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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回头 ...

  •   老人没有回头的意思,对自己落下的纸片一概不知,裴晖奕在他身后捡起纸片,眉间像覆了雾。

      纸片中有几个是黑白照片。

      老人一出来,被守在厕所前的高个子男人吓了一跳,他瞧着拐杖,眉毛直了,朗声说:“干什么这是?”

      裴晖奕把他请到窗口前。

      老人腿上盖着毯子,没摘眼镜,等他也落座后,说:“有事儿?”

      裴晖奕挪过来一张小脚凳子,在面积不大的地方摆上几张照片,问:“这是谁?”

      老人说:“能有谁?死人!”

      裴晖奕给他倒热水,缓和老人的不豫,说:“我知道他已经去世,您知道他的埋藏地吗?”

      老人摇头,被风吹的有些发抖,说:“记不得了,死了嘛,埋在哪里重要吗?有人记得记得就不错了。”

      裴晖奕拿笔在纸片背面写下一串标号数字,放到老人跟前,说:“是他的ID号,也是他编制编号。”

      老人声音暗哑,完全想不起今天擒枪的自得姿态,风霜像在他身上留下了极重的痕迹,他皱纹沟壑纵横,泪沟凹陷,说:“VZ368894,我记得这个。”

      裴晖奕说:“是他的。”

      老人说:“是长官吧。没人记得他,来来往往,人来了又走,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记得他的编号。”

      裴晖奕略低头,说:“是我的老师。”

      老人带他走向地下室,步履蹒跚,仿佛走了许多年。地下室是防空洞改造的,入口处堆满了速食和罐头,往里走黑黝深暗,看不出构造。

      裴晖奕在前方打着手电筒,说:“这里是什么?”

      老人好似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往前走,直到遇见障碍物,他抓着障碍物的边缘,停下了脚步。他的背影盘曲,好似岁月在他身体留下了许多残酷的过去。

      随着灯亮,裴晖奕终于见到老人带他走向的未知领域——这里有一台识脑,不过结构更加粗糙,少了很多精密的设备,电极线粗简,可好在是非植入式点击,不用担心感染的风险。

      空气中弥漫着生锈的机械味,还带着不知名的腥味,也许是大雪封锁了防空洞的通风口,裴晖奕面前弥漫着寂静的夜色。

      老人说:“长官是我们的神明。”他好似朝圣一般跪下来,絮絮叨叨:“他曾赐予我们往生的机会,使我们悬在半空中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朝向实处,我们终有归途……”

      裴晖奕作为肖在在的学生,从不了解肖在在居然有传教的力量。他在老人诵经般的声音中走向识脑,手掌抚上顶端。与联盟识脑不同的是,裴晖奕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识脑是在公寓地下室,正是那次巧合,令他和陆珺走向坦诚相见的情路。因此他对识脑有种难言的感觉,可着感觉中参杂了些许朦胧的排斥,就好像自己也在识脑中饱受摧残过。

      老人诵经完毕,转过身体,对他说:“长官说他有个朋友。”

      裴晖奕说:“是谁?”

      肖在在在高庭学府时名声坦荡,人际关系被校长扒得一干二净,而他的交际圈正像他的卧室那样一干二净,走得近的朋友根本没几个,但裴晖奕知道肖在在有位女性好友,叫兰烟。可惜即使兰烟在肖在在身边留下痕迹,最终两人阴差阳错,不过是露水情缘。这段八卦没有特殊之处,裴晖奕更没有宣之于人的想法。

      老人说:“我们没有他的相关记录,但我们收录了他的ID号。”

      有ID号就好办了,联盟的身份ID独一无二,裴晖奕失去了督卫局的消息,无法利用督卫局内的信息记载器查出相关记录。他记下了老人告知他的ID号,同时问:“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们从没有见过面。”

      老人擦过脸,说:“即使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

      潜在意思是,别自作多情了。

      “……”

      “你们在这里生存了多久?”裴晖奕摸出烟,在点火的时候却止住了动作。

      老人的拐杖在地面敲出响动,说:“三四个月了吧。”

      裴晖奕回忆时间,那不正是他们停战时期?难道内部动荡的不止是联盟,联邦内部势力也在相互勾结攻讦,才导致世界变成这样的吗?

      老人继续说:“本来我们住在旧城区,听说要停战了,想着死也要死在出生地,我们到了清硅站,才知道这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死了。前线报来的消息有延迟,我们只听说停战了,却没听到这里发病了。留下的官兵有问题,”他指着脑袋,“失心疯,狂犬病,精神错乱,我说不清,反正没多久,他们也死光了。”

      裴晖奕说:“尸体在哪里?”

