸向门框,发出惊雷般的响动。
“救命……”
曾漫椿拿手电筒照着她,见她畏畏缩缩,身体瘦的惊人,胳膊像是要断了,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那是个小孩儿,披头散发,泪眼朦胧,她开口抽气道:“我跟着我爸爸来的……”
“你爸爸?”曾漫椿扛过一打纸往背上扔,“名字?”
出去时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尴尬笼罩全场,和雪花一起打着旋抽人的脸。
裴晖奕没背过孩子,他唯一背过的人是陆珺,可陆珺离他千里之外,雪吹不到那里,陈情不出他的思念。那雪点蹭过他的眼角,让他凭空生出一点温柔。
小孩儿在他背上睡着了。
曾漫椿的眉头没松过,问他:“老大,你不救人了?”
“等着,”裴晖奕走进房门,“小赵该找人了。”
现在不是时候,小孩留在那种地方连水也喝不上,他们听见的声音是小孩儿在吃纸,这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吃纸?曾漫椿想了想,没搞懂这个问题怎么冒出来的,分明吃纸还算好的。
小赵提溜着出来,说:“天哪,怎么又捡人回来了。”
小孩儿眼睛黑的像宝石,正无辜地看着他,硬是把他看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