      老人说:“大雪埋了,大火烧了。”

      雪是最好的自然武器,它一视同仁,将活人冻死,将死人埋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一把火把尸体烧了个干净,这些年轻人就像在水面上沉浮的草履,随着消逝了。

      裴晖奕站着的动作好似冻僵了,他隔着微弱的黄灯看向老人,说:“这和老师有什么关系?”

      老人叹出口气,说:“长官留下的手谕。”

      裴晖奕在他的示意下走到识脑后方的墙壁,他举头仰望,就像曾经仰望肖在在的动作。墙壁上痕迹错乱,显然雕刻之人下手陌生,在简单的字体中留下了颤抖的一画,也可能是风雪导致他的手臂使不上力,裴晖奕透过这些字迹,望向几个月前的自己。

      “自印本”

      “看小说”

      陆珺尾音微颤的声音还留存他通红的耳畔:“行有不得者,皆有求诸己。”

      一字一顿,终究让他僵直在原地,每个字好像变成了实质的丰雪,砸得他满心发凉,好似他也变成了雪堆,唯有熹微的火光能够拯救他。

      老人说:“是长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并非将他奉为神明,而是另类的寄托。”

      裴晖奕心跳剧烈跳动,他不动声色,道:“他现在在哪里?”

      老人说:“不知道。”

      裴晖奕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字迹,好似要将他挖下来刻进心底,道:“我以为他还活着。”

      老人拭泪数次,强撑着精神,说:“十年前,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裴晖奕读完了自印本,曾经他以为那是小说,他也是这么告诉陆珺的。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告诉自己,故事来源真实,他在面无表情阅完所有内容时,看见的不止是书面上缺字的虚拟假象,更是刻入骨髓的丑陋现实。自印本以第二人称展开,一个只有编号的普通人在山野生存多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陷入地狱,眨眼间皆是痛苦,朝夕之间,死亡笼罩了所有人,普通人跋山涉海,曾经希望自己找到良药治病,却在最后关头发现世界本就是病态罪恶的,他救了自己后又在雪中的深夜走向死亡,将自己送入地底。

      普通人用尽力气奔向生存的虚渺小岛,直到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早已尸骨无存。

      雪静静地飘进来,裴晖奕说:“疫病,还是其他的什么?”

      老人深深地弯下脊背,说:“是惩罚。”

      裴晖奕思绪起伏,迟来地意识到自己和这位古稀老人沟通很有困难。他当机立断,扶着老人走上楼梯。老人却是困于年岁,动作间早就充斥无力,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发条上油后也无济于事。

      上楼时正撞见起夜的曾漫椿,他搔着后脑勺,把老人抱进狭窄房间,又探出头,在点着灯的角落里找到蹲在光影里的裴晖奕。

      曾漫椿摸出烟,叫道:“老大。”

      裴晖奕说:“过来看看。”

      他在地下室问了老人这场带走数万人的死亡之手是什么,可老人只扔下一句‘是惩罚’——裴晖奕很不想承认,他百思不得其解。

      曾漫椿拎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纸上的笔记晕开,留下的只有斑驳交错的笔画,完全看不出字。他说:“那是老头叫我们看的?”

      裴晖奕说:“死的人太多了,从南到北,一路上都是。”

      曾漫椿不再轻浮,端正态度,单膝跪地,举手投足间有军人的影子,说:“尸体呢?难道都消失了?”

      他在裴晖奕无可奉告的眼神中逐渐不可置信:“在、在脚下?”

      裴晖奕翻开肖在在的照片,说:“还记得他吗?”

      曾漫椿头皮发麻,像整个人被重塑了,四肢像上了强力胶一般僵化,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说:“不认识。”

      裴晖奕翻出包里的自印本,几十页的纸张在他这些天的忽视中像是置气,一出现便四处乱飞,有一张飘到曾漫椿的脚下,他捡起来递给裴晖奕,说:“什么啊?我怎么还是没懂?这些人怎么死的?大规模死亡怎么可能只在几个月间发生?”

      话一出口,曾漫椿像是赤身裸体站在风雪间,有种刺骨的寒意,他抖擞精神,说:“有点害怕了。”

      裴晖奕思忖几秒,在凌乱的字句中寻找片刻的灵光,刹那间他想起自己上线识脑的经历,说:“他没明确告诉我。”

      老人似乎是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在地下室便一直垂头诵读,好似在为雪天死去的人诵悼词。

      裴晖奕捏着纸张的角,“但我猜想,应该是电子病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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